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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归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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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得到的消息:此次空袭重点针对上海的城市基础设施,尤其是电力和供水系统受破坏最为严重。目前上海市区电力供应几乎全部中断,电梯悬空,机器瘫痪,工厂停产,商店关门,十里洋场陷入一片黑暗。另外,自来水供应也出现困难,家家户户停水停电。初步估计人员伤亡上千,经济损失难以计量……”
开往军区机场的救护车上,老常忧心如焚地在向明楼明诚汇报着此次空袭的最新消息。
车内的气氛异常沉闷。一再强烈反对无果后的陈医生,迫于无奈正为某个不听话的病人做一系列的应急护理。阿诚眉头紧锁神色僵硬,目光阴郁地注视着明楼惨白透青的面色和陈医生沉重堪忧的表情,满腔怒火熊熊烈烈却不知究竟在跟谁生气。反倒是明楼半阖着眼静静靠在枕上,端肃清倦的眉宇间隐隐透出冷凝锋锐之气。那只没有扎针、一直被阿诚牢牢紧握的手,此番折腾中又有些发绀,青紫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清晰可见。寒凉似冰怎么也捂不暖,却依旧镇定逾恒。
幸好因着他们的工作性质,明公馆地下室内的秘密电台一直在启用。他们刚刚联系到了曼丽,得知家中一切完好,几个小毛头均平安无恙,总算是稍稍松了口气。明楼执意立即返回上海,这次连阿诚也劝不住他了。况且阿诚自己也明白,此时已陷入一片混乱瘫痪的上海:市民生计,人员安全,物资抢救,企业运营……如何迅速高效地组织力量抢修设备,平定恐慌,维持秩序,恢复生产,尽快使经济民生回复正轨;同时彻查起因,揪出潜藏在人民内部的蒋匪特务,这每一项工作,都少不了明楼的安排调度主持大局。
然而,看着大哥面无血色的沉静眉眼,他只觉得一颗心都揪痛疼惜到发颤,鼻头酸得说不出话来。
就这样一路静默无言,直到前面的司机打破沉寂:“首长,差不多再有五分钟就到了。”
“好了,陈主任。”明楼睁开眼睛,轻轻按住贴在胸臆间不停游移的听诊器,打起精神来向陈医生含歉致谢:“这次给您添麻烦了,实在不好意思。我们这就到了,您也收拾一下歇歇吧。”
“心率还是很不稳定。”陈医生满面忧虑忡忡不宁:“不行!我得陪着你飞这一趟。”
“嗄,不用不用!”明楼一惊,连忙挂起微笑急急阻止:“我已经觉得好多了。就这么两个小时的航程,哪用得着您一路跟着?”
“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陈医生冷冷一瞪眼,对他的故作轻松毫不买账:“任你这样上飞机,是我们医护人员的不负责任。”
“可是陈主任啊,您是军区医院的胸科主任,还有许多别的病人要救治。怎么能说走就走,擅离职守呢?”明楼一面苦劝,一边朝阿诚猛使眼色:“再说,实在不舒服了不是还可以吸氧吗?阿诚知道怎么操作,也联系了那边的医生来机场接机。您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出乱子的。”
阿诚咬着嘴唇默默听着,不想理会那频频射来的求助眼光。似乎过了好一阵,他还是听见自己的声音附和着说:“是啊,陈主任您别担心,有我陪着大哥呢……”
好不容易说服了陈医生随救护车返回,在阿诚和老常的搀扶下登上军机的明楼这才容自己露出虚弱疲态。几级台阶已令他大汗淋漓呼吸迫促,一绺汗湿的发软软垂落额前也无力去拂,他闭着眼睛面色青白地靠在椅背上,喘息着伸手向老常,将那只许久未碰的药瓶紧紧地攥在了掌心。
这趟返程虽是在夜间飞行,其颠簸程度却远比来时轻微。而明楼却依旧全程咬牙身体紧绷,胸膛急促起伏着话都说不出来。直至降落时因浓烟弥漫照明不足等问题,飞机在低空上下起伏盘旋了数次,眼看他眉心的蹙痕愈加深刻痛苦,捂在心口上的手勉力摸索着要去拧开瓶盖,却是哆嗦颤抖得差点摔了药瓶也没有打开。
阿诚抢过去倒出一粒药塞进他嘴里,扶他直起身靠在自己肩上,只见他水洗似的额头青筋暴起,一双漆黑沉黯深不见底的眸子直勾勾盯着自己薄唇微动,忙附耳过去,听到他微弱至极的低喃:“两……两粒……”
“不行!”阿诚红着眼睛狠狠咬牙:“疯子告诉过我,这药很伤视力,不能多吃。你这么难受,先吸点氧,等飞机降落了我就给郑老打电话。”
“不,不……”明楼吃力地拉住他,汗涔涔地抬起头来:“下了飞机……直接去,去市政府……”
“大哥!”阿诚低吼,像只无助呜咽的小兽,简直连眼泪都要夺眶而出。
飞机俯冲着就要着陆了。
“药……”明楼握着他的手,神色间透出几分焦急,气力不济地按着胸口又急喘起来:“现在又……又不要打狙击……快点!”
