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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解放了的狄奥尼索斯 ...

  •   在一片黑暗的欢呼声中郝秦把吉他的肩带从身上取下,他握着琴把的手已经被汗浸湿。他摸索着绕过地上的线和效果器,回到了后台。身后零星传来几声ENCORE的叫喊,但声音不很大。小指跟在他身后进了屋,把门给阖上了。
      他把吉他在架子上放稳,转过身子跌坐在黑皮沙发上。野奘递给他一个软瓶的Desperados,他喝了两口,把酒瓶转给斜坐在沙发扶手上的小指。酒在他那里结束了。
      有一段时间大家都没有说话,而是默默地盯着某处。略微闷热的空气里有一股汗臭的味道。郝秦摸出来手机,屏上只有一条微信消息:出口那儿等你。
      他用手背擦掉额头上的汗,把掉下来的发丝捋到脑袋后头。野奘已经摸出来一根烟点着了。小指说:“今儿观众不行啊。”
      维棠说:“前头还行,收尾那首确实有点儿平了。”
      “回头换成《吊文》,把气氛再炒一下。”野奘喷出一口烟。
      郝秦斜看着小指:“还说观众呢,你最后那鼓点可没跟我们对上啊。”
      小指只是笑,却不说话。
      郝秦脱掉被汗打湿的T恤,换了一件新鲜的黑T恤套上。他已不再年轻,不能再像过去,连续四晚演出再睡过一觉后,又恢复原来的精气神。
      在后台待了十几分钟,他们才出来。野奘和维棠的嘴角各叼着一支快燃尽的烟,小指肩膀上披了一条白毛巾,和乐迷合照时才取下。郝秦站在队角,长发从耳后放下来,挡住了半张脸。有女乐迷拽着他的胳膊,要和他单独合照的,他没法,只好嘴角斜扯,比了个金属礼,摆出一副凶煞神情。
      CD签售卖了二十多份,大部分时间都耗在和乐迷合影上了。结束时,已近凌晨一点。其他人留在酒吧喝酒聊天,郝秦支会一声,先行离开。一出门,冬季的寒风便朝他扑来,他把琴箱往肩上送了送,立起风衣领子,下巴颌蜷在领口里,哈出的热气在风中飘散。
      酒吧正对着的街道上摆开一串小吃摊,烧烤的油烟飘进夜色,食客寥落。郝秦望去,看见梁放坐在最里头的位置。梁放冲着他笑,举起啤酒瓶,像是在致礼。他头戴一顶正红色冷帽,黑羽绒服衣襟大敞,露出里头白色的高领毛衣。
      郝秦走过去,把琴小心取下,斜靠着塑料桌放了。梁放打开可降解餐盒,盒壁上挂着一层水珠,顺着盒缘淌下,流到了桌子上,里头的蟹足棒,土豆片和火腿肠都已经凉了,
      梁放起身,郝秦拉住他,说:“干嘛去?”
      “给你点份炒河粉,热乎的。”
      “坐下坐下,”郝秦说,“等我把这些吃完就回,别点了。”
      “够么?”梁放迟疑地坐下。
      “晚上吃那么多,对胃不好,”郝秦指着那瓶还剩一半的青岛啤酒,“这瓶你也别喝了。”
      “早知道我在你出来前就喝完得了。”梁放说。
      郝秦拿起酒瓶,装作要打他,梁放躲了一下,被逗得直笑。
      “你刚怎么不进里头去?这外头多冷。”郝秦问。
      “里头老有人抽烟,呛得我嗓子难受。”
      郝秦捏起扦子,把豆腐卷整一块儿地塞进嘴里,用扦子头指着梁放,口齿不清地说:“你是怕二手烟,还是是不想见哥几个?”
      “都有。”梁放说。
      “对了,你买厨房纸和垃圾袋了吗?”郝秦说。
      “今天下班路上路过一家便利店,已经买了。”
      “下次去沃尔玛买啊,他们家的日用品便宜。”郝秦把一侧的头发从胸前撩到肩膀后去,正要低头咬鱼丸时,冷不丁被梁放的双指轻轻推了一下额头。
      “秦二爷这么锱铢必较,不如下次自己去买好了。”梁放说。
      郝秦抓住梁放要往回收的手,把他的手掌心翻过来朝上,拿出一块巧克力,放到他手心。巧克力做成了硬币包装,上面用金色花体字刻着洋名儿。梁放问:“女乐迷送的?”
      “挺好吃的,我多拿了一块,尝尝。”郝秦说完,又低头去咬鱼丸。
      梁放拆开包装,把巧克力扔进嘴里。巧克力外头裹了一层奶油。他用舌头托住整块巧克力,抵着上颚,让巧克力在口腔的热度里慢慢熔化。
      “挺甜,”梁放说,“不适合我。”

