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离生音》夭刹刹

3、一枝独秀

　　玉华璃走进酒馆，发现里面或两人一桌，或三五人一桌，早已密密麻麻坐满了人。那先她而来的乞丐却是一人独自霸占一张桌子，斜斜地靠在墙边，一杯接着一杯，正喝得欢畅，显然大家都不愿意跟他同坐一桌。

　　玉华璃进门时，众人目光齐地一凛，全部凝注在她身上，有惊讶有惊艳，呃，还有惊恐。她似乎一点也没放在心上，淡然处之，左右看了两眼，从中间的过道来到乞丐这桌，也不问他，大马金刀的坐下。乞丐倒也没在意，自顾自的地喝着酒。几名伙计此刻也已进来，那一脸机灵相的伙计目光转到她这边，看到乞丐时，脸上一阵抽搐，眼里满是厌恶，但因为她的缘故，还是满脸堆欢，走过来招呼。

　　“姑娘想喝什么样的酒？小店虽不大，酒却不少。花雕、女儿红、竹叶青、陵西汾酒……各种各样，品类繁多，但不知姑娘要喝哪种？”

　　玉华璃微一沉吟，心中委实拿不定主意。忽地瞥见桌上的酒坛，心念一动，遂道：“给我来半斤竹叶青。”

　　“好咧，请稍等，酒马上给姑娘您送来。”走之前还不忘狠狠瞪一眼角落中的乞丐。

　　还没入口，香气已扑鼻而入，可以看出确实是上等的好酒。玉华璃仰头喝了两大杯，感觉一股热辣辣的火焰自喉咙直达腹部，胸口顿时变得闷热起来，豪气顿生。

　　转目之间，发现这家小小的酒馆，竟是卧虎藏龙，各式各样的人都有。在他们旁边坐着三个虬髯大汉，个个长得威武雄壮，满脸俱是凶恶之色，三双充满煞气的眼睛四处转动，叫人不敢直视。大汉们左前方却是三个锦衣少年，其中一位面若冠玉，眉宇之间英气逼人，另外两人也是唇红齿白，长得眉清目秀。三人气质不凡，腰佩宝剑，显然不是世家公子便是仙门中子弟。玉华璃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一刻，神情微变。很快又转向另外一边。

　　那人黄冠高髻，手握拂尘，竟是一位道人，一人独坐，年龄大概在三十岁左右，面如玉色，显见修为不浅。

　　在道人左近，坐着无数男男女女，高矮胖瘦美丑都有，个个看起来身手俱是不凡。

　　玉华璃目光在各人面上游走，发现有几人也在往她所在方向看。心里暗暗思忖：“各种各样的人倒是都聚齐了。”收回目光，见那乞丐桌前的一坛酒，转眼之间就空了，心里暗暗吃惊。

　　就在这时，门口却又走进来几人，当先一人五短身材，满脸俱是精明强干之色，一双锐利的眼睛在酒馆中一扫，在她脸上停了下，眼中一亮，嘴角一勾，手摇折扇，大摇大摆走了过来。

　　“姑娘旁边似是缺人，不知在下可有这个福气，陪姑娘喝一杯？”

　　玉华璃心中好笑，这人说话文绉绉的，挥挥手道：“没人，坐吧坐吧！”

　　男子折扇一挥：“多谢姑娘。”忽地瞧见靠墙而坐的乞丐，微微吃了一惊，但很快恢复，抱拳冲那乞丐问好，乞丐没理会，男子笑了笑，在玉华璃对面坐了下来。

　　男子举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始终不离玉华璃脸庞，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玉华璃感到莫名其妙。过了一会，终是忍不住脱口道：“阁下有话不妨直说。”

　　男子一怔，干笑两声，往桌上一贴，压低声音道：“姑娘你……可是那江湖中传言的白发女侠？”玉华璃一愣，白发女侠？这名字倒挺新奇。想她初来人间那阵子，有时路见不平总会拔剑吓一吓人，谁料这些凡人大多胆小，看见她从天而降，都跟见了鬼似的，掉头就跑。是以她不费吹灰之力就帮助了很多人，想来这白发女侠便是这些人自行帮她取的。

