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离生音》夭刹刹

37、无声之崖

　　流光倏然落地，一道卓然仙姿赫然出现在妖梦眼前。

　　奈落大张着嘴，瞪大眼睛，失声道：“琴……”

　　妖梦眉头皱得更紧：“什么？”

　　奈落一拍大腿，从棺材上飞起，落在十丈外，大声道：“妖梦啊，这人就交给你了，我可要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话还没说完，人已窜进草丛，很快消失。

　　妖梦怔了怔，叹了口气，奈落又将烂摊子丢给她，唉，先解决眼下之事要紧，过后再找她算账。转而面向眼前之人：“这位……” 看此人白衣飘飘，气度不凡，又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便道：“这位仙人，不知月夜光临寒舍有何指教？”

　　白衣人木立原地，眼光在她脸上扫过，妖梦心头一跳，这人的眼睛居然是淡蓝色的！

　　白衣人目光环视一圈，定在她脸上，并无言语，脸上却带着一丝疑惑。妖梦瞧他神情，心想此人定是在疑惑，这里放眼望去，除了尸体还是尸体，要多荒凉有多荒凉，要多恐怖有多恐怖，她居然在此居住！这要放在平常人眼里，肯定觉得她脑壳出了问题。这白衣人表面看起来超凡脱俗，没想到竟和平常人一般心思，妖梦心里倒不由得松了口气。

　　清了清嗓子，道：“寒舍简陋，恐怕容不下阁下这样品格之人。若是我的好朋友得罪了阁下，我在此代她向阁下道歉，看阁下一表人才，心胸定然十分宽广，希望不要再为难我朋友。”

　　白衣人不说话，落在她脸上的眸光变得深沉。妖梦抬头坦然迎接他的目光，脸上带着一丝笑容，白衣人不动，她亦不动。

　　月上中天，月色如水，轻轻洒在两人身上。两人四目相对，男的俊郎，女的美貌，一人面带微笑，一人却是面无表情，就这样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不说话。时间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周遭变得越发安静，就在妖梦以为这种诡异的局面会一直持续下去，白衣人突然开口，淡淡道：“良辰美景难得，姑娘可愿听在下弹奏一曲？”妖梦一怔：“什么？”

　　白衣人却不再说话，走到那块青石前，衣袖一挥，玉棺嗖的一下飞出去老远，砰的一声掉在地下，妖梦心口一疼，白花花的银子又浪费掉了，也不晓得棺材摔成什么样了。她扭头瞧了一眼，没见到，暗暗摇头叹息。

　　白衣人盘膝坐在青石上，自后背取下一张七弦古琴，横放于膝上，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琴音松沉而旷远，让人起远古之思，仔细一听，又有一种清冷入仙之感，白衣人手指下吟猱余韵、细微悠长，时如人语，可以对话，时如人心之绪，缥缈多变，踭踭琮琮，清韵绵长，让人心生向往。

　　妖梦听得如痴如醉，如梦似幻，沉溺于琴声，久久无法自拔。晚风渐起，琴声随着风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终于渐渐消散，天地间霎时变得异常寂静。妖梦过了半天才回过神，抬头一看，白衣人已将琴收好，负手站在月光下，静静的望着她。

　　立即拍掌赞道：“阁下弹得一手好琴，今日得以聆听佳音，实乃三生有幸。” 白衣人凝视她，半晌，抬头望向夜空，喃喃细语：“琴声已尽，人意未尽。”妖梦一鄂，晃眼间，白衣人已消失。

　　抬头望天，月亮已快走到终点，天快亮了！

　　奈落连续失踪好几天，回来时喝得烂醉，霸占妖梦的棺材，躺了一天，傍晚时分醒来，坐在石头上，双手托腮，盯着即将落下的夕阳，呆呆出神。妖梦远远站在一边，目光落在她身上，若有所思。直觉告诉她，奈落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第二日，妖梦这个感觉得以验证。奈落一晚没睡，太阳还没出来，就开始忙，忙着挖坟。

　　妖梦站在她刨出来的一个大坑前，低着头研究半天，忍不住开口道：“奈落，你在做什么？”奈落手上不停，头也不抬的说道：“挖坟啊！”妖梦道：“我晓得你在挖坟，我是问你干么要挖坟？”“找骨头。”奈落说。

