16、斥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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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半，被医生勒令上床午休的汪曼春从一场昏蒙混乱的梦境中醒来，对上守在身畔那人浅笑温柔的清倦眉眼，安详满足的神色似已静候千年。
午后的秋阳透过窗帘斜斜洒下，将他笼罩在一层飘渺似雾的淡金色光芒里。
他整个人便像这秋日的煦阳，褪去了春的青涩躁动，温和了夏的炽烈灼人，余下悠长时光缓缓沉淀后的静水深流，恬适而柔暖，含蓄而熨贴。
汪曼春痴痴怔怔，惝恍迷离，辨不清眼前的影像究竟是幻是真。
“醒了？”
颊间传来无比熟悉的温热触感，饱含纵溺的柔软声线依旧低缓醉人：“听说还一直耍脾气不肯睡呢！这一觉就睡得这么沉……”
渐渐有了真实感的汪曼春用力长吸口气，梦魇所带来的窒闷压抑却并未消失。
“你怎么又来了？”
她张口问。语气竟是淡漠，丝毫没了往常那掩不住的惊喜和随之而至的疼惜担忧。
“开完会了嘛！”明楼含笑回答，一派云淡风轻理所当然：“疯子毕竟是条单身汉，不能指望有多知冷知热的。师哥知道你一个人闷得慌，尽量多来陪陪你。你放心，上海那边的事，我人在这里一样可以做。”
汪曼春沉沉垂下眼，在心里暗暗计算了一下——他这分明是风餐露宿，都没在家好好歇上一晚便匆匆回返，才能如此短时间内又出现在她床前。
“来，热毛巾擦擦脸。”
明楼对她的郁郁寡言只是好脾气地微笑，亲手替她梳洗，将她散落的秀发一一拢回耳后：“乖，不要乱动也不要心急，再忍耐一下，等骨头长好就能回家了。你看，谢馥香最新款的胭脂水粉，我给你涂上一点试一试，好不好？”
“你这次过来，郑老怎么说？”汪曼春忽然抬眸盯着他问。
明楼面不改色神气轻松：“郑老说一切都好，按时吃药、注意休息就行。”
“是吗？”汪曼春毫不放松：“这次跟你过来的是哪位医生？我要见他。”
“没问题。不过，”明楼低眉看了看表：“赵医生现在，应该正在招待所里打电话跟上海那边汇报情况。”
“这样啊，”汪曼春早有预料地点头接道：“那就不用打扰了。这不就在医院里吗？请胸科陈主任来给你就地检查一下吧！”
“曼春……”明楼禁不住苦笑了：“最新一轮的剿匪行动刚刚结束，这军区医院挤得满满的全是伤员，陈主任都不知忙成什么样子了！你要他放下手里的伤员来为我检查，这不叫人骂我不知轻重，以权谋私吗？”
汪曼春只沉默地凝视他，目光咄咄，不为所动。
明楼无法，只得一脸无奈地重重叹息起身道：“好吧，那我去问问他什么时候有空。”
王天风在明楼过来的时候通常都躲得远远的。用他自己的话说，是“省得一不小心听见你们说话起鸡皮疙瘩！”可这次，被明楼破天荒地十万火急叫来帮忙圆场，不情不愿地走向病房，还没开门，便听得里面活活能酸掉牙的温软气声絮絮喁喁：
“陈主任忙完就过来了啦！……乖，肚子饿不饿？疯子说你吃得很少。我想你从小就不爱喝牛奶鸡汤的，怕是医院的营养餐不合胃口，特意买了你最喜欢的双酿团条头糕，还有米老鼠奶糖，多吃些补充钙质和维生素，伤口会好得更快。本来还想带几只大闸蟹来给你解馋的，可一来怕路上死了，二来有人说螃蟹太发对骨伤不好，所以……”
生生要被肉麻死的王天风正欲掉头走，却蓦地听到汪曼春一声惊叫：
“你头上怎么了？”
门外的人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幸灾乐祸地撇了撇嘴。
