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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红衣白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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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成为高人门下弟子。他一直以为,像他这样的人,说白了,就是在等死,因为死神的脚步一直尾随在他身后,说不定哪一天就向他伸出魔爪。
直到他跟着少年一起来到阆风山脚下,瞧见那座被层层仙雾笼罩着的,高入天际的仙山,他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脱离浑浊的尘世,真正得到救赎了。毫无疑问,他心中是怀着希望与感激的。
转头望着那始终带着温和笑容的俊美少年,他忽然感觉心中有一股暖流涌动。他想回他一个相同的微笑,却突然意识到自己脸上缠着布条,就算笑了,他也瞧不见。想起自己丑恶的形貌,顿时自惭形秽,缓缓低下头去。心中充满担忧,要是让他瞧见自己真实的容貌,他会不会被吓着,会不会像母亲一样将他抛弃?他不敢想象,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心中默默祈祷,祈求上苍,能够帮他一次。
少年似乎看出他的焦虑,微笑道:“师弟你看,这就是阆风山,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走吧,师兄带你回家。” 少年毫不在意,拉起他的手,便往山上走。
少年的手温暖炽热,云容愣愣地跟在他身后,那一刻,他心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很奇怪的念头,他希望时间永远停在当下,或者脚下的路永远也不要走到终点。
路终于还是走到尽头。阆风山顶,地势开阔,祥云就好似在脚下游走,仙气弥漫,宛若仙境,果然非普通的山可比。距离云容不远处,花树掩蔽下,是几间精舍。少年拉着他手,脚下不停,带着他穿过花树,来到房屋前。
云容自从来到阆风山,经过天地灵气日夜洗涤,短短数月,脸上血红色的小肿块尽数消去,恢复他本来唇红齿白的清秀模样。随着时间一天天流逝,曾经面黄肌瘦的他,如今已是面白如玉,健健康康的少年郎。这些都在他意料之外,让他既惊又喜。
来到阆风山后,他们的师父,也就是在尘世小有名气的无妄道人,传授了他一些基本的修炼心法,在冥倏的指点下,他开始日夜不停地练习。他突然明白一个道理,唯有让自己真正强大起来,别人才不敢欺负到自己头上。是以他十分勤奋,每日天没亮就到后山加紧练习剑法,往往都是月明星稀才收工。有时候练得入迷,竟连饭食都忘记。所以每到吃饭时,师兄总会带着他爱吃的食物,到后山找他。
师兄见他练功那般勤奋,欣慰之余,又不禁感叹,对他说:“师弟,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任何剑法,都是需要日积月累。像你这般急躁,恐怕只会适得其反。你需要沉下心,慢慢来,千万不要着急。”
他心里明白,师兄所言,是正确的,不论做任何事,都需要一步步来,急功近利,乃武学之人的大忌。但是他不敢松懈。他之所以会这么努力,也不单单只是为了让自己变得强大,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一个深藏在他心底的秘密。他的师兄,冥倏,可以说是很优秀。不论人品相貌,还是剑术仙法,都是一流的。他想通过自己的努力,有一天能够与他并肩。
他从不敢有太多奢求,他只希望,这种有人关心,有人在乎的日子,能够一直持续,直到生命的尽头。
这一天,他正在后山修炼。师兄一如往常给他送饭。他发现他今日神情比之以往有些不同,眼角眉梢都是笑容。没等师兄开口,他已停止修炼,走到他面前,望着他送来的饭菜,比平常要丰盛许多。他心中感到奇怪,便问师兄,今日是否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师兄含笑告诉他道:“今日是我生辰。”他愣了愣,感到震惊,他没想到,今日居然是师兄的生辰。可是他什么也没为他准备,反而还让师兄亲自给他送饭。他突然感到很惭愧。
冥倏见他一直没动静,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道:“师弟,你怎么了?”云容回神,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冥倏轻拍着他的肩膀,催促道:“快吃吧,要不等下饭菜都凉了。”他点点头,突然感觉鼻子酸酸的,很想哭。自从第一次见到冥倏,他哭着求他带他走后,他就再也没哭过。此时此刻,他居然很想哭。因为师兄一直以来对他嘘寒问暖,十分照顾。在这个世上,他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能像师兄这样待他。
冥倏离开后,云容在山洞中来回走动,心里琢磨,该送点什么东西给师兄。阆风山除了仙雾就是一些花草树木,再也没有其他任何东西。他思来想去,只有下山走一趟。
走出洞口,目光忽然被一丛白色的鲜花所吸引。他心念一动,决定不下山。走到花丛前,俯下身子,小心翼翼将花摘下,整整齐齐束在一起。
师兄见他送花给自己,微微惊讶,但还是收下,脸上带着他一贯温柔的笑容。云容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很开心。他的心情莫名其妙的也变得好起来。只要师兄开心,不论让他做什么,他都毫无怨言。
冥倏在收下他送的花后,问他道:“师弟,你的生辰是何时?”云容没想到他会问自己的生辰,怔了怔,摇头道:“我,我不记得了。”早在七岁那年,他被亲生母亲抛弃那一刻,云容就死了。活下来的云容,只是一个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的孤儿。冥倏似乎愣了下,见他神情萧索,忙安慰他道:“既然你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师兄有一个提议,不知道你愿不愿意?”“什么提议?”“从今天起,我的生辰的第二天就是你的生辰,你觉得怎么样?”