　　妖梦糊涂了，她这般大费周章，就为了找骨头。要说这乱葬岗，什么都少，就是人骨不少，随处可见，每走一步，就能听到人骨被踩断的咔擦声。她要人骨，俯身一捡就是，干么还要挖坟？难道是嫌弃地上的人骨？不过她怎会突然想要挖人骨？妖梦百思不得其解。看来只有等她挖完再问了。

　　奈落找好骨头，将之放在一处，又掏出一把尖利的弯刀，妖梦越发好奇：“你究竟在弄什么玄虚？”奈落神秘一笑：“你猜。”妖梦摇摇头：“猜不到。”奈落笑道：“好了好了，我不瞒你了。其实我挖坟寻人骨，是为了用上等骨头雕刻一件东西送给一个人。”

　　妖梦吃惊道：“送人骨头？亏你想得出。不过你这礼物还挺特别的，料想那人一定会很惊艳。”

　　奈落微微一笑：“是么？这是我第一次送人东西，我还怕他不喜欢呢。听你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好了，这几天你别打扰我，我要专心雕刻，嗯，雕个什么东西好呢？”

　　妖梦见她拿着弯刀，望着人骨，低头沉思，不禁想笑，她还是第一次见奈落这般认真做事，不知她要送礼物之人是什么样子。

　　奈落不眠不睡足足花了三天三夜的时间，浪费了无数人骨，终于雕成了一件完美的骨头。当夜，星光灿烂，奈落握着手中人骨，开怀大笑，笑容连星子都比了下去。妖梦还从未见过她这么开心，心里也不禁为她感到高兴。暗自祈祷，希望对方收到礼物时，会很开心。不过人骨雕刻，这个……还是祈求上天吧！

　　当奈落带着满脸失望神情回来时，妖梦就知道对方不喜欢她的礼物。拍着奈落的肩膀，柔声道：“礼物没送出去么？你千万别灰心，或许是人家不喜欢骨头，你换成其他东西试试。”奈落苦笑，一句话也不说，只不断摇头，满脸凄苦，抬头盯着远处，怔怔出神。妖梦见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好生着急，奈落不说话，她无计可施，只能寸步不离的守在奈落身边。

　　太阳落下，月亮又升起，夜晚的风冷得教人心疼。一直沉默不语的奈落忽然开口，问她道：“如果你喜欢的人喜欢上了别人，你会怎么办？”妖梦一怔，原来奈落有了喜欢的人，会是谁呢？她雕刻的骨头就是为了送给她喜欢的人吗？见奈落眼光一直望着自己，妖梦摇头道：“我……我不知道。”她没有喜欢过人，不懂男女之间的感情。

　　奈落苦笑着摇头，缓缓走开。就在她转身之际，一个东西掉在了地上。奈落似乎并未察觉，没过一会，便已走远。妖梦呼之不及，只得俯下身子，将地上的东西捡起。

　　月色照耀下，一块晶莹玉骨雕刻而成的古琴，栩栩如生，静静躺在妖梦手中。妖梦呆了呆，心里突然一片雪亮，原来如此！

　　奈落变了，变得沉默寡言，连平常最喜欢找人打架这一爱好都好似已淡忘了。每天守着夕阳，不是发呆就是发呆，妖梦知道解铃还须系铃人，为今之计，只有去找那背琴的白衣人。就在她准备离开乱葬岗去找那人时，奈落竟消失了。又是一连几天的音讯全无。妖梦独自守着乱葬岗，心中充满担忧。

　　也不知等了多少天，有一天早上，一人踏着晨光，走上乱葬岗，那人一身绯红衣衫，在金光下，红得好似枫叶，十分耀眼，目光凝视着妖梦，缓缓道：“我已照你的吩咐，将乱葬岗所有尸体全部埋葬。不多不少，刚好十天。”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妖梦一个头两个大，想了想，对来人道：“你待如何？”那人似乎愣了愣，整了整脸色，缓缓道：“十里红妆，娶你为妻。”

　　妖梦叹了口气，这都造的什么孽啊！待要拒绝，抬头间，恰好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前所未有的真诚，含情脉脉，一瞬不瞬，凝望着她。她竟有些不忍心拒绝，鬼使神差下，缓缓点头。那人似是不敢相信，双眼瞬间睁得老大，随即一股巨大的欢喜将之掩埋，那人仰天长啸，转身飞奔下山，声音回荡在山间，久久不绝，妖梦突然傻了，老天，她刚才做了什么？

　　无声崖上，奈落站在悬崖边，极目远眺。脚边祥云缭绕，低头望去，只有层层浓雾，看不见底端。这里叫无声崖，意思就是不管是人还是其他什么别的东西，一旦从这里掉下，永远听不见回声，虽说有点夸张，却也说明这无声崖的险峻。

