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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番外篇:疤痕(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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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楼这日又是连轴工作到天黑,被医生强制叫停后塞进车子,头昏眼花地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距离明公馆还有一条街,远远闻到梦寐以求的诱人香气,登时兴奋又不可置信地坐直了身垂涎翘首,忙碌整天的倦意消散得无影无踪。直至进门看到饭桌上那道久违的菜式,心都醉了,只觉人生快意,莫过于此。目不斜视痛快淋漓地埋头饱餐,终是把委屈了许久的馋虫安抚下去,才发觉满桌的人都在直勾勾盯着自己出神。
“爸爸吃得好香哦!”小明媚笑嘻嘻地冒出一句。
“呃……”明楼不由望向寥寥趴在盘底的最后几块肉,又看了看身边孩子们碗中的白饭,甚为尴尬地将筷子缩了回来:“对不起,我、我大概是太饿了。”
阿诚连忙起身又挑了块红亮饱满的肉送到他碗里:“大哥饿了就多吃一点。大嫂做的不油不腻,可以放心吃。”
“不不不,”明楼赶紧说:“我已经够了,你们也吃。”
“哎呀,姐夫你可不要毁了我们的减肥大业!”
于曼丽夸张地连连摆手,孩子们也十分乖巧地不约而同去扒桌上的其它菜肴:“爸爸工作辛苦了,红烧肉要留给爸爸。爸爸爱吃,我们全家就都开心了。是不是,姆妈?”
“嗯,乖。”隔着三个孩子坐在餐桌尾端的汪曼春红着眼睛摸了摸他们的头。
明楼本想问她今天为何跟孩子们换了位子坐得那样远,一时却还是没抵住阿诚送到眼前的那块形如琥珀、软糯诱人的红烧肉的召唤,一口消灭后仍有些意犹未尽,又连舀了几勺浓浓的肉汁拌饭才心满意足地撂下碗筷。
“曼春,谢谢你。”
……
“师哥,别闹!”
……
来厨房倒水被冷不防从背后环住纤腰逮个正着,二十年的特工本能也不知都丢在了哪里,汪曼春只顾着慌慌张张掩住伤手,偏头躲闪着不断啄下的碎碎细吻,满面娇嗔压低了声音轻轻叫:
“喂,阿诚和孩子们还在客厅呢!”
“又不是第一次了……”
将试图逃脱的小人儿更紧地拥在臂弯,憋了很久才等到独处机会的明长官不由自主将脸没入她的香肩,贴着她的颈窝耳畔喁喁抱怨:“为什么我觉得,你今天总是在躲着我?”
他习惯性地去捉她的手,随即身子便是一僵。汪曼春还欲遮掩,那只伤痕累累无处可藏的柔荑已被他小心捧在了掌心,愀然变色细细端详,前一秒几乎撒娇般的温柔气声霎时变得焦虑惶急:“这,这怎么弄的?”
汪曼春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试图抽回手轻描淡写答道:“笨笨地被烫了一下而已。没事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什么没事?”明楼看着那一大片被灼伤后红肿变色的肌肤,有好几处已起了大水疱也不曾处理,心疼得脸都白了,又气又急地抬高了声音:“怎么也不擦药?感染了怎么办?阿诚!阿诚!”
“师哥,没这么严重……”
汪曼春拉着他的袖子想要安抚,话未说完便被闻声赶来的阿诚打断:“大哥,出什么事了?”
“你大嫂手烫伤了知不知道?”明楼口气不悦:“快去买点特效药来,消炎止痛的!”
“哎呀,我跟他说过不用的啦!”汪曼春连忙阻拦:“都这么晚了,药店早关门了。”
“那就给苏医生打电话,请她速速过来一趟!”
明楼急急说着,又扭头冲屋里扬声吩咐:“阿香啊,阿香,快去把家里的医药包拿来!”
“师哥!”汪曼春一把拽住正要举步的阿诚,有些好笑地温言劝阻:“只不过烫了一下,我已经涂过碘酒,你别这么小题大做地再吓到孩子们。”
“都成这样了怎么是小题大做?”