“被疯子一推撞了一下，不碍事。”明楼对答如流。
XXX的！
王天风在心里骂了一句。编，你就编吧！
“撞到哪了？你们……都多大了你们还推搡动手？为什么啊？”
果然，丫头开始炸毛了。
王天风默默吁气，推门而入：“谁让他毒蛇越老越婆婆妈妈的讨人厌？询问这个叮嘱那个没完没了，老子没工夫听他唠叨！”
汪曼春本来心疼地还要再问，听了王天风的话反而安静下来，清利的眸光在二人脸上逡巡了几圈，沉吟不语。
“怎么了，怪我？”
王天风飞快地和明楼交换了一个眼神，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讥诮口气：“大男人磕一下有什么关系，还要我道歉？”
“你们两个的事，我才不管！”汪曼春耸了耸肩，转向明楼：“师哥，我要喝水。”
王天风直觉有些不对，明楼却不疑有他，连忙兑好温水送过去。谁想她手下一个没拿稳，大半杯水竟全都洒到了明楼的衬衫袖口上。
“哎呀！”汪曼春慌忙解开他的袖子往上捋：“对不起我没留神，湿了吧？赶紧往上卷一卷……”
“没事没事，换件衬衫就好……”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太突然，等到明楼意识过来的时候已然来不及了——臂弯处那一片青紫色的针痕早就无所遁形。
“这些针孔，都是新的。”汪曼春说。
好手段！王天风又一次在心底暗叹：毒蛇，这可怪不得我了。
“曼春，是、是这样的——”明楼急急地还欲解释。
“老王看似不着调，其实是最有分寸的人。我知道，你这样的身体，他是绝不会跟你动手的。”
汪曼春不理他，阴沉着脸径自陈述，扬眉冷冷问道：“说实话，你是不是又晕倒了？”
“没有，真的没有！”明楼只得轻描淡写：“不过就是水房里有点暗，没看清撞到了，一点也不疼……”
汪曼春红着眼睛咬牙：“你给我立刻去陈主任那里看病！该打针还是该吃药好好地休养一天，明天回上海！”
“曼春、曼春你别紧张，我真的没什么的……”
明楼讪笑着还想争辩，汪曼春忽然拿起杯子，闪电般猛力向自己包裹着石膏的伤手砸去。
“啪！”
令人恐怖的破裂声伴着石膏碎片粉末飞扬。
“曼春你疯了么？你干什么？”
明楼大惊失色，完全没了一贯的冷静从容，扑上去捧着她的伤手颤声高叫：“医生！医生！”
“不要叫！”汪曼春疼得冷汗直冒，开口来却是无比的镇定清晰：“疯子，给他找个病房，再去请陈主任。明楼，我再说一次：现在就去休息，明天回上海。回去之后，让郑老直接给我打电话，然后再不许过来。”
她一处一处，指着自己身上的石膏正色道：“这次是手，下次就是胳膊。你来一次，我就把我的一处骨伤再打折一次。我汪曼春说话算话，我看是你疼还是我疼！”
……
终于，病房里所有的混乱都平息下来。
“陈主任给他输的药水里有安定的成分，他睡着了。”
容颜惨淡的女子默默点头。
“手还疼吗？”
摇头。
“这好不容易重新接上断骨，可不能再胡闹了！”
王天风神色复杂，久久端详着床上那一番折腾后虚弱疲惫的伤号，还是忍不住喟然太息：“你行啊！汪曼春——”
“这么远的路，巴巴地抱病赶来照顾你，就这么对待他，够狠！”
“现在狠点，总好过以后……”
呆呆望着自己莹白如玉的手掌出了会神，汪曼春没有再说下去。
耗尽了力气般软软躺下，却大睁着一双隐隐含忧的杏眼，不敢入睡。
这几天怕是都要靠安眠药才能休息了，她想。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斥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