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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无相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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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界不分昼夜。玉华璃之所以能判断出此刻是晚上,完全是根据群鬼的行动。她和七音子将鬼王的城池逛了大半,见身边之鬼手里都捧着一盏碧绿的鬼灯,纷纷往一个方向飘去。不用想也知道,鬼灯节开始了!
玉华璃与七音子两人跟在他们身后,不过片刻,便已来到忘川河边。河岸两边密密麻麻飘荡着无数鬼魂,寂静的河面上已有无数鬼灯在飘荡,远远望去,好似天上的星星一样,在河水中闪闪发光。
玉华璃手中捧着一盏莲花灯,远远站在后面。心头不禁暗暗吃惊,这冥界的鬼灯节竟比凡人的花灯节还热闹。看来鬼也怕孤独,总是不愿意放弃任何靠近群体的机会。
七音子站在她身边,淡蓝色的眸子在她脸上轻轻一扫,虽未见他说话,玉华璃已体会到他眼神中所流露出的意思,对他道:“你是在奇怪我为何不过去放河灯吧。唉,你看现在河岸两边,差不多都挤满了鬼,等他们放完了我再过去好了。” 七音子面无表情,玉华璃知道以他的性格,根本就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此刻两人只要一走过去,岸边的鬼肯定会主动闪开。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更何况此时他们可是在鬼王的地盘。
自从听完云容叙述后,她对那位神秘的鬼王,既可怜又好奇,但同时又有些忌惮。如今的的鬼王已不再是当年温文儒雅的冥倏,从他对付云容的手段上就可以看出,此人心性已然大变。
在凡人的世界,一直流传着这样一句话:横的怕愣的,愣的不要命的。在没摸清楚对方底细之前,他们还是小心点为好。
在后面观赏许久,玉华璃总算瞄着一个空隙,赶紧走过去。点亮河灯,俯身正准备将之放进河水,就在她弯腰的时刻,黑黝黝的水中突然伸出来一只手,刚好抓住她手腕。
搭在她手腕上的手冷冷冰冰,就像被冰冻过的死人的尸体一样,又冷又硬,玉华璃心下一惊,还没来得及惊呼,水面上突然露出一个湿淋淋的脑袋。
那人一头水淋淋的乱发遮去大半边脸,一双死鱼眼正死死盯着她,惨白的半边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姑娘,你长得可真好看!要不要陪我到下面看看,我的水下宫殿刚修好,相信你一定会很满意。”玉华璃怔了怔,瞧着他那恐怖诡异的面孔,脊梁骨直冒寒气,正待说话,耳边呼的一声,眼前一道白光闪电一般掠过,那只紧紧抓住她的手,登时被砍断,水中那只鬼惨叫一声,噗通一声钻进水里,立刻逃得无影无踪。玉华璃顿时惊呆了!转头望去,只见七音子负手屹立在河岸边,右手衣袖在晚风中轻轻飘动,面上一贯冷漠。心中一动,盯着他呆呆出神。
七音子觉察到她的目光,低头看了她一眼,玉华璃心下一慌,河灯啪的一声掉进水里,很快便随着水波一荡一荡远远飘走。
玉华璃呆了片刻,拍了拍手,站起身,心中寻思,是否该说两句话,忽然旁边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转头看去,却见是一名穿红着绿,满头珠翠的女鬼。玉华璃轻轻扫了她一眼,眼角微微抽搐,这女鬼打扮得也太惊世骇俗了吧!
只见她脸上的粉大概敷了不下三层,在如此暗淡的夜色下,惨白得过于骇人。更惊恐的是,她还在上面狠狠涂了两坨红艳艳的胭脂,看起来就像凡间为了给死人做陪葬而制作的纸人,两道细细的眉毛刀子一样直飞入鬓角,真是要多恐怖又多恐怖。明明已经长得其貌不扬,还打扮成这样,要是心脏稍微脆弱点的人,估计当场就要被她吓出毛病。不过还好这里是冥界,反正鬼的世界没有吓死人这么一说。大家长得一个比一个惊恐,早就司空见惯。
那女鬼一双核桃眼直愣愣地盯着河面,面上露出前所未有的狂喜,双手死劲儿揪着一条手帕,浑身抖个不停,脸上的粉随着身子抖动,扑簌簌落下。满头珠翠更是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带着激动的语气大喊:“红莲鬼灯!红莲鬼灯朝我飘过来了!没想到我……我竟然就是无相公子的有缘人,不行了,我……我好激动!哈哈!” 说完手捂着胸口,大口呼吸,真的好像兴奋过头,即刻就要虚脱一样。
玉华璃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果然在河中央见到一盏火红的莲花灯,正朝他们这个方向飘来。心头一跳,这红莲鬼灯不会是冲她来的吧?