　　她还没开口，身旁忽地传来砰的一声大响，转身望去，却是那三个虬髯大汉中一人，一掌拍在桌上，桌面上登时出现一个手掌大小的洞，看来此人外门功夫极好，此刻他满脸怒容，一双铜铃般大小的眼睛正直勾勾盯着斜对面。

　　玉华璃顺着他目光看去，却见一位长衫公子站在一张空桌前，正对着方才那名伙计指指点点。

　　“那边也擦擦，还有这里，都是油，通通给我擦干净。”伙计一边应承一边苦着脸用力擦拭桌子，额头冷汗涔涔，他也顾不着。这间酒馆显然已经有些年头，桌子凳子使用多年，污垢早就根深蒂固，又岂是一时半会能擦干净的。除非重新更换，否则要擦到猴年马月。这位公子看起来很讲究，一味强烈要求他，伙计有苦难言，旁人瞧着也觉得此人是没事找事，瞎折腾。既然嫌弃人家桌子，又何必来此喝酒。

　　酒馆中人大多都是行走江湖的硬汉，对此人行为极为不耻，有几人脸上明显已经露出不满。

　　“格老子，咱家行走江湖多年，最见不惯此等装模作样之人。龟儿子，既然嫌人家桌子脏，你进来作甚？你不坐别人还等着喝酒呢，识相点的，就快滚！”声音是大汉发出的。说着便三两步走到那长衫公子面前，瞪着眼睛，一双蒲扇大小的手便往他肩膀上抓去。

　　玉华璃听到对面男子轻轻叹气道：“此人怕是要遭。”她还没弄明白他口中所说的此人，究竟是指大汉还是那长衫公子，忽然一声惨叫，凝目望去，却见那大汉身子如同一支利箭穿墙而出。很快外面传来轰隆一声大响。玉华璃心中一震，委实没看出来，这位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公子，竟然身怀绝技。

　　但见那长衫公子轻轻一拍手掌，口中冷冷道：“人丑就不要多事，免得脏了本公子手。”那名伙计已经吓得呆住，公子催促他道：“傻愣什么，快擦啊！”转身对着桌上另外两个大汉，皱眉道：“你们还不上么？”

　　两条大汉面面相觑，突然目露凶光，各自从身侧抽出一把长刀，仰天大喝一身，双双扑向长衫公子。

　　伙计吓得怪叫一声，双腿打颤，倏忽一下钻到桌子底下。

　　长衫公子微微摇头，也不见他有何动作，两大汉手中的刀嗖的一下飞到墙上，直没到柄。

　　两人一愣，脸上忽青忽白，哇哇大叫，四只碗钵大小的拳头在空中虎虎生风，直往长衫公子身上抡去。

　　公子眉头也没皱一下，身子凌空一跃，双腿横空一扫，两条铁塔一般的壮汉被踢得飞起，其中一人竟闪电般往玉华璃他们这桌飞来。玉华璃和男子大惊，迅速起身往旁边一退。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砰地一声，大汉翻身落在桌上，卡嚓嚓一连串声响，杯子坛子桌子被压得粉碎，大汉刚好滚到眯眼旁观的乞丐脚下，兀自惨叫。

　　乞丐伸手将他提起，正正反反扇了四个耳光，笑道：“看你还多不多事！”

　　一脚将大汉踢得飞了起来，砰地，不偏不倚刚好落在道人前面的桌上，桌子霎时间被压得粉碎，大汉翻滚两下，硬是没爬得起来。道人面色微变。

　　乞丐踢完大汉一脚，意犹未尽，右手执杯，将杯中最后一滴酒喝尽，随手一扬，杯子挟带锐利的风声，划空直往长衫公子而去，眨眼间便已到了长衫公子面前，长衫公子面色一变，右手一捞，卡擦一声，杯子碎裂，身子不由自主后退两步，脸色立时变得惨白。围观众人心里一惊，长衫公子方才露了一手，武功已是不凡，想不到这丑陋的乞丐武功更是了得，这掷杯之技，若非拥有深厚内力，断不会有这般效果。