云容似乎不敢相信,怔怔地站在那里,冥倏以为他不愿意,便道:“你是不是不喜欢?”云容赶紧收回心思,摇头大声道:“喜欢,我太喜欢了。就这么说定了,以后师兄生辰的第二日就是我的生辰。”
第二日,冥倏带他下山,去了他儿时最喜欢的那家卖糕点的商铺。只是,人家早已不卖糕点,改作饭馆了。冥倏替他惋惜,云容却没多大感觉。在他的世界,即使世上所有的人和物都不复存在,只要有师兄在他身边,其他一切都无关紧要。他委实犯不着为不关心的东西浪费心情。
冥倏怕他不高兴,带他去了另外一家糕点店,买了各种各样的点心。之后他们又在大街上逛了整整一天。
要是换做以前的云容,根本没有勇气进城。但有冥倏在他身边,便是天塌下来了,他也不怕。因为他知道,师兄会保护他。那天,可以说是云容有生以来最快乐最幸福的一天。他从来没笑得那般开心过。
之后每一次过生辰,师兄都会带他下山。他们游走人间,有时遇到不平之事,师兄弟两人定会朝受害者伸出援手,携手共同抵御邪恶。这一直是云容梦寐以求的事,没想到有一天会得以实现。他内心的满足,是任何人也无法体会到的。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时间总是在人们不知不觉间跑得了无痕迹。转眼云容到阆风山已有十年。这十年,他每一时每一刻都在加紧练习,再加上他天资聪颖,终于,十年磨一剑,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人人可欺负的软弱少年。如今他的能力已几乎能与师兄比肩而立。这让他感到十分欣慰。上天总算没辜负他,应该说,他的努力没有白费。他的容貌比之当年并无多大变化,眉目清秀,面如冠玉,特别是那双柔美的眼睛,婉转流动间,简直比女子还好看。
阳春三月,草长鸢飞。阆风山的仙雾依旧缭绕,好似从来就没变过。然而这一天,又与以往有所不同。因为一个人的到来,打破了山顶终年的寂静。那个一身火红色衣服的绝色少女,名叫白裳。
那天,冥倏一如既往正准备去后山给云容送饭。还未出门,便听见门外传来声音。
“无妄牛鼻子老道,快快出来受死!”
冥倏心中诧异,阆风山已很久没有外人到来,今日怎的会突然出现有人。而且听其人语气,似乎是专门来挑衅的。
出门一看,只见一红衣少女,手执宝剑,站在花树下,剑尖直指向地,在太阳底下,不断发出冷冷的光芒。
“你便是无妄?”少女见到他出门,目光如刀,直勾勾地盯着他瞧,脸上怒气冲冲。
冥倏摇头。少女狠狠瞪了他一眼,不再理他。抬眼望向他身后房屋,厉声喊道:“无妄老头,我还以为你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原来是个缩头乌龟。竟连见我这个小姑娘一面的勇气都没有。我真替你感到害羞。”
冥倏见她出言不逊,饶是颇具涵养的他,心中亦不禁微微动气。但仍旧礼貌性地对少女道:“姑娘来此所为何事?为何要辱骂家师?”
少女瞪大眼睛,盯着他道:“你是无妄老头的徒弟?”冥倏道:“正是。”从容不迫地抬头,迎接她的目光,面上依旧带着淡淡的微笑。
少女盯着他足足很长时间,秀眉微微皱起,横剑当胸,大声道:“好,很好。把你师父叫出来。”
冥倏道:“家师已于昨日出山。”
少女道:“出山?哼!跑得倒挺快。何时回来?”
冥倏道:“不知。”
少女眉头皱得更深,厉斥道:“你是他徒弟你会不知?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子,很好骗?”
冥倏淡淡道:“在下并未将姑娘看做三岁小孩子。何况三岁小孩子亦无姑娘这般。”
少女瞪着他:“我这般怎么了?你嫌弃我?”冥倏摇头,没说话。少女气得脸色发青,一双眼睛直如刀子一样在他身上来回打量。
“不知姑娘找家师何事?”
少女撇头,冷哼道:“我为何要告诉你?”冥倏望着她,笑道:“姑娘不愿意说,冥倏也没办法。家师不在,姑娘还是改日再来吧。现下还请姑娘下山,恕冥倏无暇招待。”
“你叫我下山,我偏不下山,你能奈我何?”少女挑衅似的瞧着他。
冥倏摇头不语,瞧了她一眼,提着食盒便往后山方向走。少女见状,愣了愣,似乎没反应过来。见他要离开,跨上前一步,玉臂一挥,剑尖指着冥倏:“站住!你要去哪里?”眼睛望着他手中的食盒,一脸狐疑。
冥倏道:“我要去哪里需要向姑娘报告吗?”少女道:“当然。你要是不说,我就杀了你。老实交代,你要去给谁送饭?是不是无妄老头?”
