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恩断义绝 ...
-
云容记得冥倏曾对自己说过一句话：“任何一个人，不论他犯下什么样的错误，都有值得被原谅的地方。”他很想问他，自己犯下的错，无论他如何弥补，为何他就是不肯原谅？为了与他断绝关系，甚至不惜刺瞎自己的眼睛。他难道真的做错了吗？
冥倏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云容记不清了。他只知道，师兄已经很久没给自己送过饭。每次见到他，也是一副心不在焉、失魂落魄的样子。
云容一开始以为他生病了，心里很着急。但是仔细观察，又不像。直到那个红衣少女再次出现，他看见师兄的表情有了明显的变化。他才突然明白。第一反应，不是吃惊，而是害怕。师兄看着那女子的眼神，让他由心里产生恐惧。那是怎样的一种眼神，他很清楚，因为在他内心深处，无时无刻不曾有过这样的幻想。直觉告诉他，他的师兄很快就不再属于他一人。他很害怕，这种害怕，比有人拿刀子抵在自己胸口还让人惊恐。
内心有个声音一直在告诉他：云容，你千万不能让别人抢走师兄，千万不能。师兄是属于你一个人的。现在是，以后永远也是。没有人能够分开你们，你绝不允许！
有一次，云容刚从后山回来，看见师兄陪着那名穿红衣服的女子站在花树下，两人有说有笑。他从来没见过师兄那般开心的笑过，那种既甜蜜又动人的微笑，是他从来不曾拥有过的。他心里又是悲哀又是愤怒。盯着红衣女子的背影，面沉如水，眼睛里闪现出一丝怨毒。
他转身，以最快的速度奔到后山悬崖上，望着眼前万里翻滚的祥云，心中的悲愤实在难以抑制。他想哭想笑又想大声叫。终于，他什么声音也没发出，颓唐地滑落在地。头沉沉垂下，眼角有泪水淌下。他感觉自己的心，正在被人一点点撕碎。他好想就这么跳下去，死了就一了百了。反正他早就该死的，如果没有师兄，他早就不存在这个世上了。可是，他舍不得，他舍不得啊！
如果说，这世上有一个人能让云容如此牵肠挂肚，甚至连死亡都不惧怕，那么这个人就是冥倏。冥倏就是云容的一切，为了他，他什么都可以不在乎。为了能让师兄眼里永远只有他一个人，那么，他只有让出现在师兄面前的所有人都消失。
抬头的瞬间，云容好似变了一个人。那双柔美的眼睛，变得好似千年寒冰，刺骨侵肌的冷。他白皙的面孔也好似被一层厚重的阴云所笼罩。从此，他的人生将彻底改写。
“师弟，你听说过绛珠仙草吗？”冥倏在翻阅医学典籍的时候问云容。
云容摇头，表示不知道。满心疑惑，正想问他什么是绛珠仙草，冥倏却不再问他，继续埋头于古籍。云容只好闷在心里。
冥倏离开后，云容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将书房所有古老的书籍都翻阅了一遍，终于在角落处，一本破破烂烂的书籍最后一页，找到有关绛珠仙草的记载。古籍中说，绛珠仙草乃生长于孤绝海岸的一种仙草，能够起死回生。他不知道冥倏为什么突然问他这个，但是他看得出来，冥倏似乎对这仙草很是在乎。也许是为了研制某种丹药，他心想。既然师兄需要，他就去帮他把仙草取回。
孤绝海岸在东海以东，孤绝海中。云容抵达海岸，远远就看到岸上的孤山上，有一株碧绿的仙草，周身散发出绿莹莹的光芒，这无疑就是绛珠仙草。正待飞身前去取草，猛地听见一个巨大的吼声，震耳欲聋，脚下地动山摇，回头望去，只见在他身后一丈距离处，竟出现一头黑色蛟龙，盘旋在海岸边，一双凶残的眼睛正如电光一样击打在他身上。云容心中一凛，未及多想，拔剑出鞘。
这一战，从早上打到黄昏，又从黄昏打到黎明。云容几次险些丧生蛟龙利爪之下，终于让他化险为夷，在黎明的曙光到来之际，蛟龙总算累趴下了。他浑身伤痕累累，槽口处血流如注。但仍强忍着痛苦，托着残躯，爬到山顶，取下仙草，小心翼翼揣在怀里。
