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十里红妆 ...
-
奈落走了似乎已有很长一段时间。妖梦独守乱葬岗,盼星星盼月亮,始终盼不回她。一个月黑风高夜,妖梦坐在棺材板上,双手托腮,凝视夜空,冷风簌簌,四下一片寂静,好不凄凉。就在此时,一阵清冷的风带着梅花香气翩然袭来,眨眼间,一道雪白的身影已伫立在远处。一声轻叹,散落在晚风中。
连续三个夜晚,这人都一动不动站在距离妖梦不远的地方。这一夜的星光格外灿烂,妖梦看了一会,忽地叹了口气,对着远处的人道:“你……是不是很喜欢我这个乱葬岗?” 那人闻声转过身,淡蓝色的眸子在星光下,就像一片幽蓝的海水,妖梦怔了怔。那人凝视着她,缓缓道:“你很伤心,是因为你的朋友离开?”妖梦愣了愣,忽然感到一阵怅惘。
她是在死后不久遇到的奈落,两人相见恨晚,交谈之下,得知各自身世凄惨状况相似,不禁产生一种同病相怜之情。于是两人结为姐妹,不求同月同日死,但求相伴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两人用了很长时间才找到这个乱葬岗,一住就是很多年。奈落性格活泼,总是耐不住寂寞,喜欢下山吓人。但等她玩累了,迟早总会回家,因为她们两人早已将对方当作自己唯一的亲人。所以妖梦从来也不会担心。可是这一次,奈落却迷路了。她真的永远也不会回来了吗?偌大一座空山,从今而后,真的就只剩她妖梦一人了。她该感到伤心吗?是的,她的确很伤心,恨不得抱着一具尸体大哭一场。但理智如她,终于没下得去手。
白衣人的一句话牵动她无限柔肠,一面恨不得立时大哭一场,一面又气得牙痒痒,真想快点找到奈落,好好出一口恶气。但天大地大,她又该去哪里找她?
妖梦怔怔出神,想了很久。白衣人静静地望着她。有风吹过,吹得妖梦眼睛疼。抬头时,发现白衣人正缓步走向自己,她一动不动,对方来到她面前,朝她伸出手,妖梦如魔怔般伸手,那人掌心就如同眼下的风一般,冷冷的,紧紧握住她,好似抓住一件稀世珍宝,从此再也不肯放开手,妖梦又愣住了。
一片很大的平原,平原上青草蔓延,草地上种满无数妖冶的红花。妖梦置身红花中间,转目四顾,眼睛睁得老大,满脸惊奇。放眼望去,红花就如同眼前这片广阔的平原,绵延千里,永远看不到尽头。
绿叶衬托红花,花开得极好,颜色艳丽,就像火焰在风中翻腾摇曳。
“这些花开得真好看,我好像从来没见过,叫什么名字?”
身边之人淡淡道:“无名花。”
妖梦喃喃:“无名花,无名花。这么好看的花怎么会没有名字?”
“因为它们一直在等一个人为它们取名字。” 淡蓝色的眸子锁在她脸上,眼中似有一股无可名状的情绪涌现。妖梦呆了一呆,偏转头:“是……是么?”等一个人?这个人是指她么?
