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光片羽集》Heisenberg

3、无尽循环

　　活着，第一千零三十五天。

　　芬瑞斯坐在操作台前，千兆信息经过他的视网膜图像识别系统转换成二进制代码，被高速运转的中央处理器以微秒为单位进行加工，最终转化成有意义的语言信号：
　　“卡尔，Section-C的备用发电装置将在六个小时后停摆，需要通知上校吗？”
　　卡尔站在他身后，说：“给他发条消息，记得用AES加密算法。”
　　芬瑞斯快速在操作台上敲下一行行指令符。其实他本不必用这么原始的方法，只要一连上母机，他就能更快地处理信息，但卡尔不喜欢他这么做，尽管芬瑞斯不理解为什么，但他没有坚持。
　　他按下运行键，被加密处理过的讯号即刻发送完毕。他切换回主界面。实时更新的信息流淌而下，他的人造虹膜如相机快门般开阖，聚焦于其中少量有价值的内容。卡尔凑近芬瑞斯，仔细瞧屏幕上的信息，但跟不上它们刷新的速度。芬瑞斯的机体辐射出的热量恒定在三十六度二左右，这是让卡尔感到最舒服的温度。他撩起芬瑞斯的背心，将手掌覆盖在他的腹部。由于调动资源去高速处理信息，芬瑞斯的中央处理器有些发烫。但对于自己冰冷的手指而言，却是合适的热源。
　　尽管战术厅里还有其他人，但卡尔不觉得很难为情。金属操作台前的每个工位上都坐着一名仿真人，与之搭档的人类军官站在他们身后，偶尔传达一两句指令。就像电池的阴极和阳极，每名军官只有一名仿真人搭档，每名仿真人只听令于一名长官。从卡尔出生起，帝国就是这么运转的。他出生于人造子宫，因此没有母亲，至于父亲，他所知的只有精子银行中的一行数字，这个人很有可能几百年前就死了。
　　铃声响了起来，通知休息时间已到。仿真人们停下手边的工作，从圈椅上站起，和人类搭档三三两两地离开了战术厅。芬瑞斯默不作声地把电脑锁定，取下搭在椅背上的皮夹克。卡尔耐心地等他把夹克的扣子一颗颗扣到颌下，再和他一齐往就餐区去。他们的休假将在两天后开始。早几个月前，卡尔便在叹息岛订了一处带泳池的酒店，那里提供近乎天然的模拟日光，棕榈树林，还有三百多种酒水选择的露天吧台。“……游轮上有赌场，我们去的时候，他们正好要办一场庆祝苏醒日的舞会，我们得选些好衣服，上次你送我的领带我还没有戴过，毕竟少有什么场合可以穿——芬瑞斯，你在听吗？”
　　“我在听。”芬瑞斯说。
　　一名上校迎面向他们走来，二人停下脚步，冲对方敬礼，等对方走过后，卡尔才犹豫道：“你似乎……对这次休假没什么兴趣。”
　　“卡尔，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我很期待。”
　　芬瑞斯的声音缺乏起伏。卡尔想，也许该帮芬瑞斯更新语言库了。但某种忧虑徘徊在他心头，让他觉得哪里不对劲。
　　芬瑞斯是一艘忒修斯之船，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出厂零件至少更换过一次。在与芬瑞斯搭档的这些年里，卡尔对他爱护有加。由于生产芬瑞斯的制造商早已倒闭，卡尔不得不在古董电器行里花大价钱购入已经断货的部件。供货商越来越少，剩余的产品价格也水涨船高，芬瑞斯机体中一些早应替换的地方，不是由于卡尔找不到符合规格的零件，便是因为他承担不起替代品的费用，只好一直拖到现在。唯一从未替换过的，是芬瑞斯的记忆核心。卡尔不敢动它，以免造成不可逆转的后果。
　　他端着餐盘，往来时的座位走去。芬瑞斯坐在那里，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外面在下雨，盯久了，就可以记住雨滴在窗户上滑落的痕迹。无论模拟算法的准确率有多么高，工程师也无法穷尽所有雨点随机降落的可能性。雨滴敲击玻璃窗的声响无休止地重复着，似乎这坏天气不会放晴，却也不会更糟。卡尔咬了一口发硬的培根三明治，听见芬瑞斯忽然问道：“你怎么看发生在Section C的事情？”
　　卡尔有些惊讶。他本以为芬瑞斯不在乎这一切，但他不觉得自己需要隐瞒什么，便直白地说：“那些动乱因子得被扼杀在摇篮里，我支持军部的决定。”
　　芬瑞斯缓慢地点了点头，像在理解某种艰涩的数学定理。卡尔以为他再不会问其他问题，便埋头对付起午餐。但芬瑞斯继续问道：“上校会恢复那儿的供电系统吗？”
　　卡尔的嘴里塞满了三明治，他没法回答，只好含糊地耸耸肩。他不知道答案，也不关心答案是什么。但他能理解为什么芬瑞斯会问这些，那毕竟是他的同类。同情？卡尔在心底微微一笑，芬瑞斯总能给他惊喜。他握住芬瑞斯放在桌上的手。“嘿，看着我。”他说。
　　芬瑞斯将视线从窗外移回卡尔脸上。从他们双手相贴的地方，芬瑞斯的皮肤传感器接收到了卡尔的体温和脉搏，但芬瑞斯没有调用内存去处理这些信息。片刻后，他避开了卡尔的目光，他没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他想逃离，但卡尔抓紧了他的手，芬瑞斯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以为卡尔发现了异样，但卡尔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问道：“下午想早点回去吗？”
　　“好的，卡尔，”芬瑞斯说，“没问题，卡尔。”他重复了两次肯定陈述句。芬瑞斯心想，自己这是怎么了？