      郝秦吃东西一向很快。凌晨一点半,雪开始往下落,他们往家走。郝秦背着的琴箱上贴满了各色图标。梁放走在他左手边,比他略微高出半个头。等他们到小区楼下时,肩膀上已经落满了雪花。郝秦在单元口的台阶上蹭掉靴子底沾上的雪泥,梁放用手套帮他掸掉肩膀和头顶上的雪花,再掸掉自己身上的。
      屋里很冷。梁放打开取暖器,灯芯发出橘色的光。郝秦先进浴室洗澡,然后梁放再进去洗漱。梁放出来时,郝秦正盯着墙角的吉他发呆。他湿漉漉的头发披在肩膀上,水滴从发梢坠落,浸入床单。
      “怎么不吹头发?”梁放坐到床沿,床凹下去了一块。
      “自然风干,对头发好。”郝秦说。
      梁放顺着郝秦的视线落到那把黝黑的Ibanez吉他上。当初这把吉他是他帮郝秦挑的,音色很亮,却不尖,带摇把。它陪郝秦参加过很多表演。郝秦一直说要换把Gibson,最后都没有换。郝秦就是这样的人,很多时候,他只是嘴上说想做什么事情,但最后都没有真的做。
      “该换弦了。”梁放说。
      “嗯,明天去琴行挑挑。”郝秦说。
      “还让我帮你换弦?”
      梁放侧过头来看他,郝秦面色平静,如同一位圣徒。
      “有劳。”郝秦说。

      **

      他记得很清楚,那导致一切变化的开端。
      那一天,不仅是他,整个乐队都面临着危机。

      **

      乐队成员们约在一家火锅店碰头。
      郝秦是第一个到的,时间是周五晚上七点,正是火锅店生意最热闹的时候。
      他等了一会儿,才给带了进去。食客们分散在不同的木栅隔间里,沸腾的锅中升腾起的水蒸气氤氲了食客们的脸庞。连他们高昂的谈话声也变得模糊而神秘起来。
      那是个挺偏的位置,靠近厕所。吊灯的灯光昏暗。郝秦把琴箱放到最里头,坐下,习惯性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正要抽出一条,却被服务员给止住了。
      他把烟塞回口袋,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菜单,把坠下来的长发向肩后一撩,好不让头发挡着自己的视线。如果是一个姑娘做这个动作,尚能显出几分妩媚,但郝秦是个身高一米七八的男人,妩媚两字从来都和他沾不上边。
      他面容瘦削,衬出颧骨的突兀,笔直的鼻梁加深了他凌厉甚至有些阴狠的神情。
      他的面色常年苍白,宛若一具被冰冻的尸体的肤色。他乌青的眼圈显出不堪重负的疲倦。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睡好觉了。
      年前,他被新任的部门经理辞退,这是因为他的那头长发和胳臂上的纹身。郝秦明白,如果他把头发剪短,换身西装衬衫,他就能继续在那儿工作下去。
      他用这幅模样活了十多年,当然不会在这儿就向别人妥协。为了让大家面子上过得去,郝秦没有当面跟经理说“不可能”。他诸事行得稳妥,工作上让人挑不出一丝破绽,但年终奖刚结算完,还是收到了一封辞退函。

      他找了几家琴行,但吉他老师已经满员,他只好转而求其次,到livehouse做兼职。
      这工作很简单。他只消每晚七点到那儿。若有演出,他帮忙检票;若没有,他就坐在酒吧后头发呆。有时碰上熟人,能聊上几句。眼下正是寒假,酒吧演出生意清淡。最惨淡时,台上一支乐队,底下加上郝秦,统共也只有三个观众。

      他很少琢磨未来,或许是因为恐惧。他只能专注于当下,流过他身边的每一分,每一秒。
      每天,他至少花三小时练琴。
      他的居所里贴满了黑白格的吸音海绵。在里头待久了,他会产生一种错觉,以为自己被禁锢于某个病房里,吸食着毒药般的音乐。