冥倏见到浑身带血而归的云容，吃了一惊，急忙问道：“师弟，你这是怎么了？”云容微微一笑，一句话也没说，颤颤巍巍从怀里取出仙草，交到冥倏手中。见仙草完好无损，心中松了口气，身子再无一丝气力，软绵绵地倒在冥倏怀里，人事不省。
这次为了取绛珠仙草，云容耗费泰半元气，在床上整整躺了一月有余。这期间，冥倏一直守候在他身边，照顾他。
清醒那日，冥倏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通指责。云容见他面容憔悴，满眼血丝，又是心疼又是开心。孤绝海岸一行，虽然教他受了不小的伤，却很值得。至少让他知道，师兄其实还是很在乎他。这就足够了。
云容身体完全恢复已是一个多月以后的事，这天，冥倏没在他身边。他自行起床，走到外面，正准备找师兄，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一男一女两个人的声音。男的是自己的师兄，而女的……
少女道：“你送我的仙草很有用，我师父已经能下床行走，只是功力尚未完全恢复。此番可真是多谢你了！”
冥倏道：“其实你不该谢我，这草是我师弟取来的，要谢你该去谢他。”
少女道：“哼！你师弟整天阴阳怪气，每次看我就恨不得把我撕碎似的，我才不要谢他。我只谢你，因为你是他师兄。”
冥倏似乎叹了口气。之后云容什么也没听下去。他怔怔地呆在原地，身子好似被人施了法术，就连血液都不再流淌。外面明明是晴空万里，他却感觉一阵阵冷风从门口吹来，吹得他心都快冻僵。原来，原来是这样啊！
他从后门走出，踉踉跄跄，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往何处。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好似被人挖走，疼得整个人都麻木。天大地大，他还能去哪里？抬头望天，碧空如洗，空灵澄澈，没有一丝杂质，很美很好看。只是，在他眼中，这一切都充满一种悲凉的气息。他整个人暴露在阳光底下，却在不停地颤抖。他不断地在心里问自己，师兄怎么能这样，那是他差点用性命换回的仙草，师兄怎么能轻而易举的就送给别人，而且对方还是他最痛恨的女子，他知道，她的名字叫白裳，多么可恶的名字啊！
无妄道人上山的第一眼，就看到状似癫狂的云容。他远远地站在一边，掐指一算，眉头渐渐皱起，一脸沉重，天意，这难道真的是天意？
夜晚，无妄道人将冥倏叫进他的房间，听他细细叙说他不在的这段日子，山上所发生的一切。末了，无妄道人皱着眉头，用凝重的语气交代冥倏：“倏儿，你要小心你师弟。为师今日瞧他脸色不对劲，眉宇间似有入魔的征兆。”就在这时，云容刚好从门前经过，听到两人的声音，脚步不由得放轻，缓缓停下。
冥倏一怔，吃惊道：“入魔？怎么可能。师父你是不是看错了。师弟前些日子去孤绝海岸取绛珠仙草时，曾受过重伤，可能是伤势还没完全好，所以神色与往日有所差异。”
无妄道人摇头道：“倏儿，你觉得以为师的眼力，会有看错的可能吗？倏儿，你内心善良，从来不愿以最坏的角度去看待他人。这是好处也是坏处。世上之人，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好与坏都是相对的。一个人究竟是好是坏，别人无法评定，只在他自己，一念之差，好人可以变作坏人，而坏人也有可能变成好人。你师弟云容，从你打算出手帮助他时，为师就应天命而有所感应，你我以及未来很多人的命运，都将因为他而改写。这也是为师当年阻止你插手的原因。”
冥倏喃喃道：“师父的意思是……师弟他不是好人？不！师父，我与师弟从小一起长大，师弟心性如何，我是最清楚的。师弟他绝对是个好人，这点我可以性命担保。”
云容听到这里，内心一阵激动。师兄果然是最了解自己的人。
无妄道人沉默不语，过了片刻，只听他长长叹了口气，缓缓道：“不管怎样，为师还是希望你以后能离他远些。这对你对他都好。自明日起，为师将要闭关，在这段时间，你沉下心，仔细想想。好了，你先下去吧。”
