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离生音》夭刹刹

2、酒馆奇遇

　　流莺送那凡人下山，回来时，发现师尊站在白梅树下，正望着那盘残棋出神。

　　她走到近旁，默然肃立。过了良久良久，方听得师尊一声轻叹：“莫非真是天意。”转眼见师尊清冷的脸上露出一丝怅惘，不由得心下一惊。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师尊，竟然会露出这样的表情。难道是因为今日突然出现在白莲峰上的凡人？

　　“师尊为何要叹气？”她想了想，终于忍不住问道。

　　缥缈仙子却没回答她，反问道：“可发现有人？”流莺立刻恭敬回道：“除了这凡人，弟子在山上并未发现其他人。”缥缈仙子颔首，盯着棋盘，竟似入迷。流莺忽见她伸手拨乱棋局，大吃一惊，“师尊你这是……”她记得这是师尊昨日与天枢星君未下完的棋，天枢星君离去前还特地交代师尊，这盘未尽的棋留待改日再下。此时不知为何，师尊竟将它打乱。

　　缥缈仙子面上无一丝表情，淡淡道：“为师要出去处理一些事情，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我不在的这段日子，白莲峰就交与你打理。”

　　流莺惊讶道：“师尊要出去？不知师尊欲去往何处，弟子愿陪师尊……”缥缈仙子道：“此事为师自行处理便可，你与众弟子留在山上，好好修炼。”

　　流莺欲待再说，瞧了瞧师尊颜色，便即住口，躬身道：“是，请师尊放心，弟子定会督促众师妹加紧修炼。但不知师尊何日动身？可要弟子准备准备？”

　　“不用，为师走时自会让你知晓，你先下去吧。”

　　“是。”流莺躬身离去。缥缈仙子走上清静台，抬头仰望万里云层，绝色容颜上又恢复清冷的神情。昨日与天枢下棋的场景浮现在眼前。

　　天枢：“你今日神情似乎与往昔有所不同。举手之间，多了丝焦躁，可是心中有事？”

　　她但笑不语，将手中棋子放回棋盒，缓缓道：“果然什么都瞒不住你。近日我隐约觉得将有一件大事发生，却又算不准此事与我究竟有无关联，是以心中担忧。”

　　天枢闻言，微感惊讶：“众人都道缥缈仙子性格最是冷漠，便是天塌下来，也不见得会皱眉头，没想到你竟还会因未知之事而忧愁，这倒让人惊奇。”低头望着棋局，神色一凛，掐指算了算，忽然笑道：“你下山时机已到，这场红尘事，你想躲也躲不了了。”

　　她叹了口气：“该来的最后迟早总是要来。”

　　天枢笑望着她：“既然躲不开，又何必去躲。今日便到此为止，这盘棋你我下次见面再继续吧。”说完飘飘离去。

　　缥缈仙子凝望远处绚丽的彩霞，一日又过，明日很快又会来到。时间总是这样，周而复始，永无止境。对于凡人来说，时间自是万分宝贵，每日朝阳初升，代表新的一天来临，同时也意味着旧的一天永远沦为过去。岁月流逝，悄无声息，人一天天走向生命终点，然后又如同草木逢春，化作新生婴儿，获得重生。而对于神仙来说，每一日都是一样的，时间纵然再无情，对他们也毫无影响。寂寞的日子，永远不会停止……

　　或许神仙也需要一些改变，她想。

　　…………

　　天气爽朗，当空一轮红日，高悬在苍穹之上，万丈光芒，透过薄薄的云朵，丝丝缕缕倾洒在人世间。万物一片欣欣向荣，充满无限生机。

　　玉华璃脚踏念旧，御剑在万里无云的天空飞行。自高空中望去，山河万里，青山绿水，景色端的美丽动人。底下人影幢幢，与蚂蚁没多大区别。正自看得专心，迎面突然一阵冷风吹来，念旧颤了两下，害得她身子左右歪斜，差点跌落，心肝猛烈颤抖了下，蹲下身，抚着剑身道：“念旧，镇定，不要耍小脾气！”伸出双手，总算稳住身形。正在暗自庆幸，突然，蓦地一坨圆滚滚的东西从旁飞出，她还没看清楚，念旧剑身剧烈一抖，一声惨叫，她整个人如同一个大铁球，嗖的一下就从空中直往下坠。

　　玉华璃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自从大坑中爬出，站在地上，做贼似的左右看了两眼，周围很静，还好没人，不然就她这阵势，不吓出两个心脏病来，老天都替她不好意思。

　　伸手拍了拍满身尘土，浑身疼得快散架。将念旧收好背在身后，找了棵大树坐下，喘了口气。四下一望，发现是在城外一片树林里，鸟影儿都看不到一个，更别说人。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悲哀。

　　神仙入世，条件苛刻。为了遵循什么天道轮回，十成灵力活生生被砍去了七成。剩下的三成，连御剑飞行都有点困难。唉！玉华璃长长叹了口气。

　　在树下调息一阵，感觉身体没多大问题。起身走出树林，沿着官道，径直往城池方向而去。

　　一路上人没见半个，黑狗倒见到不少，其中几条看着她的目光似乎都有些不善，满脸凶光，白森森的獠牙上还带着晶莹剔透的口水，真是吓死人不偿命。她怀疑自己正在前往一座狗城而不是人类居住的城池。