明楼只顾盯着她的伤处眉头紧蹙,沉肃语声隐隐都有些发颤:“这些疱要赶快挑去了才好,再敷上药膏,这几天都不能沾水,免得发炎……阿诚你还愣着干什么?”
“姐夫,这样吧——”于曼丽接过阿香手中的医药包走过来,一面冲尴尬立在那里不知所措的阿诚连使眼色:“我和阿诚哥一起去趟苏医生那里,给阿姐找点特效药回来。姐夫你赶紧替我阿姐处理水疱,阿香哄孩子们睡觉。”
于是,几乎眨眼之间,满满的楼下大厅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师哥,我已经洗过手了。”
“乖,别动,再拿酒精擦一擦消毒……”
“好了啦,挑个疱看你这如临大敌紧张的样子!”
“忍着点,我下针了啊……”
晕黄灯影,勾勒出眼前人抿唇专注小心翼翼的模样如梦如幻。经年积劳,岁月冲刷,伤病折磨,这张熟悉俊美的容颜早已不复年轻,却越发地透出股陈酿醇酒般久而弥笃不可抗拒的成熟的魅力。
汪曼春痴痴凝视,那霜华浸染的鬓发,那沉倦难掩的憔悴,那疼惜入骨的温柔……
这个十五岁起便闯入心房,成千上万个日日夜夜里魂牵梦系的人——她这一生中最最执着的追随和固守——他、就在她面前。
咫尺之间,他的如画眉目在不断升腾的水雾中模糊摇晃;他轻掬着她的手动作柔缓,连呼吸都屏住了……每一根深刻优美的曲线,每一个细致入微的表情,无声汹涌的都是浓浓的心痛和爱怜。
汪曼春静静地、呆呆地看他,眼都不敢眨一下——这样的深情这样的呵护这样的幸福,太满了呵!满得让她无端惊悸惶恐:彩云易散,烟花易冷,她的好运气还剩下了多少?
她,还能再留住他多久?
“好了……很痛么?”
拂面而来,是他长舒口气后软语轻喃吐纳的热流,醺醺如醉地吹掠在耳边。
深深地、贪婪地汲取着他的气息,汪曼春咬唇点了点头。满满蓄在眼中的泪,借机一股脑地夺眶而出。
“别哭,别哭!”
轻拥住突然间情绪崩溃得无法自持的泪人,明楼眼里已然是知悉一切的疼惜与怜爱。那一瞬,忧喜纠结,悲酸无奈,眷恋难舍……万般复杂而脆弱的情感自那双幽邃无底的似海深瞳倏忽涌现。末了,又全部隐入一片深远平和的淡静之中。
他只含笑抱她,极尽温柔宠溺:“好了好了,水疱都处理干净了,擦点药就不疼了。乖,不哭了……”
积压太久的种种猜疑疚恨惶恐无助悉数爆发,他越哄,汪曼春反而哭得越凶,根本收不住。
明楼静默片刻,忽地长叹一声,认命般愁眉苦脸道:“老婆大人,别哭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吃红烧肉了好吧?”
此言一出,果然逗得汪曼春“扑哧”一声,破涕而笑。随即抡起小拳头虚捶他的肩头,还带着哭腔一抽一抽哑哑地娇斥:“说什么呢?谁要你不吃红烧肉了?明大馋猫!”
