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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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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将至,大雪早已锁了山。镇子里的家家户户都屯了粮,贮了猪头肉,有些宽裕的人家还给孩子做了几件新袄子。
重鼓驾着一匹好马,赶在锁山前过了隘口。没带太多,只取了几壶酒回来。
他一路疾行,在镇口缓了马蹄,慢慢踱进牌坊下的石板路上。路旁店铺早已挂上歇业迎春的告示,偶有几家店铺开着,里面也忙活着自家的春节。巷子里不时能看到脸蛋儿红扑扑,衣着红袄的小孩追逐嬉戏,倒是添了几分喜庆。
马蹄拐进一处偏僻的小院,柴扉半掩,院里的积雪清理得干净,但也耐不住北方的不曾停息的雪,又落了薄薄的一层,轻柔地覆在上面。
院里的小屋亮着,蜡烛透着纸窗沁出微光。
重鼓下马,拉着缰绳把马拴在院里的槽旁,取下鞍上挂着的几壶酒,快步迈入小屋。
掀开布帘,屋里却阗无一人,只有蜡烛在桌上明灭可现。
他把酒壶放到桌上,慢慢褪了蓑衣,盘腿坐到炕上,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茶是温的,重鼓喝得很慢。
茶快见底的时候,布帘被掀开了。
两人打了个照面,彼此在一霎那都卸了自己身上的煞气。
霜寒抖了抖身上的积雪,把斗笠挂在墙上,道:“回来了。”
重鼓颔首:“路上有事儿,耽搁了点时间,不过好歹是赶回来了。”
霜寒把囊里的物事——荷叶包的猪肉、几块茯茶、几两糖、盐,都好生安置了,才脱掉靴子,盘腿坐到炕上。
他嗅了嗅,眼尖地撇到桌上的几壶酒。
重鼓顺着他视线看过去,笑道:“潘寡妇家的,看在我薄面上,好歹是年前揩了一点留给我。”
“情面多少,怕不是这么算的。潘寡妇上个月还跟我挂念,说重鼓要回来了。”霜寒拍掉酒瓮红泥封口,给二人满上两碟。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重鼓拍着大腿,“我去找她时,她不在,再去时,就穿着一件新绸缎打的袄子。我说这还没到年夜呢,怎么就穿上了。她只抿嘴笑,不说话。我下次还是到村头的老贾头那里沽酒成了,潘寡妇那儿是不敢再去了。”
“她给你的量都要比我多出一斤多来,”霜寒掂了掂酒壶,“也算是你出卖色相的酬报了。”
“这是贱卖,霜寒。”重鼓说。
“以后若是改行当了,不如找个勾栏瓦舍的试试,照样吃喝不愁。”霜寒笑了起来。
“我怕我第一天就把老鸨的头拧下来,”重鼓比了个折断鸡脖子的手势。
“你什么时候回村的?”重鼓问霜寒。
“比你早几天,跑了点地方,把年货给置办好了,搁在酒肆里,今天赶早去取回来的。”霜寒拆开细棉绳绑缚的荷叶包,一股热气升腾起来。“尝尝这个。”
重鼓俯身向前,嗅到一股清香的肉味。一整块肥莹莹的猪肉搁在绿荷叶中,把叶子染得油晶晶的。猪肉被酱油炝成深褐色,边沿略微发焦,猪皮略微透亮,中间一层软绵绵的脂肪,底层瘦肉紧密。重鼓又仔细嗅探一番,果然闻见甘蔗的清甜气息。
“大封!”重鼓指着这块肉说,“你找哪个大厨做的?会做这道菜的厨子在北方可找不到啊。”
“找什么厨子,我自己做的。”霜寒从衣襟里掏出一双竹箸,给重鼓递过去。重鼓捏着筷身,小心地戳戳猪皮,筷子尖压下去一块晶亮的凹陷。“这肉真弹牙,”重鼓嗞了一声,“不舍得吃,不舍得吃。”
“你不吃我吃,饿死我了。”霜寒要抢他筷子,重鼓反手一打,眼见筷子要落在手背上,霜寒不退反进,冲他手腕太渊穴而去。重鼓不愿后退,怕霜寒欺身过来打翻大封肉,只好松手放掉筷箸,腾出手来格住霜寒攻势,用三根指头捏住了霜寒的劈掌。两人僵持了一息,各自撤了力道。但筷子掉在地上,没法再用了。两人盯着筷子看了一会儿。重鼓问:“还有吗?”
