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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番外篇:疤痕(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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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楼这趟“出差”出了有足足一个多月,直到年前才匆匆返回上海。本以为少不了要被家里那几位资深特工一通旁敲侧击的盘问试探,不想他们的反应却平静得出奇,为自圆其说默默打了很久的腹稿竟全未派上用场。明楼意外之余,心底隐隐升起几分惊疑几丝失落,这种感觉在看到整桌不见油星的晚餐时达到了巅峰:清蒸鱼,白灼虾,凉拌木耳,海带豆腐汤……难得有几块切得薄薄小小的香煎牛肉,堆放在大盘的蔬菜色拉中央,犹如万绿丛中一点红,目测——大约够他们四位成人四个孩子(小婴儿不算)一人一小口吧。
“嗯……就这些?”明楼不由探头望向厨房,怀疑那里还有某道大菜没有上桌。
阿诚连忙起身舀了碗汤放到他面前,理直气壮笑嘻嘻说:“曼丽生完老二要恢复身材,大哥您只好多担待一下啦。”
明楼一愣,对着微红了脸低头喝汤的俏/美/少/妇细细端详了几眼:“我看曼丽恢复得很好啊,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什么呀?”一直非常安静的汪曼春终于发话了:“女人藏在衣服里的肉若都能看出来了,那就已是胖得不像话了,你以为我们会等到那时候?”
“大嫂也在跟曼丽一起减肥,这些菜都是她们研究出来的。”阿诚赶紧又加了一句。
“又胡闹了。”明楼将目光转回到身边的妻子,疼惜地轻抚上她的手背柔声劝道:“一身的伤刚好了没多久有什么肥好减?你已经够瘦了,小心再把身体搞坏了……”
“姐夫这你可不用担心,我阿姐那是下了功夫的,保证健康饮食营养均衡。要不,孩子们能长得这么壮实?姐夫乖乖跟着吃就好。”
于曼丽这厢说,阿诚在那厢连连点头,一派妇唱夫随的温馨祥和。
果然,所有的善意隐瞒在他们面前都只是徒劳,而他每次都依旧乐此不彼地奢望着蒙骗过关……
明楼暗暗叹气,认命般地拿起羹匙,以不断填进口中的汤菜压抑住翻腾内心的感念酸楚——
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来粉饰太平,只能尽可能地多吃一点,默默领受他们这片隐忍的心意。
这是明楼自打有记忆以来,吃得最为寡淡的一个新年。即使当初漂流异乡,没有假期也无人庆祝的那些春节里,阿诚也会拎着大包小包精心采购的食材,为他做上一桌大快朵颐的年夜饭。可现在呢?倒不是说每餐不够丰盛精致,只是秉着少油、少盐、少糖的烹饪原则,无论鸡鸭鱼肉还是青菜豆腐,一律非蒸即煮,偶尔煎烤也是要拿纸巾细细吸净油才上桌,素淡得不见半点肥膘。浓油赤酱、糕点甜食、饮料酒水,更是从家里彻底绝迹。如此数日下来,明大少爷开始迫切渴盼着年后上班,尤其对大食堂里那些粗糙的荤菜充满了无限的向往。然而回到单位的第一天,由组织指派、郑老亲自挑选的保健医生便准时在午休时送来了热气腾腾的小灶病号餐,将明长官满怀的美好憧憬无情地打破了。
就这样又过了一个多月,闷声不响的明长官惊恐地发现,他一直引以为傲的超人的自制力开始崩溃。无论在哪,无论正做什么,只要自己那变得超级敏锐的嗅觉捕捉到空气中飘来的一丝丝肉香,他的胃便开始造反,唾液分泌骤然剧增,专注力涣散得一塌糊涂。教养极好举止优雅的他,甚至会不自觉地盯着别人饭盒中的糖醋排骨踯躅不前。更让人汗颜的是那日提早下班,发现明心明媚并肩坐在厨房里吃蟹壳黄,他差点冲过去要和不满三岁的小侄女抢盘中的最后一块,幸好阿香及时出现才令他生生刹住步子。
其实明楼不知道,对于快逼疯自己的饮食上的这些变化,他越是毫无怨言乖乖合作,汪曼春便越是难受心疼。日复一日,她绞尽脑汁变换着营养丰富却清淡如水的食谱,满腔的疼惜爱怜简直无以复加。她自然明白以明楼的手段,要瞒过所有人偷偷溜出去大吃一顿易如反掌。这般苦苦压制着忍耐着严守医嘱,说到底,还是清楚自己的身体、不愿辜负他们的这片心啊!若她在湘西时没有任性失手……
汪曼春闭眼甩了甩头,制止自己再细细推想下去。都已经过去了,知情人的嘴又封得那样紧,多思又有何益?她有再多的怀疑也只能埋在心里。眼下能做的,就是苦等到明楼最新一次的体检结果出来,在终于征得了苏联专家和郑老教授的一致首肯后,亲自动手,琢磨着如何为师哥做一道无油无盐,健康脱脂的红烧肉。
上好的层次分明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先加姜片料酒过水沥干,再入平底锅小火慢慢地煎出肥油……汪曼春前思后想斗争了很久,还是决定不省略掉炒糖色这道工序,但不放油,以清水熬化冰糖至粘稠起泡,倒入五花肉继续翻炒上色,再滤净油渣,和泡好的普洱及调味料包同入砂锅焖至酥烂,去油解腻又不影响色味。
一步一步盘算得虽好,不想具体实施时竟出了状况。一来很久不下厨房难免手生,二来用水煮而不是油炒糖色,对锅中液体的温度便有些掉以轻心,再加上满脑子都是对明楼病情的种种担忧猜测,汪曼春往炒好的糖浆中倒肉时便忘了要闪避,只听得一连串猛烈吓人的爆炸声伴着右手猝然的剧痛,自掌心到手腕,已经被飞溅出的油糖混合物烫到了一大片。
汪曼春都忘了烫伤有多疼。记忆中上次被烫还是二十多年前,化学实验课学习吹玻璃,本来该完成的都完成了,偏她突发奇想,要再做个别致的小酒杯(其实就是个好看点的烧杯)送给师哥。结果下课铃响她一心急,手就碰到了熔化的玻璃上……汪曼春还记得那个和蔼的老教授,一边爱惜地责备她不小心,一面拿了不知什么药膏为她涂伤口,冰冰凉凉的很舒服,几乎瞬间就不疼了。然而眼下手头什么都没有,痛得眼泪都要出来的汪曼春还顾着锅里的肉不能烧焦,只得先将伤手放到水龙头下冲着,换个手锅铲不停,直到将肉煸尽油脂均匀上色后入煲慢炖,这才有工夫细看伤口。却见被烫处都已凝结了一层棕黄色透明的焦糖晶体,各种不规则形状紧粘在受伤的皮肤上,不但用水冲洗不掉,反而遇冷收缩凝固得更加结实。汪曼春无法,只好忍着生疼,咬牙用手将糖片一块一块硬抠下来,洗净伤处,家里没有烫伤药膏,便草草抹了层碘酒消毒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