      今天,乐队成立有五年了。郝秦想,若是自己没有跟他们提起这回事,他们一定会忘记这日子。
      五年前的今天,他碰见了梁放。
      那时他们还在大学里念书。郝秦念的是通信工程,因为他希望毕业后能做音效处理方面的工作。梁放学的是精细化学,研究粉底液是怎么做出来的。
      两人偶然碰见,一拍即合,组建了埋骨地。因为没有找到合适的贝斯手,梁放转而担当这一职位,郝秦弹吉他。他们在校内网发帖,这又找到了小指当鼓手,形成早期的老派激流金属乐队铁三角配置。
      那时,他们幻想有朝一日乐队能站在某个音乐节的舞台上,望台下被夏日的汗气蒸腾得烟波浩渺的人群。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梦散了,他们也很少提起。大部分时候,他们只是在昏暗潮湿的酒吧里工作,就像曾经在洞穴酒吧演出,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出这地下囚笼的披头士。

      **

      小指是和野奘一起到的。
      本来餐厅不允许外带酒水,但他们在卫衣里揣了三瓶喜力,给偷运了进来。
      没有开瓶器,小指只好用牙齿把瓶盖咬开,将那瓶酒递给郝秦。
      郝秦抿了一口,嗓口窜开一阵辣意,呛出一声咳嗽。
      “我就说,咱应该给郝秦带瓶果汁,”野奘抽出一包烟,“人不耐酒,回头醉了,谁扛啊?”
      “我怎么就不耐酒了?”郝秦像要展示自己酒力似的,蒙头喝了一大口。有了先前那杯垫底,这一口倒没有那么辛辣了。他放下酒瓶,用醉汉似的眼神盯着野奘:“别抽了,这儿禁烟,刚服务员就没让我抽。”
      野奘取下烟卷,夹在耳朵后头。“行,咱俩都别抽,不然等会梁放来了,准得给咱们掐掉。”
      小指问:“咱们是现在点菜,还是等梁放来了再点?”
      “不用管他,”郝秦把菜单扔到桌子对面,“你们先点。”
      一份清汤,两份麻辣,还有一份梁放要的菌汤。趁小指和野奘聊天的当儿,郝秦拿出手机给梁放发消息。
      - 到哪儿了?
      - 还有两站地铁到,这下班高峰,等了两趟都没上成
      - 给你点了菌汤锅。还要什么?
      - 宽粉,谢了
      郝秦锁了屏,让服务员过来收走菜单。服务员看见他们桌上摆的啤酒,本来想说点什么,但瞄见郝秦胳臂上的纹身,话都吞进了肚子里。
      等服务员走后,郝秦才继续刚才的话题。“那首曲子我和梁放已经写得差不多了,我把吉他谱发给你们,你们什么时候有空,来琴房听一下,找下感觉。”
      “这周末我得加班,只有周天晚上有空。”野奘说。
      “我都行,”小指夹起一块泡菜,送进嘴里,“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做,总比呆家里睡觉强。”
      郝秦咽下质问小指为什么不去练鼓的话,他不想闹得大家都不愉快。虽然他们名义上成立了五年,但实际花在音乐上的时间没有这么多。大部分时间,都是郝秦和梁放在琢磨曲子,再交给贝斯和鼓手确定节奏基础。尽管如此,他们仍然平分所有演出收入。说不在意是假话,但郝秦之所以能忍受这些,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有梁放。
      “那就周日晚上在琴房门口见。”郝秦说。
      “你不用问梁放?”野奘说。
      郝秦向后靠去,手搭在椅背上。“他肯定有空,不用问他。”