正自惊疑不定,耳边又是噗通一声响。原来身边那名女鬼因太过于激动,一时没缓过来,竟然晕倒掉河里去了。玉华璃暗暗好笑。
就在女鬼掉进河里的瞬间,那红莲鬼灯突然自水中飞到空中,如利箭一般直直向玉华璃飞来。
玉华璃心中一惊,身子不由自主往后退了退,就在红莲鬼灯即将靠近时,旁边一道白光一闪,只听噗的一声,那盏红莲鬼灯瞬间化作齑粉,被风一吹,便消失了。玉华璃暗自摇头,真是可惜了!偷偷看了眼七音子,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他好像生气了。玉华璃觉得莫名其妙,这好端端的怎么生起气来了?莫非是因为这红莲鬼灯来得太突然,惹恼了他?她一时也想不通。
抬眼望去,忘川河上,到处飘满花灯。灯光点点,倒映在河面上,如同耿耿星河,甚是美妙。正自欣赏,忽见河面上远远飘来一叶孤舟。速度极快,几乎眨眼间就已来到跟前。舟头站着一位清秀的玄衣少年,见到玉华璃,躬身作揖道:“我家公子想请姑娘前往彼岸台一会。”
玉华璃感到吃惊,心中略一思量,问道:“你家公子可就是红莲鬼灯之主,叫什么无相公子?”
少年恭敬回答道:“正是。”
玉华璃沉吟不语,心想人家都派人来请了,少不得要去见一见。更何况她此刻心中满是疑惑,很想问那无相公子,为何会将她认做是有缘人。难道他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又或许,这人其实是她的老朋友。她仔细想了想,自己的确没有什么朋友住在冥界,这可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抬头望了七音子一眼,见他微微点头,便对少年道:“好,我便随你去。这位是我的朋友,他和我一起去见你家公子。”
少年望了望七音子,显得很为难,踌躇道:“公子交代,只让小人请姑娘一人,小人不敢擅作主张,还请姑娘谅解。”
玉华璃怔住了,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七音子淡淡地瞧了少年一眼,少年顿时一个激灵,一股寒意直往胸口冒。这简简单单的一个眼神,少年却觉得自己好似刚从鬼门关经过一样,虽然他早已死去多时,此刻见到他的眼神,还是不由自主感到害怕,那种直触灵魂深处的寒意,让他不禁感到恐惧。
就在他进退维谷之际,一阵风从眼前掠过,少年只一眨眼,原本站在岸上的七音子已来到他身后,少年回头一看,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玉华璃为免他惹怒七音子,赶紧上船,对少年道:“走吧,你家公子想必等很久了。”少年无奈,只得一边叹气一边撑船沿着忘川河溯流而上。
约摸盏茶时间,小舟速度渐渐变缓,最后在一处岸边停下。
少年在前引路,玉华璃与七音子跟在他身后。玉华璃一路观看,只见脚下的路似乎是通往一处高地。走了没多久,她突然发现道路两边竟开满红艳艳的花朵,低头仔细一看,碧绿的花茎上托着一朵朵火焰一样妖冶的红花,没有叶子,竟赫然便是彼岸花。微觉惊奇,没想到黄泉路上的彼岸花居然会出现在这里。心中更加对那无相公子产生好奇。
少年带着两人沿着脚下的路走了大概一顿饭时间,总算停下。此刻几人在一座小山上,随着彼岸花延伸出去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是一个高台,高台上建立着一个精巧的小亭子。亭子周围到处都是彼岸花,如火如荼,开得极为艳丽。
玉华璃和七音子来到亭子前,那少年躬身对着亭子方向道:“公子,客人已带来。”
玉华璃凝目瞧去,只见紫纱掩映之中,一人正端坐在亭子中央。料想这人便是无相公子了。
风中很快送来一个温润的声音:“温茗你办事很有效率。不仅替本公子将有缘人请来,还带来一名异士。你说,本公子该如何奖励你。” 语气出奇的温柔,声音也是说不出的好听。玉华璃却见玄衣少年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身子更是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神色惊慌,颤声道:“温茗知罪,请公子责罚。”
亭子里的人沉默片刻,似乎叹了口气,缓缓道:“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下去将茶水备好,本公子要招待贵客。” 少年躬身退了下去。
玉华璃愣神间,亭子四周紫纱扬起,一红衣少年缓缓走出。
红衣少年来到玉华璃面前,一双带笑的眼睛落在她身上,缓缓道:“你终于来了,你可知我等了你多久。”
玉华璃愕然。惊讶道 :“你……你认识我?”红衣少年含笑道:“虽未见过面,然早已神往已久,此刻见面,正深得我心。姑娘果然如我想象中一样,清净出尘。对了,忘了介绍,在下秋一色,不知姑娘芳名?”