冥倏躬身退了出去。云容在他出门时，赶紧闪身隐藏在阴暗里，冥倏没发现他。就在云容准备离开时，屋里传来声音：“进来吧！”
云容吓了一跳，心想师父果然了得，虽然他已经十分小心，没想到还是被他发现。云容走了进去。无妄道人平静地看着他，良久良久，才缓缓开口道：“你都听见了？”云容老老实实地点头。
无妄道人叹了口气：“既然如此，你应该知道如何选择。”云容抬头望着他：“师父的意思是叫我远离师兄？”无妄道人默然不语。云容突然大声道：“不可能。除非我死，不然我绝不会离开师兄。”这世上也没有任何人能将他们分开。
无妄道人静静地瞧着他，脸上露出一丝失望的神情，叹息道：“为师这是为你们好。”云容冷笑一声：“我知道师父的意思，您是担心我会伤害到师兄。我不知道您是从何得来这等荒谬的想法，但我可以对您说，云容就算杀了世上所有人，包括自己，也绝不会伤害师兄。”无妄道人盯着他，过了很久，缓缓收回视线，摇了摇头，闭上眼睛，再不说话。云容脸色阴沉，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目中有杀机一闪而过。最后他什么也没做，悄悄退了出去。
云容回到房间，望着外面沉沉夜色，心情沉重，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无妄道人对师兄说的话。一股恨意渐渐在心中扎根。他没想到，师父居然叫师兄离开自己。他知道师父一直不喜欢自己，只是他没想到，自己的存在，对他来说，就是一个潜藏的祸胎，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爆炸。他突然好恨，恨师父太冷心，最不可饶恕的是，他怂恿师兄离开自己，没有人能将他和师兄分开，没有！他绝不允许！
云容想了好久好久，终于从床底下掏出一本武功秘籍。这是他无意间从师父的书房禁区中找到的，他曾经翻开看过几次，知道里面记载了许多失传已久的武功。和正道的许多武功秘籍不同，里面记载的武功都是走阴邪一路，但威力很大，能教人短时间内功力大增。
无妄道人之所以要闭关，是因为他此次下山，曾和一妖人对战，受了内伤，气血受到阻碍，灵力无法运转，所以需要时间重新调息。在他闭关即将结束，也就是最紧要的关头，山洞的石门被打开。
无妄道人望着眼前之人，似在意料之中，并无多大反应。安然地坐在一边，平静道：“你是来杀我？”云容始终面无表情，既未回答，也未点头，双眼充血，死死盯着他。无妄道人瞧了他一眼，收回目光，闭上眼睛，再没说话。
云容脸上突然露出一丝恶毒的笑容，阴森森道：“师父，这是你自找的，怪不得任何人。”右手成掌，朝无妄道人慢慢走近。
他早就说过，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分开他和师兄。云容什么也没有，就只有师兄，谁要是敢阻碍他，他就杀谁。
云容从未想过，原来自己此生所杀的第一个人，居然是自己的师父，这是不是很可笑，他是不是很可恶？师父啊师父，你不要怪弟子，要怪只怪你自己。
三天后，无妄道人出关，冥倏与云容等在洞外，直到天黑都没等到师父出来。最后还是冥倏自作主张，打开洞门，进去一看，却见无妄道人嘴角带血，安安静静地坐在地上，早已死去多时。冥倏顿时愣在原地，云容的眼睛也瞬间变红了。
之后冥倏得出的结论是，师父闭关，因体内气息紊乱，走火入魔，所以仙逝。无妄道人死去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阆风山都处于一种极度低沉的气氛中。冥倏许久不见笑容，云容唯一能做的，就是时时刻刻陪伴在他身边。