      **

      梁放迟了二十分钟。
      他到这儿时,一大半的食材已经进了其他人的肚子。郝秦干掉了半瓶啤酒,勾住小指的脖子,不知跟他说了什么,两人哄地大笑起来。郝秦的胳膊肘不小心碰倒了琴箱,他没有抓住。琴箱重重地倒在皮椅上,里头的琴弦发出一阵颤抖的低吟。郝秦的酒立刻醒了。梁放走了过去,先他一步打开了琴箱。
      琴是Ibanez的,通身纯黑泛光。梁放取出琴,弹了一小段哑声的solo,又把琴放了回去,“没坏。要是那么容易就坏,这两千块的盒子岂不是白买了。”
      郝秦用手撑住额头,眨了眨困乏的眼睛。他用筷子指了指身侧那份菌汤锅。“你的锅。”菌汤锅里的肥牛卷和宽粉几乎溢了出来。火力已经调小,汤水慢吞吞地冒出气泡。
      “谢啦。”
      梁放揪住卫衣衣角,自下而上地把衣服脱掉,露出里头Exodus的T恤。他的面容隐匿在火锅的热气之后,显得有些沉默含蓄。他拿起郝秦那瓶已变成常温的啤酒喝了一口,用手背擦掉嘴角的水渍。
      “哥几个都吃完了?”梁放说。
      “吃得差不多了,就等你呢,差一点以为你要放我们鸽子了。”小指说。
      “导航给我导错了路,我跑进前头那个巷子里去没找到,问了个出来倒尿壶的老大爷,这才找到路。”梁放褪下手腕上的头绳,用手指耙着,把长发束到脑后。他的长发稀疏干燥,几乎垂至腰间。他夹起一块肥牛卷,放到酱料碟里裹蘸一番后,囫囵塞进嘴里。
      郝秦说:“我们说好了,这周天去琴房排练新曲子。”
      梁放咀嚼的动作缓了下来。
      他放下筷子,眼神在桌面上逡巡了几秒,才抬起头。与面容凌厉而沉默少言的郝秦不同,不演出时,梁放会戴一幅黑框眼镜,如同一位大学教授。梁放爱笑,笑起来时,能看见他眼角的皱纹。但现在,他的神色凝重而严肃。
      “今天来这儿一起吃饭,除了纪念咱们成立五周年外,我还有个事情想跟大家说。”梁放罕见地迟疑了一下。他取下眼镜,放在桌面上的双手相交握,大拇指来回搓揉。郝秦皱起眉。一阵不详的预感袭来,他几乎要喊出声来,让梁放不要再说话,似乎这样就能阻止那即将到来的危机。
      梁放说了一句话。
      郝秦推开椅子,往外头去。他佝偻着脊背,像在压抑某种即将喷涌出的情绪。梁放叫了一声郝秦的名字,但郝秦没有回头。小指和野奘沉默地看水蒸气从锅中腾起,翻滚,消散。
      梁放追了上去。

      **

      十一月的寒风吹过梁放裸露的胳膊,钻进他T恤的领口,那温柔的抚摸令他颤抖。
      郝秦蹲在马路牙子上,嘴角叼着的烟燃至尽头,烧到嘴唇,他才回过神来。他吐掉烟头,额头贴在膝盖上,困倦地闭上了双眼。
      梁放在他身旁蹲下,像不慎打破酱油瓶的孩子,小心地端详郝秦的脸色。
      “你上次去我那儿练琴时怎么没说?”郝秦的声音沉闷瓷实。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怕说了你会生气。”
      “你晚几天说我就不会生气了吗?”郝秦猛地抬起头,愤怒地质问道。
      “我——”梁放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摇了摇头。“我想我可能是在逃避吧。”
      郝秦一把揪住梁放的衣领,两人一齐从地上站了起来。梁放比郝秦要高出几公分,郝秦捏住了他的衣领,使他不得不稍微低下头来,好迁就郝秦的动作。
      郝秦的脸上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仇恨。梁放喉咙一紧,他握住郝秦的手腕,“虽然我退出了,但是我还是能和你一起做音乐,只是不能像以前那么频繁。我认识几个不错的吉他手,可以介绍给你。”
      “你到底明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郝秦怒斥道,“你不知道一个主音吉他手对整个乐队而言意味着什么吗?”
      郝秦的手腕冰凉,梁放温暖的手掌给他送去了一点热量。“对不起郝秦,但我没法同时兼顾工作和乐队。你丢了工作,但我还有自己的事业要照顾。”
      “那乐队对你来说是什么?金属乐对你而言是什么?现在你操腻了这个婊子,拍拍屁股就要走人,你他妈对得起你这五年吗?你有没有想过小指和野奘?有没有想过你撂下这堆烂摊子该怎么收拾?”
      “郝秦,成熟点,”梁放刻意使自己的语气冷漠而疏离,“乐队换成员不是很正常的事么?如果连这道坎儿你都过不去,那这乐队解散了也没什么关系。”
      郝秦的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梁放的颧骨上。梁放被打得偏过脑袋,脑袋阵阵发嗡。但他躲开了郝秦的下一击,同时甩出一个下勾拳,打在郝秦的下巴上。
      他们勒住彼此的脖子,像要让对方窒息般,渐渐锁紧力量。虽然梁放的身材较高,但两人一直坚持在健身房锻炼,因此臂力相颉颃。他们僵持着,谁也不愿先让步。
      “郝秦!”
      刚从店门口出来,小指便看见这一幕。他喊了一嗓子,朝他们奔来。他想要拉开两人,郝秦一肘戳到小指的肋骨,小指向后跌倒,捂住心口,急剧地喘着气。郝秦的一击似乎打到了他的心脏。
      两人见状,同时松开了桎梏着对方的手。郝秦在小指身旁蹲下,低声说:“刚我打你哪儿了?”
      小指对郝秦挤出一个苦笑。“哥两个可别打了,看你俩干仗,比挨了你一肘子还难受。”
      “别说了,我们回店里。”郝秦把小指从地上扶起,馋着他回了火锅店。布满蒸汽的玻璃门慢慢合拢,挡住梁放的视线。这一刻,梁放产生了一种被遗弃在那儿的错觉。错觉?这是错觉还是真相?但他知道,从这时起,他已经不再属于那个世界了。他以为自己能坚持得远一点,但他没有做到。郝秦的反应,让梁放觉得自己像是背叛了对方。
      梁放在花坛边缘靠坐下来。他环抱住双臂,好让自己暖和些。回忆从他脑中翻涌而出,如同火山爆发而出的岩浆星辰。