玉华璃一愣,道:“玉华璃。”
红衣少年轻声念叨,忽而一笑:“果然是好名字。” 转而望向七音子,道:“阁下是……”七音子瞧了他一眼,转头望向别的方向。玉华璃赶紧道:“他叫七音子,是我的朋友。我将他带来,公子不会介意吧?”
红衣少年盯着七音子脸瞧了半晌,微微一笑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更何况是玉姑娘你的朋友,秋一色欢迎还来不及,又怎会介意。” 这时那名玄衣少年已端着茶具走上来。
秋一色对玉华璃道:“玉姑娘与七公子可愿同在下品一杯香茗?”
玉华璃微微点头。
茶果然是好茶,名字亦是好名字。红尘,滚滚红尘,喝的是茶,品的却是人生。
玉华璃端着羊脂玉一般白润的茶杯,杯中的茶水,色泽黢黑,与洁白的茶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心中暗自思忖,这红尘茶,果然名副其实,苦得简直不像茶。
无相公子微笑望着她道:“玉姑娘觉得在下这红尘茶味道如何?”
玉华璃想也没想,脱口而出:“苦,简直苦不堪言。不过苦涩过后,舌苔又自有一股甘甜,唇齿留香,的确不是普通的茶可比。”
无相公子哈哈大笑:“玉姑娘果然非同一般。此茶名唤红尘,象征着人世的苦楚。茶之颜色呈黑色,正如浑浊的世道,茶之苦涩难耐,亦正是人生悲苦的写照,至于苦后之甘甜,便如同凡人历经磨难,苦尽甘来,这样的甜,才是最珍贵,最让人难以忘怀。”
玉华璃暗暗点头。茫茫红尘,确实是凡人一生的写照。这无相公子看起来亦非等闲之辈。不过让她好奇的是,他是如何认定她就是他所找的有缘人?这个问题很值得深究。她悄悄望了眼七音子,见他只是静静地喝茶,脸上一片淡漠,并无任何表情。无相公子似乎也看出来他不是那种爱说话之人,便没问他。
让玉华璃没想到的是,七音子竟会主动开口。只见他目光凝注在无相公子脸上,一字一句缓缓道:“你的戏也该演完了,还不准备现身么?”玉华璃一愕,他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戏演完了,难道无相公子一直都在演戏?他为何要演戏,那现身又是什么意思?她怎么什么也听不懂啊!
无相公子并未感到惊讶,脸上依旧带着微笑,缓缓道:“阁下果然好眼力!”言下之意竟是认同七音子说的话。玉华璃心下骇然。
无相公子看着她,微微笑道:“玉姑娘不必惊慌,在下并无恶意。只是在下生来样貌丑陋,为了不吓着人,不得已才借了一副面皮披在脸上。”玉华璃大吃一惊,瞧他长得英俊潇洒,哪里像是容貌丑陋之人。按他的意思,他这副好看的皮囊只是一层披在外面的虚假的外衣?突然想到,他自取名为无相,就是没有相貌的意思。暗自吃惊,这无相公子确实不简单。
无相公子道:“有时候有形的面具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无形的面具。这点,阁下应该比我更清楚。”话是对着七音子说的。
玉华璃正准备问他什么是有形什么是无形,却见七音子目光如利剑一样投射在无相公子脸上,周身顿时散发出一股钻心刺骨的寒气,玉华璃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惊讶地望向他,只见他脸色变得很冷,和平时她所见到的冷漠不一样,这种冷,是一种极度危险,像是要杀人似的。她实在想不明白,无相公子短短一句话怎么就激怒了他。这两人要是打起来,无相公子估计招架不住。
无相公子好似一点也不怕他,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淡淡的笑容:“阁下是不是很生气?是不是很想动手杀了在下?可惜,在下早已是死去很久的人。不然阁下只需挥一挥衣袖,在下不死也得残废。说实话,在下委实也很想体会被人打死的滋味,想来定是美妙得很!”
玉华璃一愣,这无相公子是存心找死吧。居然敢这么跟七音子说话。正待劝解一番,却突然发现七音子身上那股让人刺骨侵肌的寒气竟消失了,脸上又恢复那种冷漠的神情,对玉华璃道:“我们走吧。”玉华璃呆了呆:“走?”七音子没回答她,起身走出亭子。玉华璃怔了片刻,忙站起身,朝无相公子笑了笑,无相公子对她道:“缘分来的匆匆,去的也匆匆。下次姑娘若再来冥界,请不要忘了,彼岸台有一个人一直在等你。”玉华璃无奈地点了点头,赶紧去追七音子。
无相公子瞧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长长的叹了口气,喃喃自语:“红尘一场梦,梦如人生,人生如梦。苦的终究还是其中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