阿诚到底拗不过他的坚持,一面痛恨着咒骂着自己,却还是鬼使神差地又摸出一粒红色药丸喂他含下,俊俏的眉眼面庞全是痛色,低垂着脸良久无言。
明楼似乎是缓过来些,浅弱不匀的呼吸渐渐平稳,身子也慢慢放松下来。覆在阿诚掌上的寒白手指动了动,他努力地勾了勾唇,又恢复了云淡风轻的稳静从容,在飞机降落的嗡嗡声中似安慰又似告诫地低低开口:“阿诚啊,大局为重……”
阿诚只冷硬着脸默不作声。
“你看,都这么晚了,郑老那么大年纪……”
明楼拍着他的手,仍有些费力的温软气声伴着无奈轻叹在耳畔响起,带着明显的讨好和妥协:“好了别担心了,有氧气瓶和急救药,不会出什么大事。等明天上班,咱们就把郑老请过来看一看,行了吧?”
明楼话虽说得好听,事实是:一下飞机,便有市政府和市公安局的专车在机场候着将他们分别接走。明楼坐在车上边吸氧边听手下一系列的近况汇报,随即被一众人簇拥着步入办公室。这一进门,便是整整三天的昼夜奔忙不眠不休,只靠着间或的吸氧和兴奋类药物的支撑殚精竭虑目不交睫。
经过四十二小时的抢修,上海市基本恢复正常供电。灯火管制消除,工厂企业复工。
七小时后,自来水生产单位恢复运作,市民生活基本回复正常。
又过了一天,即轰炸后第四日凌晨三点,在市政府、市公安局、及中央保密部门107所的联合努力下,为此次轰炸提供电台导航的国民党特务小组被成功破获,缴获电台及秘密材料若干。同时,经交涉,苏联同意对上海进行空中援助,暂时解除了上海空域的潜在危机。
而当阿诚终于能挤出一丝空闲,带着郑老教授急匆匆闯进明楼的办公室时,却被告知首长已经坐上凌晨的第一班火车赶赴湖南。
“明主任要我转告您:坚守岗位做好自己的工作,不许再跟去。后天上午的总结会,他一定准时回来出席。”
“什么?”阿诚简直要跳脚抓狂了。
他实在无法想象现在的明楼,呕心沥血连轴忙碌了这些天后,怎么还能千里迢迢长途奔波!
或许是他的神情太过恐怖,在场秘书齐刷刷地从座位上站起,个个低垂着头面露惶恐:“对不起,明副局长,我们、我们实在是拦不住……”
“混账!他不要命了是不是?”
郑老火冒三丈掉头便走,到了门口见阿诚仍呆在原地不动,又气又急跺脚大嚷:“还愣着干什么?带我去找老陈!由组织亲自出面,我倒看他是听还是不听?”
……
汪曼春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在梦里,她变回了那个天真烂漫、承欢膝下的小女孩,和母亲一起在厨房忙着熬腊八粥。父亲抱着八岁的小曼廷趴在巨大的楠木书桌前,手把手地教他写大字,抑扬顿挫的吟哦之声伴着曼廷不时的咯咯嬉笑响彻了小小的四合院……
“好了囡囡,你不是和同学有约吗?快去洗手换件衣服,这里我一个人就好。”
耳旁响起母亲温婉柔和的催促。
“姐,一会儿你教我剪窗花好不好?”
“小子,专心写字!”
“姐,你也来写几个字嘛,我手酸了……”
“你姐姐上午已经练过字了。现在轮到你,不许偷懒!”
汪曼春忍不住闭上眼,专心、仔细、贪婪地倾听——
父母的慈爱,幼弟的顽皮,童年时幸福而温暖的家……
太久远太久远了,恍若隔世。就让她再重温一遍,尘封在记忆深处的那一段岁月静好,骨肉亲情。
“姐,姐,你要去哪儿啊?”
“曼廷乖,姐姐要和同学出去一下。你来帮妈妈剔枣核,别总缠着姐姐。”
“不嘛不嘛,我要姐姐陪我玩……”
“就知道玩!等会儿叔叔们来了跟爸爸谈正事,你乖乖在房间里温书。”
“不,我要姐姐给我讲故事!”
“曼廷听话,爸爸妈妈有很重要的事情……”
汪曼春倏地一震——
不不不,不是今天,不能是今天!
“爸,妈,咱一家人很久没出去逛公园下馆子了。”她拉着母亲急惶惶道:“今天不要在家吃了,咱们出去过腊八节!”
“说什么呢?你爸爸请了那么多客人来家里……”
“改天!可以改一天再来。或者咱们选家饭店订好包厢,把叔叔们都请过去!”
汪曼春几乎是在哀求了:“爸,妈,您就听女儿一次,今天不要呆在家里行不行?”
“你这孩子,刚不还在帮忙准备饭菜么?”
母亲一脸怪异地和父亲交换了一个眼神,又看看了墙上的挂钟:“约好的事怎能说改就改?再说叔叔们现在应该已经出门,想改也通知不到了。”
“那就等叔叔们来了,咱们一起走。”汪曼春极力鼓动着:“曼廷,带你去皇城根下看皮影戏吃满汉全席,好不好?”