      **

      他们在食堂第一次相遇。那年梁放大二,郝秦大一。
      那天,郝秦穿了一件Overkill的T恤,迷彩短裤,马丁靴,头发垂到胸前。在一群穿格子衫,戴眼镜的理工科男生里很打眼。梁放的眼神黏在他身上,看他排队打完饭,转身向这儿走来。他迎上去,和对方衔接上眼神。
      郝秦先看见的是梁放的T恤。他愣了一下。梁放那天穿的是Anthrax的旧T恤,经过长期磨洗,鹅黄色印花已变得斑驳。他眼神上移,看见冲他傻笑的梁放。他们向对方走去,像狗嗅见气味相投的伙伴。梁放先开口,问的不是你念什么专业或你叫什么名字,而是“你听激流金属吗”?
      他们交换暗号似地报了几个乐队的名字,发现他们都喜欢Sodom和Dark Angel这样的老派激流,喜欢速弹。彼时郝秦正在练点弦,陷入瓶颈,无论如何都没法提高速度。梁放建议郝秦用节拍器,把速度量化,一点一点地增加上去。
      那天他们在食堂聊了三个多小时,几乎没有怎么吃饭。
      下午上完课,他们又见了一面。沿田径场,他们一圈又一圈地走着,把自己关于音乐的过去一股脑儿地倒给对方。那时国内几个知名的音乐论坛还没有关,梁放常泡在那些地方找谱,他说要发给郝秦几份吉他谱去练。郝秦说,去他妈的,我们应该做自己的曲子。
      于是他们决定组建一个乐队。