　　进城后，她更加肯定自己这个猜测。偌大一条街，来来往往就几个人，飘来飘去，形同鬼魅，见到她，像见了鬼似的，瞪大眼睛，眨眼就溜得不见人影。荒凉的街道，让她一度以为自己进了一座鬼城。

　　在大街上晃荡许久，擦亮眼睛，终于在街道尽头找到一处勉强有点人烟之地——酒馆。

　　酒馆不大，只有一层楼。玉华璃来到门前，正欲进去，忽地瞧见一坨不明物体带着锐利的风声从门口飞出，若非她闪得快，差点就要被砸个正着。心下暗暗吃惊。扭头看去，发现这不明物体竟是个人。只是这人看起来，呃，实在有点惨不忍睹。

　　一身破烂衣衫东边一个洞西边一块补丁，破烂不堪，满是污秽，烂布条似的披在身上，赫然便是一个乞丐。虽然隔了两三步，一股恶臭仍是很霸道地钻进她鼻子。

　　“臭叫花，没钱还来喝什么酒，下次再教大爷见到，打断你狗腿。”随着人影的跌落，玉华璃发现屋里跟着走出三人，都是粗布青衣下人打扮。估计是酒馆中的伙计。

　　几人带着厌恶的神情，在那乞丐身上狠狠踢了几脚，越踢脸上越是不耐，于是又是一番拳打脚踢。玉华璃见那乞丐俯身躺在地上，动也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见几人打得太狠，心中不忍，忙一步跨上前去，拦住几人，大声喊道：“各位请住手。”

　　几人听到声音，神情一怔，大吃一惊。见她一身华丽衣衫，气质不凡，料想是有钱人家小姐，随着喝声纷纷停下。

　　“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为何非要动手打人呢？”

　　其中一骨瘦嶙峋，眼珠灵活的人对她道：“姑娘是新来的吧！您有所不知，这臭要饭的，以前每隔几天总要来酒馆赖一遭。我家老板心肠好，见他可怜，每次都会送他些好酒，谁料这人不知好歹，竟死乞白赖，天天来，若是不给他酒喝，他就不走，客人受不了他身上那股味道，都不愿来了，害得酒馆生意一天比一天差。哼！这样厚脸皮的人小人还是头一遭见呢，姑娘你说他该不该打？”说着又欲伸脚去踢。玉华璃忙制止他，道：“他一共喝了多少钱的酒？我替他付了吧。你们不要再打他了，要是出了人命那可不是作耍的。”

　　这人一愣，听到有人肯替臭叫花付钱，心里顿时乐开了花，当下将乞丐所造成的损失计算完成，玉华璃自腰间掏出一锭银子扔给他。

　　“喂，臭要饭的，这次这位姑娘好心替你付了酒钱，便饶了你，下次你要再敢来，休怪我们拳头不认人。”转头望向玉华璃，哈腰陪笑道：“姑娘是来喝酒的吧，里面请！里面请！”

　　玉华璃道：“这些钱是我替他付的酒钱，他以后若要来喝酒，你们切不可再为难他。”掏出几锭雪花花的白银扔给他。蹲下身子，俯身准备察看乞丐的伤势。

　　店伙计捧着钱，心里一阵欢喜，心想这位姑娘可真大方，长得也是美丽动人，只可惜，脑子不大好，看她与这乞丐素不相识，居然肯为他付酒钱，这样的人，他倒希望能多遇到几个。臭叫花也不知是走了哪辈子好运。

　　就在玉华璃蹲下身子的瞬间，原本死尸一样躺着的人突然一个翻身，吓了她一跳，刷的一下站起身。

　　在看清楚乞丐面貌的时候，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她心头。但见他满脸泥污，鼻歪脸斜，短眉厚嘴，长得奇丑无比。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粗略一看，估计起码得有十多年没沾过水。玉华璃看了他一眼，饶是她见多识广，也不愿再看他第二眼。正欲收回视线，却发现乞丐一大一小两只眼睛，透过细小的缝隙也正在盯着她。她心里一惊，这人长得貌不惊人，目光却锐利得很，像刀子似得在她身上来回转动，让她觉得浑身不自在。

　　“姑娘救人何不救到底？”声音嘶哑，难听至极。正是乞丐所发出。

　　玉华璃诧异道：“什么？”

　　那伙计指着乞丐大骂道：“臭叫花，见好就收吧你，别得寸进尺。人家姑娘好心替你付了酒钱，你不赶紧道谢，再要多嘴，看我不给你两个耳刮子吃。”

　　乞丐没理他，盯着玉华璃：“姑娘只要将身上所有的钱给我，才算彻底帮了我。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玉华璃没说话，伙计已经气得瞪大眼睛：“你……真是不知好歹。”

　　玉华璃微微一笑道：“你喜欢，便都给你吧。”说着将钱袋自腰间取下，递给乞丐。

　　那乞丐也不客气，伸手接过，一句道谢的言语也不说，起身拿着钱袋子，摇摇晃晃走进酒馆。

　　那几名伙计惊得呆站在原地。玉华璃也没放在心上，脸带微笑，在几人惊诧的目光中跟着进了酒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