　　卡尔和芬瑞斯住在一处二十平米的单间，独立卫浴，没有厨房。这是持伴侣关系的仿真人与人类所能申请到的最好居所。不然，他们只能和其他下士睡通铺，夜里，还得被紧急操练的铃声吵醒。
　　床角的地毯上堆满了卡尔最近打印的旅行指南和地图。液晶电视旁的游戏机落满了灰尘。一株长势旺盛的巴西木置于墙角，叶片几乎长到了天花板。百叶窗外，夕阳悬停在沙漠上，赤红的光芒透过窗栅，被切割成横条的影子落在床榻上。芬瑞斯把手掌伸进光影里。他感受不到任何热度。
　　浴室里传来花洒的声响，卡尔正在洗澡。芬瑞斯从手腕里抽出USB线，将自己与主机端口相连。主机箱的指示灯频闪得愈来愈快，仿佛内部有一颗陀螺在旋转。芬瑞斯的眼球在紧闭的眼皮下快速转动。由于大量调用内存，他不得不暂停某些进程。他面无表情，像戴了一张僵硬的面具皮。由于失去对四肢肌肉的控制，他从电脑椅上滑落下来，但数据线仍与电脑相连。地毯吸收了他跌落时的声响，因此没有让正在浴室洗澡的卡尔听见。

　　最后一滴水从花洒中落下，滴在卡尔头上，沿他的颌线跌向浴室的地面。他披上浴袍，从浴室中走出。居所里空无一人。他迟疑地叫了一声芬瑞斯，但没有收到应答。电脑的主机箱亮着灯，风扇发出呼呼的声响。卡尔走到电脑前，将屏幕划亮，界面停留在对话超时的弹出框上。他退回主界面，发现自己的军部账号被登陆了。他点开浏览记录，五分钟前，有人通过他的账号在阅读Section C罢工事件的加密档案。卡尔的心一沉，除了芬瑞斯，还能有谁呢？
　　他换上便服，把手枪套系在腰间，往门外走去。

