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离生音》夭刹刹

22、幽冥鬼都

　　离开大铁围山，玉华璃脚下似有千斤重物，越往前走，越是沉重。正如她此刻的心情。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股莫名的情绪依旧萦绕在心头，玉华璃却再也迈不出一步。七音子目视前方，并未看她，却好似透析她的心思，淡淡道：“此地距离大铁围山已很远。”玉华璃突然顿住身形，呼的一声，长长吐了口气。

　　“不好意思，我……我实在走不动了！”她心里难受的很，此刻只想蹲在地上，好好平复一下心情。

　　七音子沉默不语，清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很快便又收回，淡蓝色的眸子远远看向前方，静静地站在她身边，素白的衣角在微风中轻轻飞舞。

　　“情之一字，苦了世上多少人。你我非是局中之人，伤心亦无济于事，徒然自增烦恼罢了。”

　　玉华璃自然明白七音子的意思，她难过，并不是因为故事本身的悲惨，而是她觉得，冥冥之中，好像有一只手在暗中操纵着一切，纵然身为神仙，很多事亦是无能为力。神仙也有解决不了的难题，他们也受天道自然规律的约束。

　　或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与凡人其实并没多大区别，又或许，他们比凡人更可悲。虽然他们活在世上的时间要比凡人长很多，但这同时也意味着，他们遭受痛苦的时间比凡人要更漫长。孤独与寂寞一直如影随形，即便真的清心寡欲，恬淡如水，偶尔也会想要找个可以倾诉的对象。然而这个简单的要求，在神仙的世界，往往便是最难以实现的。

　　惆怅的情绪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玉华璃很快整理好心情，抬头望去，只见一座巍峨的城池赫然屹立在前方，透过弥漫在四周的雾气看去，只见城门上大大写着：“幽冥鬼都”四个古老的文字。玉华璃心中一惊，他们不知不觉间居然来到了鬼王统辖的王城。

　　幽冥地狱，共有十大阎王，分别坐镇十座城池，而这十人都要听命于鬼王。鬼王的王都便是幽冥鬼都，即就是玉华璃眼中所见的这座城池。

　　玉华璃抬头望了望七音子，见他面容冷峻，眸光冷淡，周身散发着一股清冷的气息，心下不禁暗暗佩服。此人才是神仙中的第一人，纵然落身红尘，亦不染纤尘，依旧是高高在上的谪仙。反观自己，就有点差强人意，不由得汗颜。

　　她在白莲峰修身养性多年，自以为修为深不可测，早就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将神仙高冷的品质修习得炉火纯青。此点，九重天上诸位仙友可以为她作证。若非如此，她也不会被人公认为仙界第一冷面美人。如今看来，她这个高冷就像兑水的酒，不真不假，难以入口是真。

　　她悄悄抹了把汗，清了清嗓子道：“听闻鬼都魑魅魍魉横行，十分有趣，七音子大仙，你……”

　　“你想去？”

　　玉华璃一愣，这可真神了，这人抽丝剥茧的功夫实在了得，她话还未说完，他就已摸准她内心真实的想法。既然被他看出，她索性也懒得装了，直接道：“对啊。我实在很想去看看，如果你有事，可以先行离去，我自己一个人去也没关系。”

　　话说完，许久没听他回答，玉华璃以为他不愿去，忽地见他往前走去，不禁愣了愣：“你……你要去哪里？”

　　“你不是想去鬼都看看么？”七音子回转身子，眸光落在她脸上。玉华璃呆了呆，随即明白他的意思，心中大喜，面上不禁露出一丝笑容：“好，很好。我们现在就去。”忙跟了上去。

　　虽说是鬼都，玉华璃觉得，这里其实和人间的城池并无多大差别。进门是一条主街，大街两边房屋鳞次栉比，亭台楼阁，雕梁画栋，确有大城池之底蕴内涵。冥界之人也要做生意，两边都是卖货的小商贩，各种各样的货物都有。吆喝声此起彼伏，鬼影来来往往，好不热闹。