　　长衫公子此刻脸上血色已经褪的干干净净。

　　乞丐瞧也没瞧他一眼，目光在众人面上轻轻一扫，冷哼一声，语气中大是不以为然。显见并未将众人放在眼里。

　　男子走到玉华璃身边，凑到她耳边，轻声道：“这位兄台不知是何方高人？”玉华璃摇摇头，道：“我也不知。”男子一怔，玉华璃心中更是惊奇。没想到这看似貌不惊人的乞丐竟也是个厉害角色。

　　“江湖中空有其名，道貌岸然之辈，今日差不多都聚齐了，怎么样，一起上吧！”拍拍手，乞丐站起身，四下一望。

　　众人齐地一惊，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乞丐的意思是要独自挑战这里所有人？这人未免太猖狂！

　　那道人面上表情变了数次，此刻再也忍不住，起身大喝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乞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冷冷道：“你耳朵聋了还是眼睛瞎了？老子话向来不说第二遍。你要没听见，不妨问问你身边之人。”

　　道人一愣，随即怒火冲天，瞪向乞丐，大喝道：“好，好，你很好！贫道今日就替诸位先教训教训你。也好叫你知道，什么叫做祸从口出。”拂尘一扫，衣袂飘飘，显然催动全身真气，准备一击拿下乞丐。

　　谁知乞丐竟像看死人一样冷冷瞧了他一眼，摇头道：“你不是老子对手。”环顾四周，“你们确定不一起上？”众人脸色大变，怒火中烧。但除了道人却无一人站出来。

　　“看招！”道人怒喝一声，眼睛瞪得老大，须发飘飞，拂尘出手。整个人腾空一跃，像只巨大的鸟儿直向乞丐扑来。

　　玉华璃大吃一惊，这道人修为不凡，乞丐恐怕不是他对手。就在她惊诧的时候，却见乞丐身子向旁边轻轻一闪，左手横空一劈，道人手中那柄以精刚铸就的拂尘竟被斩成两截，道人面容巨变，乞丐飞起一脚，正中敌心，道人闷哼一声，身子似断线风筝斜斜飞出，砰的一声，酒馆墙壁又破了一个大洞。

　　玉华璃听见身旁男子惊讶道：“这位乞丐兄当真厉害，竟连武当山玄玑道长都不是他对手。”想那玄玑道长乃武当第二代弟子中最为杰出者，在江湖五大高手中排名第三，此刻一招不到，就被人一脚踢飞，可想而知，这丑恶的乞丐武功修为是有多深。

　　众人脸色大变，三个锦衣少年原本安安静静坐在一边，此刻也忍不住站起身。左边一人手按佩剑，便欲出手，中间一人忙按住他手道：“师弟，不可冲动，别忘了我们此行目的。”那人怔了怔，缓缓收回手。三人静立一边，看来是不打算出手了。

　　乞丐目光在众人面上瞧了一眼，见没有一个人敢再出来与他交手，冷哼一声：“没意思。”转身走到玉华璃身前，盯着她的眼睛，轻扯嘴角：“你请我喝酒，我便不为难你。”话犹未了，人影已从那道人撞出的破洞中窜出，转瞬间便已消失不见。玉华璃一怔，耳边传来男子轻叹声：“这位兄台委实……委实很……”下面的话却已经说不出。

　　酒馆中众人面面相觑，显然都还未自方才那场恶斗中回过神来。

　　长衫公子依旧呆站在原地，脸上表情变幻莫测。

　　酒馆老板从柜台后走出，看见店里一片狼藉，不住跌脚，哭丧着脸道：“这……这……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