      **

      上学成了次于练琴,吃饭和睡觉的第四件事。在和梁放一起练琴的日子里,郝秦的技术突飞猛进。梁放不仅失误率很低,节奏感也更好。但因为招不到贝斯手,梁放决定自己弹贝斯,另外兼极端嗓人声。郝秦弹吉他。但私下不排练乐队时,郝秦会和梁放一起学其他乐队的曲子,主歌和副歌的主音吉他和节奏吉他部分两人交替着弹。
      郝秦在校内网发帖招鼓手,又找到了小指。就当时而言,他的技术已超出了同龄人,双踩也能跟上吉他的速弹,且保持稳定。
      乐队的第一场正式演出是在学校操场临时搭建的舞台上,和其他高校乐队一起表演。当时,音响设备很差,话筒时有啸叫。电吉他的声音调得过高,盖过了其他乐器。正对着郝秦的那套返听音箱里几乎听不见鼓声,让他差点弹乱了节奏。梁放走到郝秦身旁,两人并肩站着。郝秦弹出快速的十六分音符,梁放的左手在贝斯的品上来回移动,给郝秦富有攻击性的速弹提供敦实的底音支撑。他们跟着节拍迅速地晃动着脑袋,长发在闪烁不定的霓虹灯光下狂舞,像引导酒神仪式的古代祭祀。郝秦停下晃头,将长发猛地向后一甩,露出瘦削的侧脸。他专注地盯着琴品,右手迅速地点弦,揉弦;左手的大拇指把住琴枕,四根细长的手指灵活地在琴弦间切换。梁放高举山羊角,向舞台另一侧走去。学生观众不知该怎么回应这种音乐。黑压压的人群中,只举起了几个零星的拳头和金属礼。梁放将长靴踩上音箱,高举起贝斯,如同一位士兵在炫耀他割下的敌人头颅。等郝秦的solo结束后,梁放继续弹起贝斯。他们向对方走去,在舞台中央交叉,换到另一侧的位置,同时踩上音箱。长发垂下来,盖住他们的脸庞。他们快速点着头,拨出细碎而猛烈的音符。在某一瞬间,他们昂起头,长发从脸颊滑落,似乎同时达到了高潮。舞台灯光刺进眼睛,几乎令他们陷入盲目。梁放闭上眼睛,听郝秦弹出最后一段富有装饰音的solo。小指加快双踩,在嗵鼓上走过一圈,同时与郝秦落下最后一拍。
      灯光在这一瞬静止,不再闪烁。
      汗水沿梁放的鬓发,颌骨,至下巴坠落。他喘息着,侧头向郝秦望去。郝秦向他走来。梁放放下贝斯,与他相拥,郝秦在他耳旁剧烈地喘息,他听见他心脏擂动的声音。他们的血液像要烧起来一般,在血管里汹涌地流淌。电吉他硌在他们中间,他们抱了一下,便分开了。小指从座位上走下,加入他们。他们三人勾住彼此的脖子,向黑暗鞠了一躬。