霜寒掏出另一双筷子:“只有这一双了。”
重鼓取出一把匕首,在烛光下来回翻看刃芒,嘟囔道:“只能拿这个当餐具了,但上回淬的毒好像没擦干净,我记不太清了。”
霜寒递给他自己的那把匕首:“用我的切肉吧,我向来不淬毒。你的毒可能还残留在血槽里,误食就不好了。”
“我有解药,误食倒也无妨。”话虽这么说,重鼓还是把自己的匕首塞了回去,接过霜寒那把哑光色的铁匕首。切肉前,他看了一眼霜寒。“你要有意杀我,我都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霜寒原本的笑意一下子变淡了。他们都是做提头买卖的人,对言语间转瞬而过的心理变化都觉察得无比迅捷。他知道重鼓方才那句话里已经起了杀机。重鼓也许不是有意露出冷意,只是常年拔刀,言辞间也难免带上锐气。
他们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大封肉在这样冷的天气里,已经凉了下去,不再冒出热气。重鼓上下各划两道,把整肉按井字形切成九块,匕首尖挑起一块,送入口中。猪肉在入口的那一刻,重鼓首先感到的是牙齿咬在脆皮上的筋道,随后脂肪层中,酱料已经沁入而呈现出醇厚的味道,而瘦肉里,甘蔗的香甜清脆填充在每一缕肉丝之间,也中和了先前的肥腻之感。
霜寒也吃了一块。“凉了。”他说。
“不错,凉了也无妨。”重鼓口齿不清地说。
肉入胃囊,酒入冷肠。炕火的暖意随着酒的灼烧也更温暖了。他们脱掉身上穿着的厚重的衣袍,只着一件轻便的中衣。重鼓嗜酒,往常有令在身,滴酒不沾,一年到头能畅快喝酒的日子不过两个巴掌,今日是年夜,又有旧友闲叙,因此喝得快了些,酒上了头,脑袋冒着热气。他索性打了赤膊,把中衣褪在腰间。霜寒本想劝他把衣服穿上,以免着凉,但转念一想又随他去了。
他们谈了些旧事和旧交,有些人办事时出了岔子,就从丁衣楼的名册上消失了。当年入训时,他们一个科班就占据了一座山头的孤院。但如今戊字号留存下来的,还有联系的,也只有十几人了。
“涯远关的那件事没办利索,现了两把刀,只好自断手足,就这样,还是留了些把柄,只怕有心人一一查上去,暴露那一号。”重鼓说。“路过止戈的时候,在分舵里见到一个受了重伤的弟兄,半片肺被一根箭扎过去。两天就死了。”
“世上哪那么多‘有心人’,”霜寒朝地上倒了一杯酒,“都不过是各扫门前雪罢了。”他崩紧脊背,低头掩住几声咳嗽。他背上的刺痛还没有消失,借着酒力,只是比之前轻微了些。
“我跟着分舵的把他埋了,墓在止戈城外东三十里的地方,那有一片乱葬岗,不知道时哪个朝代饥荒留下的痕迹。他没有墓碑,埋在一根枯柳旁,等柳树倒了,他的墓也就找不到了。”
“你在村里留几天?”霜寒问。
“三天。”
“比往年多了一天。”
“楼主特批,戊字号的都多给了一天。”
“是因为鸿胪寺卿的那件事?”
