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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疑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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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若银盘,眼似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
汪曼春盯着镜中的妩媚素颜足足愣了半晌,不可置信地伸手掐了掐自己的颊。
她早在能够起身摸到镜子时便已做好了心理准备,面对病号服下披头散发枯槁憔悴的黄脸婆。不想,见到的竟是这样一张清水芙蓉般明艳照人的容色。触手肌肤胜雪,吹弹可破;粉面桃腮,娇艳欲滴。
汪曼春不由将镜子又拿近了些,细细打量自己的眼角眉梢。
毕竟是就要四十的女人了,纵使天生的好基因加上优渥美满的生活得当的保养精致的妆容使她看来一贯青春貌美,这些年也已渐渐掩不住悄悄爬上眼周的细纹。然而,然而……
汪曼春几乎是贴在了镜子上努力地寻找——
肤如凝脂,眼波欲流。不但不见丝毫伤重之态,那些可恶的色斑皱纹都藏到哪里去了?
到底是体力不济,折腾了半天的汪曼春满腹狐疑地放下镜子,脑中迷迷糊糊只觉得不对劲:鬼门关前兜转一回,难道不该是元气大伤病容恹恹的才对么?怎地反倒如少女般容光焕发起来?
着实怪诞!
“饭来了,快吃完咱们看阅兵……”
踏进病房的王天风见到倚在床头的人立刻板起了脸:“怎么自己坐起来了?刚还跟医生夸你听话省心,跟你家那口子不一样呢!”
“伤好得差不多了,自己活动活动不用总麻烦你们。”汪曼春边说,边支起身去接他手里的饭盒。
“哎呀我来!”王天风慌忙撂下饭盒去扶她,皱着眉小心翼翼在她背后垫了两个枕头:“什么好得差不多?前几天还昏昏沉沉呢!总算内伤是没什么大碍了,可‘伤筋动骨一百天’这话听过没有?断了那么多骨头还敢乱动,你不怕长歪了不漂亮,我还怕你家蛇宝来找我问罪呢!给我好好躺床上养着。”
一句话又勾起内心的疑惑,汪曼春不禁摸着自己的脸问:“老王,你有没有觉得我这个样子……有点不对劲?”
“不对劲?”王天风不明所以:“什么不对劲?”
“……”汪曼春张了张嘴,实在不好意思说是被自己给惊艳到了。
“哦!”王天风想了想,露出一副安抚的表情:“是被我说的,真担心自己不漂亮了?放心吧,你还在养伤,消瘦憔悴一些都是暂时的,等痊愈了就和从前一样了。”
“可问题就出在这啊!”汪曼春仰起脸追问道:“我现在这个样子,瘦是瘦了,可憔悴吗?为什么我觉得大病了一场,皮肤反而变得更好了,看起来更年轻了呢?”
“这……”
似有一丝怪异自他眼底一闪而过倏忽即逝,快得令汪曼春都不确定是否只是自己的臆想,王天风耸了耸肩,无奈又好笑地对住她探寻的目光——
“你们这些女孩子,对自己的容貌还真是敏感!我又不是你家的江南才子风流少爷,你问我这粗豪汉子这种问题,可不是问错人了?”
汪曼春想想也是,自嘲地甩头笑道:“不好意思啊老王,我大概真是睡太多糊涂了。”
“好啦,别胡思乱想了,吃饭。”王天风赶紧把饭盒往她面前一推:“我跟你说,湖南自古出美女。你要是觉得自己变美了,那肯定是因为这里的山水养人,所以更要多吃多睡。”
“怪不得师哥那款明家香叫湘水潺湲……”汪曼春被他说得将信将疑,悠悠出神道:“这湘西大山里要真这么滋润,就该让师哥住下来好好休养一阵,别总这么跑来跑去两地奔波。”
王天风只低头为她挟菜,没吭声。
“对了,昨晚我打电话回家,师哥又没接,阿诚也不在。我已经好几天没跟他们说上话了。”汪曼春颦了颦眉,口气隐隐含忧。
“建国两周年国庆,上海那边得有多忙你还想不到么?”王天风神色自若地接过话来:“曼丽怎么样?小毛头们都好吗?”
“都好。明朗明澈兴奋得睡不着:今天的国庆大!游!行,他们是代表学校走在最前面的红旗手。”
“很厉害啊!转眼俩小子都十岁了吧?”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连小明媚都满五岁了,上幼儿园大班。”汪曼春顿了顿,不觉透出几分遗憾歉然:“可惜我过来执行任务,刚巧错过了她的生日。”
“孩子们都懂事,能理解的。”王天风安慰地笑了笑,由衷道:“你福气好,儿女双全,多圆满啊!”