瞧着脚下的花丛,缓缓道:“你看这些花朵,就像燃烧的火焰,不如就叫火焰花,你觉得怎么样?” 回头望着身边的白衣人。白衣人凝视着她,半晌,眼中似已有了一丝笑意,淡淡道:“好。”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却已透露出太多讯息。妖梦望着他冷峻的面容,心脏忽然一阵剧烈跳动,脸上热热的。好生奇怪,怎的突然变得热起来?抬头望天,太阳偏西,漫天云霞弥漫,彩霞映照下,是无边无际的火焰花,景色端的是美丽动人。妖梦竟瞧得呆住。
然而夕阳再美好,总有消失的时候。当天空布满点点繁星,妖梦轻轻叹了口气,白衣人转头望着她,许久,缓缓道:“为何叹气?” 妖梦摇了摇头,似有很多话要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月上中天,疏星闪闪发亮。妖梦道:“这几天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只是以后……”话音突顿,白衣人道:“以后怎样?”妖梦未及答话,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以后我会一直陪在她身边,所以你现在可以离开了。”
月色下,一道红色人影缓步而来。妖梦瞧清楚来人,微微一笑:“叶九,你来了。” 红衣人嘴角含笑:“我来了。”走到她身边,拉起她的手,柔声道:“梦儿,这几天我不在你身边,你可是感到孤独了?都是我的错。不过你放心,等我们成亲后,我一定寸步不离的守护你,哪儿也不去。走,我们回家。”拉着她转身欲行,忽地白影一闪,白衣人挡在两人面前,目光落在妖梦脸上:“成亲?”妖梦愣了愣,正欲开口,红衣人朗声笑道:“是的,你没听错,三日后,梦儿将与我成亲。”白衣人没理会他,目光紧紧盯着妖梦。妖梦瞧着他,缓缓点头。
此时四周突然起了一阵风,天边一朵乌云将月光遮住,白衣人的脸隐藏在阴暗中,妖梦瞧得不是很真切。只是那双眼睛,那双淡蓝色的眼睛仿佛一瞬间凝结成冰,眼光中带有震惊,还有一层悲伤。白衣人僵立在原地。空气突然变得凝重,妖梦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得出口。红衣人握紧她的手,笑道:“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对了,这些天多谢阁下照顾梦儿。” 两人从白衣人身边走过,擦肩而过的瞬间,妖梦另一只手突然被人牢牢扣住,一抬头,对上一双冰冷的眸子,妖梦心口一紧,呆呆道:“你……”
红衣人皱起眉头:“阁下这是什么意思?”
白衣人并未回答,握着妖梦的手又紧了三分。妖梦瞧了瞧两人神色,忽然长长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对红衣人道:“叶九,这位琴客是我的朋友。你告诉人家我们要成亲,却不邀请人家去喝一杯喜酒,这也太不礼貌了。” 白衣人身子一震。叶九目光在白衣人脸上停留片刻,笑道:“梦儿说得极是。是我疏忽了。阁下既然是梦儿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三日后乱葬岗,还望阁下来当个见证人,喝杯喜酒才好。”
那双冰冷彻骨的手松开时,妖梦心里突然有些舍不得。叶九拉着她很快走出草原。妖梦回头看了眼,只见清冷的月光下,那道清冷的人影如同石雕般,站在红花中央,一动不动。
这天晚上,妖梦做了一个梦。梦中一抹冷衫白影伫立在云端,那双清冷的眸子一瞬不瞬瞧着自己,清俊的容颜上满是受伤的神情。她想开口问他是谁,却怎么也开不了口。那人也不说话,只静静地瞧着她。她心下着急,正待大叫,耳边忽地传来一个柔和的声音:“梦儿,梦儿……”是奈落回来了么?
睁开眼的瞬间,一道强烈的阳光直透入眼睛,光芒照耀下,一人出现在眼前。是个红衣少年郎。
叶九笑弯了眼,道:“梦儿,你怎的还在睡,难道你忘了,今日是你我大喜之日。”妖梦怔了怔,揉一揉眼睛,起身出了棺材。放眼望去,顿时惊呆了!
十里红妆,锦绣繁华。真不敢相信,这里会是她常年居住的那个死气沉沉的乱葬岗。叶九果然有一双能化腐朽为神奇的手,不由得对他起了敬佩之心。
叶九瞧着她,握住她的双手,凝视她的眼睛,深情款款道:“梦儿,叶九要让你成为全天下最幸福最好看的新娘。”伸手一挥,几名衣服华丽的妇女走上前。“这是我为你找来的天底下手艺最好的化妆师。”妖梦似有些魂不守舍,微微一点头。叶九凝望着她,眼底全是笑意。
黄昏,残阳如血,铺天盖地,遍洒大地。妖梦一身火红的嫁衣,坐在玉棺上,学着奈落,双腿一荡一荡,心里一阵茫然。这几日反复做着同一个梦,不知是何预兆。斜阳下,叶九红袍加身,气宇轩昂,嘴角带笑,缓缓朝她走来。
两人之间距离越来越近,叶九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浓,就在他朝她伸出手的瞬间,一阵铮琮的琴声划破整个天地。伴随着琴声,一道清丽的人影缓缓降落。妖梦瞧清楚来人,顿时愣住了,内心竟隐隐有些兴奋。
叶九眉头一皱,随即满脸带笑,对来人道:“琴客公子来得真是时候。”
白衣人淡淡道:“还好,不算太晚。”神情冷峻,语气更是说不出的冷淡。
叶九笑道:“阁下要喝喜酒,现在的确还不算太晚。”
白衣人道:“我来非是为了喝喜酒。”
叶九:“哦?不是为了喝酒,那阁下来此意欲何为?”