　　奈落正看得出神，身后传来一个惊恐万状的声音：“奈落，你千万别想不开啊，你朝思暮想的琴客我给你找来了！”

　　奈落吓得一跳，顿时翻起个白眼，转身，见两个人并肩站在前方，淡淡道：“妖梦，你哪只眼睛见我想不开？”妖梦暗自握紧双手，心道，你来无声崖不是想不开，难道是来欣赏风景？故作轻松道：“但愿是我看错想错了。你看，你心心念念的琴客在这里。”奈落脸微微一红，目光在她身边之人身上停了下，很快又转开。转身背对着两人。

　　妖梦焦急万分，要是奈落一个不小心跳下去，那可就糟糕了。思来想去，想不出一个法子，转头看向身边之人，带着祈求的神色。

　　白衣人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奈落回头瞧了瞧他二人，突然一跃而下，妖梦惊呼：“不要！”飞身掠去，伸手一把拉住她左手。

　　奈落无语，回头道：“妖梦，你当真以为我想不开，所以要跳崖自尽？我该夸你想象力丰富呢，还是该狠狠在你脑门上敲几下。”妖梦待要说话，突然一阵惊天怒吼自崖底传出。震得险些放开手，耳膜嗡嗡作响。

　　妖梦惊讶道：“这是什么声音？”

　　奈落：“你不知道无声崖底住着一只熊精？我这次来此，便是为了收服它。”

　　妖梦叹了口气：“你不早说，害我白担心一场。”两人挂在悬崖边，摇摇欲坠，危险万分。就在这时，一坨漆黑的物体突然出现在奈落身后，妖梦一惊，看清楚是一头凶猛的狗熊精，浑身一个激灵，心下骇然，忙使力将奈落拉起。

　　就在妖梦使力的瞬间，一只毛茸茸的熊爪已一把抓住奈落的脚踝，欲将她拖下悬崖。妖梦大惊失色，来不及因应，奈落身子凌空，根本无法自救，饶是胆大如她，也不禁变了脸色，心想，难道今日我当真要命丧于此？危急之间，突闻一阵踭琮琴声，狗熊仰天咆哮，松开爪子，妖梦见机，忙将奈落拉回崖顶，见奈落安然无恙，不禁松了口气，盯着崖下，兀自惊魂未定。

　　狗熊一跃而起，落在悬崖上，在琴声缠绕下，状似发狂，两只爪子紧紧抱住脑袋，在地上乱滚乱爬，放声嘶吼，显得痛苦万分。妖梦心下不忍，对白衣人道：“饶了它吧。”琴声倏忽停止，狗熊趴在地上，有气无力，半阖着眼，胸膛起伏，大口喘气。

　　妖梦和奈落对望一眼，各自叹了口气，心有余悸。

　　下山之时，奈落目光在妖梦和白衣人身上停留一会，忽然淡淡一笑，道：“妖梦，我虽老是在外乱跑，去过的地方却很少。人的一生，寿命有限，鬼亦如是。我想我不应该停下脚步。一直以来，我都在追寻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这一次，我想找点有实际意义的事做。”

　　妖梦愕然：“你要走？”

　　奈落点头：“天下无不散之宴席，这一次，我想走得更远些。”

　　妖梦讷讷道：“你还会回来吗？”

　　奈落摇摇头：“不知道。生命有限，路途遥远，我也不知道我会走到哪里，会在哪个地方停下。或许未来，我们还会见面。你不要太想我，因为我是一定不会想你的。”语声哽咽，泪光盈盈，目光在白衣人身上流转，见他神情冷漠如初，凄然一笑，忽地转身，朗声道：“妖梦，后会有期！”

　　“奈落！”妖梦大喊着，急追上前，但奈落有心施法，很快将她抛得远远的。

　　奈落终于走了，头也不回的走了。妖梦无可奈何，只得停下，心头顿时空落落的，她还没来得及告诉奈落，不久后她将与叶九成亲。奈落奈落，你真的不会回来了么？

　　妖梦忽然感到万分惆怅，呆站在原地，怔怔出神。为什么人相遇相知，最后不能相守，反而会离开呢？她和奈落多年情分今日真的走到尽头了吗？

　　抬头望天，万里无云，心想，缘来缘去，总不过一场聚散，看得开的，会懂得适时放下，看不开的，兀自痴迷，最后害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