重鼓点点头。他碟中的酒又见底。他伸手去够,没有抓住瓶口,却碰翻了酒瓮。陶器从桌上跌落,在地上跌得粉碎。重鼓睁着血红的眼睛望霜寒,眼里在问还有酒吗?霜寒给他倒了一杯冷掉的茶。
“我买了两块茯茶砖,明日可以烹奶茶喝。我从边隘的集市上找到一种乳粉,经过干燥,可以冲水喝。实在神奇得很,只是我寻不来做这粉末的法子,可惜了。”
“你这粉末搁了这么久,还没变潮?”重鼓问。
霜寒指指搁在炕底的一个布囊。“利用炕内柴火的余温,可以去除粉末中的水分,让它保持在干燥的状态。”
重鼓大笑:“可惜了,你这双手应该握菜刀的,而不是什么凶器。”
“也许吧,也许以后有机会。”
“你没有喝什么酒,酒都进了我的肚子。你也没吃什么肉,肉都给了我。”重鼓说。
“好厨子都懂得怎么克制自己的食欲,不然酒楼就要赔本了。”
重鼓没说话,只是递给霜寒一条青色手帕,眼神望了望霜寒布满汗水的额头。霜寒接过手帕,慢慢在额头上按压着,使之吸收那些泅出的汗滴。
“拖了多久了?”重鼓问他。
“什么?”霜寒有些愕然。
“你的旧疾。”重鼓说。“什么时候复发的?”
霜寒慢慢地把手帕放下来,捏在手掌里。“年前,立冬前后。”
“怎么回事?”
“天气乍冷,晚上炕火熄了,没有注意,所以侵了寒气。”
“大夫说了什么?”
“抓了几味药,回来煎了。”
“你递了解甲书后,楼里那边派人给你答复了吗?”
“没有什么音信。”
重鼓握着茶碟的手背上鼓起了青筋。“我回去帮你问问。”
“多谢。”
霜寒对解甲这件事没有什么指望。要么入作老教头,要么死在任务里。他从未听说过有人能完全抽身于丁衣楼的事务之中的。他只能等待旧伤慢慢地折磨他,使他的精力消耗殆尽。有时他会梦见那场命悬一线的战斗,如果当时他知道自己将面临如此境地,也许就不会那么全力以赴地去战斗,一次消极的疏忽,就可以让他避免走上如今的结局。他隐身于此,约莫两个年头,旧伤在不断恶化。那是一簇刀伤,处理得不利落,牵连了脊椎附近的骨头和肌肉。阴天阵痛,绞得他无法入睡。他不敢翻身,怕碰到腰背上的伤口,僵持侧睡的姿势,第二天早上,整条右臂往往已近全麻。
重鼓从自己的行囊里掏出两个瓷瓶,瓶身上绘就振翅欲飞的红头仙鹤。“回春堂的老药了,我存了两瓶,给你用吧。年后我去堂中,还能领到一瓶。”
霜寒接过,没用言语道谢。这是改良后的麻沸散,是楼里众弟兄趋之若鹜的宝物。每年都有一瓶。霜寒负伤后,不能再出任务,已经领不到了。霜寒知道重鼓的刀快,杀人时手稳,鲜少出差池。他能存下这么多,可见他的杀人之技已经足以让他周挡近身之攻。
“我能活着是其他弟兄的死换来的,霜寒,”重鼓低着头说话,没有望向他,“我活着的每一天都在感念那些死去的人。你是我唯一一个还在世的好友,我愿意付出我拥有的一切让你继续活着。我惜命,自私,所以我能一直活着,我知道你已经不惜命了,命对你来说可有可无,但你能继续活着吗?就为了我,我这个自私的人。”
霜寒说:“我很难做到……重鼓,我恐怕不能这么承诺。我也不知道我能坚持到什么时候,死亡是一种幸运的解脱,我有时……渴望这种解脱。”
重鼓望着手边的大封肉,荷叶上还残留着油渍。他抿了一口茶,冷茶苦涩。窗外发出一声枯枝折断的声音。他模糊地想,也许是积雪压断了它。如果他还清醒着,就会趴在窗下谨慎地观察屋外的情况,以免是什么敌人跟了过来。然而今夜却不用这么谨慎。一年只有这样一个雪夜可以不用这么谨慎。他移回视线,桌上放着那两个瓷瓶,在重鼓的眼中它们变成了四个。重鼓慢慢地倒在了炕上,他闭上眼睛之前看见霜寒取下大氅披在自己的身上。他模糊地想到,自己忘记问霜寒大封肉是怎么做的了。
不过不着急,明天问也为时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