      **

      “给。”
      梁放抬起头,看见郝秦。郝秦背着琴箱,向梁放递来他的那件卫衣。他从郝秦那儿接过,把衣服套上。夹绒里层贴合着皮肤,让他觉得没那么冷了。
      “你晚上加班了?”郝秦卸下琴箱,在他身旁坐下,假装没看见梁放眼角被自己打出的乌青。
      梁放搓了搓脸,试图驱走疲倦。“嗯,有个新案子要赶。对不住哥几个。”
      “我让小指和野奘先回了。那你这周日,”郝秦迟疑了一下,“就,不来了是吧?”
      “不来了。”梁放知道如果今天不拒绝郝秦,这事只能一直拖着,永远没法解决。
      郝秦抽出一根烟,察觉到梁放的目光,又把烟包塞了回去。他问:“你以后,还做音乐吗?”
      梁放说:“当个爱好吧,但肯定没法像以前那样了。”
      郝秦沉默了片刻。他的沉默里压抑着不满。他试图让自己释然,但他知道自己没法在一晚之内便接受梁放要离去的事实。他干巴巴地说:“你这双手,可惜了。”
      “郝秦,玩乐队不是靠有一个多么出色的吉他手,而是整个团队的合力。如果仅是为了衬托出吉他手,那这乐队是失败的。”
      “这不意味着你就得离开!”郝秦朝梁放吼道,但随后一丝茫然闪过他的脸庞,似乎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朝梁放发火。他垂下头,长发挡住他的侧脸。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攒成了拳头。拳头在微微颤抖。
      有那么一瞬梁放产生了某种错觉,但他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了真相的一角。他凑近郝秦,抱住他的肩膀。郝秦没有挣脱。梁放想把郝秦的头发撩到耳后,但他不愿看见郝秦痛苦的神情。他低声对郝秦说:“郝秦,你是觉得我背叛了这个乐队,还是背叛了你?”
      郝秦的身子一僵,梁放能够察觉得到。郝秦没有挣脱他。梁放耐心地等待他的回复。梁放觉得,如果他在这儿松开了手,郝秦可能一直都没有办法把这个问题想明白。
      汽车偶尔驶过,夜色被车前灯破开一线复又合拢。琴箱躺在他们脚前,上头贴满了乐队和音乐节的贴纸,如同盖满钢戳的护照,见证它去过的舞台。梁放知道他的离去对郝秦来说意味着什么,他甚至设想过这可能会导致乐队解散。但他没有办法再继续坚持下去做金属乐了。他没法再保持那份纯粹的热情。他得考虑生活,赡养父母。他得像一个“成年人”那样去思考问题,即使这意味着他得牺牲掉他生命里最本真的那些东西。他收起了墙上所有的乐队海报,把它们放进纸箱,塞进衣柜深处。他把贴满布标的牛仔战甲也收了起来,藏在抽屉的角落,那上面浸满的汗渍和烟草味会渐渐被霉尘味给覆盖。他可以假装金属乐不存在于他的生活中,但他不能装作自己从来没有遇见过郝秦。他不想对郝秦故作冷漠,伤害他,迫使他离开自己。他做不到这一点。
      “操,为什么问题都要丢给我想?”郝秦说,他还是没敢看梁放,“背叛我和背叛整个乐队,有什么区别?反正事实就是你决定滚蛋了。”
      “不管怎样,我还是希望你们能把这个乐队继续做下去,”梁放说,“你永远不会知道自己能否成功,除非你能坚持下去。”他勾紧脖子,贴着郝秦的耳根说:“我一直在这儿,无论你需不需要我,我都会帮你,不管你们是缺钱,还是别的什么。”
      在郝秦回应他之前,他松开了手臂。他仰起头,望向无星的夜幕,像是自言自语地说着:“咱们之前很喜欢的那个国内乐队复出了,他们成立了十五年,有三四年时间没有出新专辑了吧。我们都以为他们玩完儿了,但结果这帮人还在折腾,他们现在得有三十好几了吧?最早的吉他手和贝斯手都离队了,但他们找到了新成员,愣是把这乐队给盘活了。你还记得我们上学那会儿看的铁砧的纪录片不?那帮人都五六十岁了,还在继续做音乐,当时我问你埋骨地能不能坚持到那时候,你说你不知道,但至少现在我知道我是做不到了。我希望你能继续走下去。虽然你老觉得我的吉他技术比你好,但我知道,你身上有股韧劲,是我没有的,那也是能让你坚持下去的骨气。”
      郝秦开口了。他又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甚至有些愤世嫉俗的语气。“你滚蛋了正好,好给我们时间沉淀。过去我们老是跑场子演出,天天晚上跟嗑大了似的,总觉得自己顶牛逼。现在正好,给外头说我们缺吉他手,没法演出,我还能有时间琢磨写曲子的事儿。没了你,难道我们还不活了?”
      “话说得糙,是这么个理,”梁放伸出手掌,“还是朋友?”
      郝秦反握住梁放的手,把他猛地拉过来。梁放一下失去平衡,狠狠地撞向郝秦的肩头。郝秦用另一只手拍了拍梁放的肩膀,很快便松开了他。在这短暂的接触里,梁放确定了某种没法说出口的情感。
      “还是朋友。”郝秦说。他站了起来,拎起琴箱,往背上一送。方才那激烈拥抱的热度残存在梁放的指尖,徘徊着,似乎某种不舍的情绪,但包含着必须离去的决绝。
      梁放忽然冲动地问道:“今晚要不要去我那儿练琴?”
      郝秦转过身,迟疑地看着他,似乎没有明白梁放刚才的问题。梁放像是清醒过来,对郝秦一笑。“不,没什么,路上小心。”
      他转过身,向相反的方向走去。郝秦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梁放回过头。
      郝秦站在那儿,迷彩长裤衬出他瘦削而笔直的双腿。他的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下巴微微扬起,语带着一丝不屑。“是,我是觉得你是背叛我了,你说怎么着吧。”
      梁放愣了几秒。忽然有日光倾头而下,一切冰冻的事物都被正午阳光融化,露出雪藏的真相。他朝郝秦走去,像摘墨镜似地将眼镜取掉。郝秦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好让自己的嘴唇碰着他的。一缕头发从梁放的耳后滑落,挡住了他们的侧脸,发梢扫在他们紧贴的胸膛。梁放托住郝秦的脑袋,手指钻进他的发根,如同蛇一般,贪婪地盘绕着郝秦的头发。他们的气味在吻中交融。他们几欲死于窒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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