“总算笑了,那我这个大馋猫算是没白当。”
唇角绽开暖暖的弧度,明楼爱惜地捧住那张扬起的小脸为她细细拭泪,浅倦含忧的眉眼终于透出一抹释然:“都多大了还跟个孩子似的!快擦干净,免得给人看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你。”
汪曼春目光缱绻,对上他情深款款的注视——百转千回,万般心事,霎时俱已心照不宣。
氤氲水气再次升腾,模糊了他眼中静切的依眷,汪曼春狠狠抹着湿漉漉的面颊抽嗒不止:“你就是欺负我了!就是你!就是你!就是你!……”
“好好好,是我,是我。”明楼慌忙揽紧她一迭声认错,温柔得直要把人化成一汪春水:“是师哥不好,都是师哥的错,乖乖不哭,不哭了啊……”
汪曼春软软偎在他胸口不言不动。性子耍完了,也哭累了,只是依恋地闭眼倾听他的心跳不想离开。
“曼春,你听我说——”
明楼等着她完全平静下来,低头轻轻印下一个吻,在那潮润柔滑的粉靥。修长手指一下一下为她顺着有些凌乱的发,他眉目沉宁,语声低缓,神色郑重而又一派平和:
“这人世间的聚散生死,实在不是我们能够掌控的。但人类七情六欲,总归是放不开。可若硬是要把希望寄于一些荒诞不经的传说上,去信什么仙丹、神药、偏方,那倒还不如信我们自己——相信我们内心里最最深刻坚强的意念,或可创造奇迹逆转天命。”
“曼春,我知道我这破败身子,没有办法承诺还能陪你多久。但我向你保证:从现在这一刻开始,直到我呼出胸膛里的最后一口气,无论多苦、多痛,无论要承受怎样的煎熬,我都不会放弃,不会停止抗争。哪怕是多一分、多一秒,也会竭尽全力挣扎着留在你身边。”
“所以,如果你信我,那就也给我一个保证:不要再胡思乱想,去纠结什么药草是不是灵验,更不要再做湘西那样的傻事。好好安心,好好这么陪着我、陪着孩子们,如果你信我……”
“我当然信你!”
怀中人流着泪拼命点头,拼命回抱住他紧得几乎透不过气:“我什么时候不信你了?师哥,只要是你说的,我怎么能不信?即使明明直觉不对我都还是信你!湘西的事是我错了,你要的保证我也给你,可你不许再隐瞒病情不许再一个人强撑苦忍!从现在开始,你的一切我都要知道!你要是再敢一个人偷偷‘出差’去不告诉我们……”
“不敢了不敢了!老婆大人,我不是已经认错了吗?”自觉理亏的明楼赶紧陪笑哄道:“以后去哪里我都要带上太太,免得总有小姑娘在眼前转来转去的心烦。”
“好啊你!”泪痕尤在的汪曼春闻言,立刻瞪圆了一双红肿的兔子眼,气鼓鼓地伸手掐他的胳膊:“都是谁在你眼前乱转了?给我老老实实地交待清楚!”
“哎呦!咝……曼春,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
门口玄关处,一对男女手拉着手,正在用摩尔斯码静默地交谈。
“怎么办?进不进去?”
“进去呗,怕什么?”
“那你先走。”
“为什么是我?药在你那!”
“药给你。Lady first. ”
“我才不当电灯泡呢!我先上去洗澡。”
“那我也上去。”
“一会儿姐夫等不来药,骂你我可不管!”
“我现在进去,大哥在心里骂我。”
“嘻嘻嘻,反正你就是挨骂的命。”
“别笑,快想个主意啊!”
“药就放这,他们自己会发现的。来,走了啦!”
……
后来,汪曼春才完全意识到烫伤了手的麻烦。不,确切说,是她的宝贝师哥这人的麻烦。先是担心伤口感染,后来又怕她落疤,这只手硬是一个月没让她沾水。结果,每日刷牙漱口,洗脸洗澡,她堂堂107的副所长就这么被道貌岸然的明大长官暗搓搓不知吃了多少豆腐!最后终于等到旧痂完全脱落,素白的手掌心上还是留下一道浅浅的粉红色痕迹。
明楼每次目光所及,都会很心疼地拉过来舔舐亲吻一番,安慰说慢慢就变淡了。汪曼春自己倒是毫不在意,只是某日偶然一瞥之下,忽然像发现新大陆一般拉着明楼两眼放光:
“师哥师哥,你看我手上这个疤,像不像一条蛇?”
“嗄?”明楼一脸错愕。
“你瞧,这道弯弯曲曲的是身子,这个抬起来的是蛇头——这分明就是只眼镜蛇嘛!”
明楼彻底无语了。
“嗯,像,像!”
倒是一旁的小明媚凑过来,兴奋地拍手大叫:“小叔叔说姆妈最喜欢蛇了,还养了只眼镜蛇当宝贝呢!我每次问小叔叔蛇在哪里,他都说这是个秘密。原来,姆妈是把眼镜蛇藏在手心里了!”
那边厢阿诚揽着曼丽,两人偷偷捂嘴笑到不行。
明楼:好你个臭小子明台,下次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