“我就是,不放心我师哥……”
汪曼春情不自禁撂下筷子叹了口气:“又是工作又是孩子们,还硬要挤时间赶来照顾我,怎么说都不听,他的身体怎么受得了?前段日子我是实在没精神,现在想来,就算吃了药草还有专门医生跟着,怕也禁不起他这么折腾啊!”
王天风默默又舀了两勺汤浇在她饭上:“才刚有点力气不许多想。菜要凉了,快吃!”
汪曼春见他神气严肃,想起明台说过在军校时的规矩,寝食皆须遵守时限,拾起筷子心不在焉地又扒了几口,终于还是忍不住停下来问:“老王,为什么我总觉得,那棵药草并没有传说中那么灵啊?”
“你这叫关心太过,患得患失!”
王天风忍无可忍地沉下脸,用汤匙敲了敲饭盒:“毒蛇这讨厌的性子连你都管不了,自己瞎嘀咕又有什么用?再说他来时气色不是还好吗?别总疑神疑鬼吓唬自己。专心把伤养好出院,你的蛇宝就不用这么辛苦了不是?”
一番话堵得汪曼春再无可说,只得乖乖把剩下的饭菜一股脑吃完,倒回枕上又倦倦地阖上了眼。
“大嫂,就这些了,别的我也不知道。”
“我真的不清楚。大哥走时都没告诉我,我是后来得到消息自己赶去的。”
“朱徽茵啊?她现在帮你管着107所,每天忙得昏天暗地,一时联系不上很正常。”
“奇怪?这有什么奇怪的?她一个电讯处长,突然要打理全所那么大一摊子事。再说疯子不是还在吗?你怎么不去问他?他应该最清楚了。”
“什么?郑老……郑老现在直接向老陈汇报,我也好几天没见到他了。大嫂你知道,以他的保密级别是不能随便接外线电话的。”
“喂?说什么?喂喂?我这边线路不好听不清……”
“嗯,好的好的,那就这样。大嫂安心休养,别想太多,早日康复……”
阿诚长呼着气放下电话,伸手抹了把满额的汗。
一直站在书桌旁安静聆听的于曼丽默默拉开酒柜,倒了杯威士忌加冰送到他手里。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大哥再不许我跟过去了。”
阿诚低低地、自语般道。将杯子举到阳光下,他眯起眼盯着那团瑰丽的琥珀色液体出了会儿神,棱角分明的俊朗面庞尽是沉郁痛楚:“大嫂和我一起长大,自小就是我学姐——如果是在她面前的话,我恐怕早就露馅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仰面将酒一饮而尽。
于曼丽目光盈盈,心疼同情却无话可安慰,唯有轻轻环住他的肩拍了拍。
香醇浓烈的酒味刺激着全身每一寸神经,阿诚忽地再忍不住地将酒杯狠狠砸向地面。砰然的碎裂声使他感到一丝莫名的畅意,发泄般的低吼从紧咬的牙缝间逸出:“其实我倒希望露馅了才好,那大嫂一定会逼着大哥住院治疗,不必再这样死撑硬挺着拼命伪装!”
于曼丽对他这样极少有的激烈举动也不意外,只幽幽叹了口气,默默弯腰去拾那些碎了一地的玻璃残片。
“我来吧!小心割破了手。”
白皙修长的纤纤玉指在触到碎玻璃前便被收握于一张温热的掌心中。阿诚俯身拉住妻子,又恢复了平日里一贯的体贴温柔,语声中带出浓浓的歉意:“以前大哥气极了偶尔会摔东西,我总是不以为然,现在才知道真的能消消火气。对不起,没吓到你吧?”
于曼丽摇了摇头,索性抱膝坐在地板上,看他手脚麻利地收拾地上的狼藉,疼惜又理解地轻轻道:“你想露馅,却又不能露馅。不是怕你大哥训斥,而是——你也心疼我阿姐,对不对?一旦她知道了,那得有多难受!可是看着姐夫这么不要命地两头跑……”
她说着说着眼圈也红了,掩饰地将脸埋进膝头哽咽低语:“我想老师也是一样的——堂堂毒蜂,什么时候听过姐夫那一套了?这么顺着他,也全是为了让我阿姐安心养伤。”
阿诚闷声不响地将碎玻璃打扫干净,愣愣盯着光洁的地板冒出一句:“我都没敢跟大嫂说,大哥已经在火车上了……”
“什么?不是才回来吗?”于曼丽惊恐万分地抬起头连声追问:“会都没开完就坚持不住送医院急救,怎么、怎么又上火车了?”