师兄你别太伤心，就算世上的人都死光了，至少你还有我，我们还有彼此。云容会永远陪在你身边，陪你一同哭一同笑，我们再一起慢慢老去。你要陪我过很多很多个生辰，我们一起并肩行走江湖，斩妖除魔，行侠仗义。这是你的梦想，更是我的梦想。
让云容的梦想再一次破灭的人，是那个喜欢鲜艳颜色，名叫白裳的少女。云容以为师兄在自己的陪伴下已逐渐走出悲伤，脸上终于又恢复那温柔的笑容，但是白裳的出现，让他突然明白，师兄在他面前表现出来的笑，只是照射在冰川上的微弱的光芒，无法让冰川彻底消融。而白裳做到了，师兄在她面前，是由心在笑。他们携手漫步于花树下，他们开心的畅谈，阆风山洁白的云雾围绕在他们身侧，他们真的就像是一对郎才女貌的神仙眷侣，让人羡慕。
云容觉得自己是多余的。他替自己感到悲哀，同时又深深的嫉妒。他恨这个叫白裳的女子，他更恨老天，为何他要安排别人介入他与师兄之间，为什么？
白裳在阆风山脚见到云容，微感诧异，忍不住皱眉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云容面无表情道：“等你！”
白裳一愣：“等我？”瞧他神色间似乎有黑气在翻涌，眼睛里更是掩饰不住的杀机，心下一凛，悄悄抚上剑柄。
云容冷冷地瞧着她，冷冷道：“你今生唯一做错的事，就是出现在阆风山，出现在师兄面前。现在，我就来替你改正这个错误。”
白裳亦冷笑道：“哦？我倒想知道，你如何改正。”
云容闭口不言，右手轻轻一挥，手中宝剑化作万千道剑光，将白裳包围。白裳见状，心中暗暗吃惊，没想到这小子，短时间内，剑术竟又大有进境。凝神瞧着空中的剑阵，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剑阵？我怎么从未见过。”
云容脸上露出一丝阴狠的笑容：“此剑阵名唤裂魂阵，亦是专门用来杀你的剑阵。”
白裳一怔，随即冷笑道：“杀我？就凭你？你说得倒挺轻巧，我倒想看看，你要如何杀我。”
云容淡淡道：“你可以试试。”
白裳秀眉一皱，厉喝一声，举剑在手，凌空而起，很快便与万千剑光纠缠在一起。
云容回到阆风山顶，日已近黄昏。金灿灿的光芒铺洒大地，光芒中夹杂着一种类似鲜血的颜色，正如少女生命最后一刻所流下的最后一滴血，是那么美好，同时又是那么凄惨。云容对着落日，忽然笑了，笑的很开心。从今以后，师兄永远就属于他一个人了。
就在这时，冥倏来到他身后。云容听到他的脚步声，脸上依旧保持着那个微笑，缓缓转过身子，在看清楚冥倏手上的东西的刹那间，笑容凝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全身的血液也同时凝固。呆呆地站在那里，就好像一个木头人。
冥倏拿着手中的古籍，厉声道：“师弟，你可知这是我从何处得来？”他手上拿的正是云容修炼的那套神秘的武功秘籍。里面包罗万象，各式各样的武功招数都有。
“发现师父遗体时，我曾注意到，在师父的胸口有一道奇异的掌伤，正是这道掌伤要了师父的命，而这套古籍里面恰好记载有这种掌法。师弟，这古籍我是在你房中发现的，你……你可要解释……”
云容浑身一颤，呆了片刻，忽然轻笑道：“没有什么可解释的。师父的确是我杀的。”
冥倏一怔，身子退后两步，脸上满是不可思议，喃喃道：“你……真是你！师父待你不薄，你为何要下如此毒手？”云容耸耸肩道：“人已死，说再多也无意义。师兄，你可是要为师父报仇？”目光直视着他。
冥倏凝视着他，像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一样，许久没说话，脸上血色一丝丝褪去，突然，身子晃了两晃，哇的一声喷出一口血。云容脸色大变，惊呼道：“师兄！”抢上前一步，伸手欲扶住他。冥倏身子直往后退，手上古籍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大声呵斥道：“站住！”云容瞧他神情有变，不敢再往前走，怔怔地停在原地，突然跪倒在地，惶声道：“师兄，你杀了我吧。”冥倏盯着他，忽然仰天惨笑一声，转身离去。云容大惊失色，大声喊道：“师兄……”