“胡闹!”父亲摇着头发话了:“囡囡一向懂事,今天是怎么了?想一家出去玩爸爸以后带你去,今天真的有要紧事,不要再说了。”
“爸……”汪曼春怔怔地落下泪来。
“哎呀,好好的哭什么啊?”
母亲连忙将她揽过来,压低了声音柔声解释:“爸爸有很重要的东西要交给叔叔,出去外面不安全啦。乖囡囡不哭,你不想在家吃,等除夕叫爸爸提早订好席,咱们全家出去吃年夜饭,好吧?”
温言细语的哄劝令汪曼春愈觉心痛不舍,依恋地窝在母亲怀里不言不动默默垂泪,门外却响起阵阵雨点般急促的拍叩声——
“好了,多大了还撒娇?”母亲轻轻推她:“同学来接你了,快擦擦脸去吧!”
“爸,妈——”她哽咽着做最后的努力:“和我一起走,不要留在家里……”
“孩子,你知道不行。”
“那——”她只好冲过去紧紧抱住弟弟:“曼廷,来跟姐姐走!”
“不,我要和爸爸妈妈在一起。”
“不对,不是这样的!我记得你是要粘着姐姐,跟姐姐走的。曼廷乖,姐姐不肯带你是姐姐错了,是姐姐不好,你不要生姐姐的气。爸爸妈妈有事情,姐姐带着你,姐姐永远带着你!”
“可是,我不能离开爸爸妈妈。”
小曼廷仰起头认真地说,伸手去拂她不断跌落的泪水:“姐你别哭啊,你也留下来好不好?”
“我……”汪曼春有一刹那的犹豫恍惚。
“姐,你别走了,留下来吧,咱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肉嘟嘟的小胳膊温软地绕上了她的脖子,奶声奶气的请求带着无可抵抗的诱惑:“姐,我想你,爸爸妈妈都想你……”
“姐姐也想你们啊!”
汪曼春泣不成声,一句应承的“好”字,横在了喉咙口呼之欲出。
曼春!曼春!
……
熟悉的嗓音,熟悉的呼唤,带着那般狂炽似火的深切渴盼。叩门声一下接一下,椎心泣血,急切哀婉如失偶的鸳鸯孤飞的雁——
曼春!曼春!
……
汪曼春咬着唇抬起头来,泪流满面地回抱住弟弟亲了又亲:“曼廷,姐姐好想你,也好想爸爸妈妈,但是姐姐不能留下来,有人在等着姐姐回家……”
“可是,这里不就是你的家吗?”小曼廷疑惑不解。
“但这并不是真实的。”
汪曼春含泪环顾四周,深吸着气努力使自己平静:“曼廷,姐姐很幸运地遇到了一个人,他给了姐姐一个真实的家。姐姐的三个孩子都像你这么大了,他们不能没有妈妈……”
“我知道了!”小曼廷拍手笑了起来:“你是遇到了姐夫,对不对?爸爸妈妈说过的,你以后会找到一个很好很好的人,陪着他过一辈子。”
“对。曼廷,你听,他在叫姐姐回家。”
“那他有没有爸爸妈妈说的那样好?”
“比他们想的还要好上千万倍!曼廷,这世上再没有比你姐夫更好的人了。姐姐和他在一起,就是这世间最幸福的女人。”
“那,那姐你快去吧!”曼廷笑得灿烂而满足:“姐姐有家了,不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有疼爱姐姐的人陪着姐姐,我们就放心了。”
“曼廷,”汪曼春鼻子一酸,又一次泪下如雨:“姐姐永远永远不会忘了你。等姐姐陪着姐夫走完这一生,咱们一家人还会再团圆的。”
“嗯,我等着,不着急。”小曼廷乖巧地点头:“姐姐你一定要过得开心哦!”
“我一定会的。”汪曼春一面说一面淌眼泪,却是怎么也舍不得放开手。
“姐,快走吧,再不走就走不成了。”
小曼廷不由催促着,泥鳅一样从她的怀里钻出来,手中蓦地多了棵青透欲滴的碧草:“别忘了这个——你不就是为了这个才闯进这里的么?有了它,姐夫就能和你白头偕老了。”
“曼廷……”
“走吧,姐——”
一时,无语凝噎,四面忽然亮起的白光模糊了曼廷的笑脸,只剩下清甜的童音依旧在耳畔环绕叮咛:
“记着,一定要和姐夫快快乐乐,白头偕老哦!”
……
汪曼春缓缓抬眸,映入眼帘的,是那清倦眉目如画容颜满溢出的关切缱绻,疼惜温柔。
那个如山如海,如旭日暖阳般的男人,正俯身细细为她抹拭沁出长睫的泪痕。见她醒了,那两瓣血色淡薄的唇不由勾起浅浅的弧度,他凝神看她,幽深瞳底涌起的欣然笑意汇聚成一抹流光璀璨的煜煜异彩,自眼角漫漾开来,终于映亮了整个脸庞——
“总算醒了么?我的小睡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