“大哥说,一天一夜的软卧,跟住院差不多。”阿诚面无表情呆呆陈述:“这还不算,还带了成堆的资料文件让老常在路上读给他听。”
“老陈不是体谅他身体不好,我阿姐又出事,特别吩咐要减轻姐夫的工作负担吗?还惊动了中央专门请苏联最好的医生组团来为姐夫治病?”
“这已经是筛了又筛,选了又选,必须要大哥亲自定夺的重大事宜了。否则的话,大哥就算是三头六臂也走不开!”
阿诚万般无奈地叹息摇头:“我现在,就只盼着苏联的专家医疗组赶紧过来。”
“可他每每这么强撑着去见我阿姐,不知还要暗地里吃多少那些兴奋类的鬼药啊!”于曼丽急得抬高了声音:“姐夫这次回来,看个东西都那么吃力!”
“刚才大嫂还问我,大哥怎么突然老花得这么厉害?我只得借口线路不好听不清……”
阿诚垂头沉默了好一阵,才缓慢地沉沉续道:“其实,视力损伤还在其次,那些药的副作用林林总总:过敏,中毒,免疫力下降,感染,器官衰竭,性格变化……等等等等。连医生都不完全清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问题,出什么问题。”
“曼丽,你告诉我该怎么办?”
他抬眼望向妻子,泪光莹然的眼底哀伤无助像个迷途的孩子:“大嫂一身的伤还没好彻底,如果知晓了真相怕不要疯了?可这么一天天地拖下去,我真怕、怕我大哥他……”
他声音颤抖着没有再说下去,以手抱头压抑着啜泣。于曼丽默默握住他的手,将头靠上他微微起伏的肩头:“阿姐已经起了疑心,所以才连连打电话来审你。所以我觉得,姐夫应该是瞒不了太久了,但愿阿姐能逼着他赶紧回来住院……”
同一时间,湘西军区总医院。
王天风在电话室找到汪曼春的时候,全身包得像具木乃伊般的她正直挺挺靠在电话机旁,柳眉深锁,神情焦虑,极力按捺着脾气冲话筒那边扬声嚷:
“对!西山赵家村姓罗的老汉,我几天前打电话来问过……对,是位老郎中,五十来岁,黑瘦,山羊胡子,左手手腕上有块胎记的……”
“什么?搬走了?你们确定?他家祖祖辈辈都是这山里的药农,怎么突然……”
“远方亲戚?这什么时候的事?他们留下什么联络方式没有?”
……
汪曼春“啪”地挂下电话,面色颓然地靠在椅背上喘气。
“怎么样?折腾够了没有?”
王天风抱着手走到她面前,冷着脸一通数落:“明楼在时乖乖老实了几天,他一走你也不安分起来,打着石膏满地乱跑,一个连一个电话就没消停过!”
汪曼春扬眉看他,毫不示弱语声咄咄:“郭骑云和朱徽茵回去以后都忙得不接我电话,好不容易找到阿诚也是一问三不知。我被挟持时帮过我的罗老汉,说是被远房亲戚接到长沙小住。而我获救那个晚上参与行动的突击和救护队员们,不是去了朝鲜就是暂调到别处执行任务,一个人也找不到。老王,你不觉这一切都太巧合了?”
王天风不由得瞪眼反问:“我的汪大侦探,请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只是想把我昏迷时的那段空白补全。”
“我已经都告诉了你!”王天风危险地眯了眯眼:“你是在怀疑我对你隐瞒还是撒谎?”
汪曼春静默片刻,口气软了下来:“不是的,老王。我只是想知道我获救的具体过程,我想知道我师哥究竟做了什么……”
“好,既然你不信我,为什么不直接问他?”王天风实在是拿这个女人没有办法。
“我……”
不想汪曼春突然强势褪尽,小学生犯错般地低垂下头,支支吾吾地嗫嚅起来:“我怕他骂我。”
“这次都是我铤而走险,结果把自己弄伤了,害得他担心受怕的……他心里一定很生气,还没找我秋后算账呢,我……我哪敢再重提那些事来惹他?”
“再说,你们若有什么不想我知道的事,问又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