白衣人眼光闪电一般自他脸上闪过,冷冷道:“杀你!”叶九怔了怔,忽然仰天哈哈大笑。
妖梦回过神,听到白衣人的话,自棺材上一跃而起,挡在两人中间,朝来人微微一笑:“你……是在开玩笑吧!哈哈,哈哈!”白衣人看了她一眼,缓缓摇头。妖梦呆了一呆,忽感天旋地转,胸口一阵气血翻腾,眼中闪现出一道红光,面上表情倏变,阴恻恻一笑:“你想杀他?呵呵,那还不简单!”右掌翻起,寒光一闪,一把匕首闪电般插入叶九胸口,热辣辣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得她满脸都是。叶九似已呆住,怔怔的瞧着她,一脸不可思议。
血很快染透了衣衫,叶九低头瞧了瞧胸口的匕首,抬头望着妖梦,淡淡一笑:“梦儿,我的命本就是你救的。如果没有你,叶九早就死在很多年前。能死在你手下,我……”轻声咳嗽,一口鲜血喷出,随手一抹,继续道:“我无悔亦无怨。总算……咳咳……总算你答允了我,做我的……新……新娘,如此,叶九便已满足。梦儿,叶九希望你一生顺……顺遂,平安幸……”话未说完,身子软软倒下。漆黑的眸子仍痴痴的瞧着妖梦,没有怨恨,只有满满的不舍,终于缓缓合上。
妖梦浑身突然一阵战栗,回过神来,叶九早已死去多时。沾满鲜血的双手不住颤抖,视线渐渐变得模糊。不敢相信,她都做了些什么?
妖梦双腿发颤,身子软倒而下,跌入一个人的怀抱。
“我……我杀了他……”语音发颤,泪如泉涌。
白衣人扶着她肩膀,一言不发,眉梢微蹙,手掌按在她后心,半晌,淡淡道:“不是你的错。”妖梦摇头,一脸惨淡。望着叶九的尸体,内心一阵悲凉。扑到他身上,紧紧抱住他:“叶九,叶九,你醒醒,你醒醒……”声音哽咽,泪水扑簌簌落下。
暮色苍茫,残阳渐渐消退。晚风凄冷,一个俏丽的人踏着最后一抹残阳走上山岗,人影悄声来到妖梦面前。
妖梦抬头,喃喃细语:“奈落?是你么?”
奈落瞧了瞧叶九,又瞧了瞧妖梦,目光落在她身边的白衣人身上,惨淡一笑,对妖梦道:“你明明对什么都不在乎,却偏偏什么都能得到。像我们这些,处心积虑,到头来,竹篮打水,还不是一场空!哈哈,哈哈!真是可笑呀!不过现在……”深深的望了眼妖梦,缓缓转身,朝来路走去。残阳映照下,一抹长长的影子渐渐远去,终于什么也看不见。
妖梦一怔,奈落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不在乎?她明明比任何人都在乎,只是她从来不显山露水。为何奈落要这么说?
“奈落,奈落!”抬眼望去,人已走得影踪不见。四下静得妖梦只能听到自己缓慢的呼吸声。
“走了,都走了!”妖梦喃喃自语,忽地仰天大笑。
如果这就是故事的结局,那么她宁愿没有这样一个故事。妖梦突然感觉好累,累得她只想睡觉,于是她真的睡着了。
又是一个星光灿烂的夜晚。耳边是清韵的琴声,妖梦缓缓睁开眼睛,一股浓郁的花香扑鼻而入。放眼看去,红花盛放如火,身边一人盘膝而坐,铮琮的琴声一声接着一声传入耳中,心中似有一股清泉涌流。过了很久,琴声渐止。望着眼前的人,妖梦道:“谢谢你。”发了会呆,又道:“对了,一直以来,我还不知道你的真实姓名。”
白衣人起身,走到她跟前,缓缓伸手,妖梦呆了呆,鬼使神差的把手递给他。白衣人紧紧握住,将她拉起,淡蓝色的眸子落在她脸上,微微一笑:“夜翊。”妖梦脑中一片眩晕,这人,居然笑了!笑得可真好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