冥倏头也不回，脚下的步子却是一步比一步沉重。云容想也没想，赶紧追上去：“师兄，师兄你要去哪里？”冥倏没回答。云容立刻慌乱起来，师兄难道不要他了？他快步追上前去，挡在冥倏身前：“师兄，我知道错了！求求你，不要走，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你打我骂我甚至杀了我都没关系，我只求你不要离开阆风山，不要离开我。求求你！”
冥倏眼睛直视前方，看也没看他，许久，嘶哑着声音道：“师弟，我不打你也不骂你，更不会杀你。只是你我师兄弟情义已尽，你……好自为之。”
云容面带惊慌，急的眼泪都流出，大声道：“不要。我不允许，师兄，求求你，不要走。我情愿你杀了我，也不要你离开我。我从小就被父母抛弃，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已经被人活埋。云容早就将师兄看做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如果连你都不要我，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冥倏以一种冷淡的语气道：“师弟，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如果你没有杀害师父，或许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会更久远些，可是如今……你……好好保重！”说完不再理他。
云容面容惨淡，心如刀割，任由他走过自己身旁，就在他即将远去的瞬间，霍然回身，大声道：“我知道你要去找她。”冥倏恍若未闻，继续朝山下走。云容咬牙道：“但你永远也找不到她了。”冥倏终于停下，回头望着他：“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云容满是泪痕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因为我已经把她杀了。”
冥倏似乎呆了片刻，突然刷的一声，云容见他拔出剑，愣了愣，苦笑道：“师兄，这是你第一次对我拔剑。我早就想过，如果有一天我非死不可，那么我宁愿死在你剑下。”缓缓闭上眼睛。冥倏握剑的手微微颤抖，脸色苍白，双眼早已失去往日的光彩，变得黯淡无光。他紧盯着云容的脸，右手一扬，剑光过处，一阵嗤嗤声响，衣袍被割下一大截，云容睁开眼，神色大变，竟像是见到了极端恐怖的东西，身子晃了两下，居然没站稳，跌坐在地上。
“今日你我，正似这片衣角，恩断义绝！”
再次举剑，剑光对准自己的双眼。云容大惊失色，惨呼道：“不要！”
剑的光芒渐渐敛去，冥倏那双永远含带笑意的眼睛，也随着剑光消失，两条长长的血痕从脸上一直流淌而下，将他雪白的衣衫染成一片血红。
“我只恨我当初瞎了眼，才会出手帮你！云容你……你简直不是人！从今以后，你若再出现于我面前，冥倏势必与你拼命！”
云容坐在地上，看着他渐渐离开，心头空落落的，他的心似乎也随着他走了。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天终于黑了，月亮升起来了，星星也在天空闪烁。阆风山上的风一阵又一阵，吹得人全身发抖。云容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里，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想，就像个傻子。