　　玉华璃和七音子并肩行走在大街上，许是两人体质缘故，身边的鬼都不由自主向两边走开，不敢靠近他们。玉华璃左顾右盼，瞧着身边飘来飘去的各种各样的鬼，不禁暗暗惊奇。

　　看鬼实在比看商品要有趣得多。因为这些鬼大部分都保留着死去时的模样，比如说才先飘过去的青年男子，眼凸脖子歪，鲜红的舌头从嘴里长长的伸出，随着人影飘动，左右颤抖，一看就是个吊死鬼。再比如说她左手边一位，浑身湿淋淋的，肿的像个发涨的大馒头，面色惨白，不用想，也知是被淹死的。还有迎面走来的那位，身穿甲胄，半个脑袋被削去，血淋淋的，一看就知道是一位战死沙场的将军。

　　就在玉华璃津津有味的品评身边各种各样的鬼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惊天怒吼。震得她耳膜都差点破裂，心口突突跳个不停。抬眼望去，只见前方密密麻麻的围着一堵鬼墙，声音便是自其中传来。玉华璃心下好奇，忙拉着七音子走过去。

　　七音子被她拉住的瞬间，神情微微一怔，淡蓝色的眸子里闪现出一丝异样。玉华璃因急于弄清楚声音来源，并未瞧见。

　　挡在两人前面的鬼，感受到两人身上非同一般的气息，急忙闪到一边，玉华璃眼前登时开阔。

　　但见大街中央，一只青面獠牙的母夜叉，正双手叉腰，怒目圆睁，在她面前的，却是一个面容清朗的长衫秀才。秀才耷拉着脑袋，脸色极为难看，跪在地上，一副认错的模样。

　　玉华璃瞧得莫名其妙，随便在身边拉住一个鬼，问道：“这是什么情况？那男的犯了什么错？”被她拉住的鬼，身材胖胖的，鼻歪脸斜，要多难看有多难看，玉华璃一时之间竟看不出他是怎么死的。只听那鬼道：“姑娘是刚下来的吧！”玉华璃怔了怔，很快明白他说的下来是指刚从阳世死亡，点了点头。

　　那鬼继续道：“难怪你不知道。这长衫男子外号风流秀才，因外貌比一般人好看，深得女子喜欢，遂自诩风流，每天寻花问柳，好不快活。后来不知怎的想不开，娶了一名母夜叉做老婆，这也就算了，谁知此人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没过多久，就又耐不住性子，出去找女人，估计是运气不行，恰好被他家那位抓住，拖回家打了个半死不活，当时整条街都能听到他的惨叫声。不禁都为他感叹，早知今日，当初又何必娶这样一位瘟神，如今吃苦的还不是自己。这风流秀才也是个不长记性的，养好伤没过多久就又出去鬼混，也是踩了狗屎运，居然又被母夜叉发现，当场捉奸，好一顿暴打。姑娘，像这样的闹剧几乎每隔几天就要上演一次，你过几天就知道了。”

　　玉华璃心想，原来如此。看那秀才，面白如玉，眉宇间自有一种风流倜傥，果然不愧为风流秀才。只是在母夜叉面前，未免显得太窝囊。

　　母夜叉瞪着风流秀才好长一段时间，突然嘶声道：“老娘说过没有？下次再见你上天香楼，就砍断你这双脚，你是没长记性还是耳朵聋了？”

　　风流秀才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抬头望着母夜叉，脸上露出祈求的神情。母夜叉怒火冲天，啪的就是一巴掌，将秀才扇得飞出去老远，差点砸在围观的几个鬼身上，个个吓得肝胆欲碎，急急忙忙往后退。母夜叉一巴掌没打过瘾，一步掠上前，抓起风流秀才的头发，啪啪啪连扇好几巴掌，秀才好似被扇懵了，脸颊高高肿起，像个猪头，哪里还看得出半分风流气质。