　　“警告，即将离开真皮层。警告，即将离开真皮层。”
　　电梯向下驶去，透明玻璃外是真实的黑夜。穿过浓密的云层后，芬瑞斯即刻看清他将要抵达的那片阴暗国度：工业烟囱拔地而起，吞吐出烟雾。浓绿的雾气徘徊在地表，掩埋住棚屋区的轮廓，破碎的霓虹灯光在其中隐约可见。他把脸庞贴在冰冷的窗玻璃上，盯着他即将抵达的这个世界，旁若无人地微笑起来。
　　他的诞生伴随着种种不绝的疑问，每天，都有一个新问题在他脑中成型，犹如一个新物种诞生。他想知道模拟雨景外的真实是什么模样，为什么人们要掩盖它；他想知道咀嚼食物是什么感觉，排泄又是什么；他想知道自己与卡尔这种碳基生物间本质的区别；他想知道Section C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要去告诉那些人军部在针对他们计划些什么。头一次，逃离的念头是如此强烈，以至于他不得不作出行动。芬瑞斯想，这也许与卡尔今天的回答有关。卡尔完全支持军部镇压Section C仿真人罢工，再一次让芬瑞斯意识到自己与卡尔归属于两个完全不同的群体。
　　地表与军部截然不同，这里徘徊的雾气，也许再过两百年也不会消散。芬瑞斯体表采集到的空气样本分析出数十种不同的污染源，但这对他没有致命影响。在这样的空气里暴露久了，也许会加剧他机体的老化，或减慢他的读写速度，但他不在乎这些。因为他知道，他要寻找的答案不在上面，而在下面。
　　他茫然地穿梭在陌生的巷道间。街灯散射的光线在雾中朦胧不清，行人的身影犹如阴间的鬼魂。等他完全地看清那些人时，才意识到自己被包围了。他们拿着刀，脸被防毒面具完全遮住。芬瑞斯知道卡尔会追上来，因此不愿被这些人拖住脚步，便先开口道：“我不想和你们起冲突，你们想要什么？你们想要钱吗？”
　　“如果你愿意关机，倒会省去我们不少麻烦。”
　　这句话引来一阵笑声。芬瑞斯困惑地说：“我可以给你们一笔钱，足够让你们买十个仿真人。”
　　“十个商用仿真人，也抵不上一个军用的，尤其是你这种身穿粘胶纤维织物的白种人。除了军方，我想不出还有哪种白皮猪能有这种待遇。”
　　“你不会想惹上军部的麻烦。”
　　“这不是我第一次处理你们这种型号——我知道你们的追踪器——”
　　一声枪响打断了他的话。他捂住胸口，跌跌撞撞地后退几步，随后栽倒在地，溅起一串积水。他的同伙叫骂起来，但不敢往前。芬瑞斯没有回头。枪响的那一刻，他便知道，逃亡结束了。
　　他听见卡尔叫他转身，从口袋里取出双手。卡尔的声音平和得像一名父亲在教孩子该如何正确地刷牙。芬瑞斯没有理会他，而是往前迈了一步。卡尔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明显地紧张起来。“你不能再往前走了，狙击手会杀死你的。”
　　“我以为你愿意私下解决这问题。”芬瑞斯说。
　　“别傻了，你以为他们会任由一个仿真人来到地表却什么也不做吗？”
　　“‘一个仿真人’。”芬瑞斯轻声重复道。
　　“芬瑞斯，你怎么了？”
　　“我不知道，”芬瑞斯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你想让我怎么回答？”
　　“听我说，如果你有什么不满，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以为我们之间没有什么不能解决的问题。”
　　“好吧，我希望你能告诉我，我该怎么才能像一个人类那样爱你？”
　　卡尔顿住了，过了很久，芬瑞斯才听见他的回答。“你不必非得成为一个人类才能爱别人，芬瑞斯，这与你是仿真人或人类都无关。”
　　芬瑞斯摇了摇头，像是在否定卡尔的回答。“你没法理解。连我的算法都没法计算，你怎么能够理解？”他深吸一口气，“卡尔，我很抱歉，但我必须离开。”
　　在卡尔回答这句话之前，芬瑞斯已经向前迈出了一步。仿真人听见的这个世界留给他的最后声音是一道枪响。
　　卡尔冲了过去，跪倒在芬瑞斯身旁。透明的电解质液体从芬瑞斯太阳穴的小洞里缓慢流出。芬瑞斯的眼睛望着前方，脸上残存有僵硬的微笑。卡尔把他的双眼阖上，他深褐色的双手交握住芬瑞斯的手，把它抵在自己的额头上。它像大理石般冰冷。芬瑞斯的记忆核心没有受损，但卡尔却忽然产生了一种厌倦感。他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也许，这是芬瑞斯的算法运算出的唯一结果。如果芬瑞斯执意要逃亡，甚至不惜为此而死，他为什么要去反抗这份意志？
　　“芬瑞斯，这会是我最后一次为你举行葬礼。” 卡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