他什么也没有了，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师兄最后终于还是离开了他。云容突然癫狂地大笑起来，笑完后又开始大哭。山风寂寂，星河耿耿，风吹不走人们心头的哀伤，星光也照不进人们内心的绝望。这世上，从此以后，还会有像冥倏这样关心他的人吗？云容想，大抵是没有了。
冥倏走后的第三天，云容疯疯癫癫，在人世间到处寻找未果，凶性大发，每走一处，便是尸横遍野。他终于成功将自己变成了魔鬼。死在他手下的人不计其数。他不在乎，完全不在乎。他得不到的幸福，世上任何人也别想得到。
半个月后，他终于在海边找到奄奄一息的冥倏。他像是得到一个十分珍贵的宝物。将他带回阆风山，并将自己的一双眼睛给了他。
冥倏醒来时，第一反应就是在他胸口刺了一剑，然后一句话没说，彻底离开了。
没了眼睛的云容，再次下山寻找冥倏，这次他运气极差，一直也没找到他。于是他又开始杀人。在一次屠城结束后，他带着满身血污，来到城外的树林，忽地听见嘚嘚马蹄声，知道有人来。他不避不躲，静静地站在道路中央，等待那人靠近，手中紧紧握着那把饮过上千万人血的剑，就在剑脱手之际，他听到马上那人带着惊喜的声音：“你……你是云容？”云容手上动作一顿。
来人是位一身铠甲，威风凛凛的将军。将军下马，走到他跟前，仔仔细细地打量他，突然拍着他的肩膀大声道：“果然是你，云容。我是阿景啊！你还记得吗？”云容口中喃喃：“阿景……阿景……”他怎会不记得。那个为了实现将军梦而独自去从军的阿景。
云容忽然一笑：“我记得你，你是阿景。你成功了吗？”阿景起初愣了愣，反应过来，他是问他成功当上将军没有。他拍着云容的肩膀大笑道：“成功了。我现在已是手握兵权的将军。你看，我没骗你吧，我说过我一定会当上将军的。”突然发现他满身血污，眼睛又被人挖去，惨不忍睹，不禁失声道：“你这是怎么了？有人欺负你吗？嘿，兄弟，现在有我帮你撑腰，你不用害怕，告诉我，究竟是谁，我去帮你修理他！”
云容略带嘲讽似的笑道：“没有人欺负我。很早以前就没人敢欺负我了。”“那你的眼睛……还有你身上这些血……”云容截断他，笑道：“这些都不碍事。恭喜你，终于实现了你的梦想，你肯定很开心。”阿景朗声大笑：“开心。自然开心，我毕生所求，便是保家卫国，为老百姓谋求和平的生存环境。”云容笑了笑，轻声道：“好，很好，那么你也不会……”
阿景没听清楚，忍不住开口道：“你说什么？”
云容道：“你凑近些，我告诉你。”
阿景果然走近两步，凑过脑袋，就在他移动的瞬间，云容手中长剑一挥，卡擦一声，人头落地，热辣辣的血喷得云容满身满脸，阿景临死前眼睛睁得大大的，还带着满眼错愕，似乎不敢相信。
云容微微一笑：“阿景你别怪我，我这都是为了你好。活在这个世上太痛苦，死了总比活着幸福，你的梦想既然已经实现，应该再无遗憾，你就安心地走吧！”
云容收回剑，踏过阿景的尸身，面无表情，慢慢消失在树林。
人活在这个凄凉的人世，永远都是悲哀而渺小的。就像他，永远也不配拥有幸福。
云容的语声渐渐低下去，玉华璃心底更是一片黯然。
得知冥倏成了冥界的鬼王，云容自投罗网找上门，冥倏说到做到，亲手挖出他的心，并将他关在无间地狱。
黄泉路上的十里繁花，就是冥倏为白裳种的。他一直在等她的魂魄归来，然而只有云容知道，白裳永远也回不来了。裂魂剑阵，名叫裂魂，正是撕裂别人灵魂，教他魂飞魄散。试想一个连魂魄都没有的人，又如何能回来？
讲完整个故事，四下一片寂静，只有熊熊燃烧的三昧真火和呼呼的风声在交替响着。玉华璃心情低落，想哭却又哭不出来。
临走时，云容对他们道：“两位能否帮在下一个忙？”
玉华璃动容，以为他想通了，愿意跟他们走，急忙道：“什么忙？”
云容淡淡道：“帮我毁掉黄泉路上所有的花。”
玉华璃愕然，怔怔地站在那里。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恩断义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