　　“绿儿，手下留情，为夫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哼！求饶的话说得好听，恐怕老娘我一转身就忘得干干净净，今天非得打断你的狗腿，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出门。”

　　“绿儿，绿儿不要，我听我听，我这次一定听话，乖乖待在家里，哪儿也不去。求求你，不要砍掉为夫的腿，会很难看的。”

　　母夜叉横眉冷对，风流秀才苦苦哀求。旁观之鬼，有的摇头叹息，有的则是幸灾乐祸，母夜叉就在他们的目光下，拖着秀才往家的方向走了，凄厉的惨号渐渐远去，玉华璃不禁暗自感叹。鬼吃起醋来，可比人要凶悍得多。

　　闹剧散场，众鬼纷纷散去，那胖鬼还留在原地摇头叹息，玉华璃欲言又止，盯着他瞧了瞧，终于忍不住开口：“兄台，问你一个问题，你是怎么死的？”

　　胖鬼一怔，随即满脸悲愤，惨然道：“唉！此事说来话长。那是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正在书房看书，贱内端了盘饺子进来，我一边吃着一边看书，此时窗外突然飞进来一只黄蜂，见它闪电一般朝我迎面飞来，我心里一激动，就……唉，就这样被饺子给噎死了！”玉华璃愣了愣，难怪她看不出来，原来人家是被噎死的。见胖鬼还在沉浸在悲痛的回忆中，心中暗自好笑。

　　玉华璃继续和七音子在街上行走。没过一会，她突然发现街道两边的货物，大半都是花灯，心下奇怪，怎么冥界也有花灯？目光在一个商铺前停下，老板是个面黄肌瘦的饿死鬼，很快捕捉到她的目光，连忙招呼道：“姑娘要看鬼灯么？”玉华璃一愕：“鬼灯？”卖灯老板目光在她脸上打量一会，忽然眯眼笑道：“姑娘是才下来的吧。这灯在阳间叫花灯，在冥界便叫作鬼灯。活人有花灯节，而我们鬼都也有鬼灯节。姑娘来得倒巧，今晚正好就是鬼灯节。”

　　那双碧绿的眼睛在她身上来回探视，眯成一条缝隙，笑道：“似姑娘这般模样，很有可能会被红莲鬼灯之主选中。”玉华璃疑惑道：“红莲鬼灯之主是何人？”卖灯老板道：“鬼都鬼灯节每两年举行一次，每当这一天来临，忘川河到处都会漂浮着各种各样的鬼灯，其中有一盏特殊的鬼灯便是红莲鬼灯。其主人乃鬼都第一美男子，无相公子。据说他一直在找一名有缘的女子。只要能拿到这盏红莲鬼灯，自然就是无相公子所找的有缘人，届时会被他邀请至彼岸台，一同品尝鬼都第一茗茶，红尘。只是自红莲鬼灯出现在忘川河上，这么多年，无相公子一直没找到这位有缘女子。观姑娘气色，不似普通人，很有可能就是无相公子所要找之人。”

　　玉华璃沉吟，抬头见七音子眉峰微微蹙起，不禁一怔，自从遇到他以来，她还是第一次见他皱眉。难道是因为这个神秘的无相公子？玉华璃满心疑惑。不过只一瞬间，七音子就又恢复那副冷峻的神情，她几乎疑心是自己看错了。

　　卖灯老板盯着她笑道：“怎么样？姑娘要不要买一盏鬼灯？”玉华璃听他介绍了半天，心中过意不去，正想说好，手往腰间一探，忽然顿住，阳间的银子能在冥界使用吗？不会要烧了以后才行吧，她可没带银票这种东西。正自踌躇，却见七音子手微一抬，一道流光落在卖灯老板手中。她竟没瞧清楚，心中感到诧异。七音子怎么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