冥倏没回答。少女心中恼火,举剑正欲刺下,蓦地里一道白光破空而来,叮的一声,少女宝剑被人架开。转目一看,却是个白衣少年,正冷冷瞧着自己,冷声道:“你是何人?为何要伤我师兄?”少女顿时怒火攻心,娇斥一声,左手捻决,右手挥剑,闪身迅速与少年斗在一块。
冥倏立身一旁,观看场中缠斗的两人。少女出手快捷,招式狠绝毒辣,每一下出手,都是杀招,不给对手留一丝退路,心下一惊。他观察半天,竟未瞧出她师承何处。那白衣少年正是自己的师弟。十年来,师弟日夜苦练,如今剑法大有造诣,与少女交手数个回合,在少女密不透风的剑招中,仍能游刃有余,他完全用不着担心。
这一场战斗,最后并未分出输赢。少女临去时,曾放下狠话说自己还会来。
果然,第二日,在同一时刻,少女又来了。依旧远远的站在花树下,大声叫喊。见到冥倏,第一句话就是:“无妄牛鼻子老道回来没有?”冥倏因她对师父出言不逊,本不打算回答。少女见他沉默,眼珠一转,也没等他开口,一个闪身,欺近身旁,盯着他道:“喂!听你说你叫冥倏是吧?那好,我问你,你师父究竟什么时候回来?”
冥倏摇头道:“不知。”
少女来了气,刷的一下拔剑出鞘,冷冷道:“你别以为你老是对我笑,我就不敢杀你!快说,不然,我这剑可没长眼睛,要是不小心在你身上留下个窟窿,那可就糟糕了。”
冥倏微微一笑。少女瞪起眼睛,问他道:“你笑什么?”
冥倏道:“没什么。在下只是觉得,姑娘对自己的剑法似乎很有自信。”
少女仰头道:“那当然。要是没自信,我会来杀无妄么!”冥倏动容道:“你来阆风山,是想杀我师父?”“哼!不然呢,你以为我吃多了没事干?我告诉你,但凡教我看到无妄,我一定亲手宰了他,为我师父报仇!”
冥倏心想,原来她来是为她的师父报仇,却不知她师父是谁,又怎会与自己的师父结下仇怨。
“你在想什么?”少女见他低头沉思,忍不住开口道。冥倏摇头,“没什么。”
“昨日与我交手的人是谁?”
“我师弟。”
“哦!他在哪里?”
“后山。”
少女默然不语,收回手中的剑,转身欲往后山去。冥倏疑惑道:“姑娘要去后山?”
“对。昨日我与他未分出胜负,既然你师父还未回来,我便先找他练练手。哼,那小子本姑娘看着就生厌,今日非打得他亲爹都认不出。”
冥倏拦住了她:“姑娘想找人打架,何必舍近求远去找我师弟。我也可以陪你练手。”
“你?”少女盯着他。冥倏点头道:“对,就是我。”少女眼珠转了转,心中有了主意,停下脚步,道:“也行。那就动手吧。”剑光闪处,飞花落了满地。冥倏微微笑道:“姑娘是客,理应姑娘先出招。”少女也没客气,大喝一声,剑若长虹贯日,电光石火,迅捷无伦。
冥倏往斜地里轻轻一闪,躲开了她这夭矫若神龙的一招。少女一击未中,招式不变,猱身直进,剑光如暴雨,将冥倏困在其中。
冥倏以退为守,展动身形,不断闪避,少女剑法纵然精妙,竟奈何不得他。过了一会,少女突然收回剑,站在原地,气呼呼地盯着他:“不打了不打了!”冥倏笑道:“为何不打了?”少女跺脚,指着他大骂道:“你只知道躲避,不知道反击,这算什么打架?哼,今天本姑娘没兴趣打架了。”说完转身,欲往山下走。
冥倏突然道:“姑娘请留步。”少女停下脚步,转身望着他,一脸不耐烦:“什么事?”冥倏笑道:“还未请教姑娘芳名?”少女愣了愣,忽然长声笑道:“听好了,我叫白裳,白衣胜雪的白,衣裳的裳。”冥倏一怔,少女见状,冷哼一声:“你心里定是在疑惑,我明明穿着一身红衣服,不叫红裳,却偏偏叫白裳,所以很奇怪,对吧。我告诉你,本姑娘喜欢鲜艳的颜色,特别是红色。所以我虽然名叫白裳,却穿红衣。像你这身披麻戴孝,姑娘我最是见不惯的。”说完再没理他,一个闪身,消失在白雾中。
冥倏望着她渐渐远去的倩影,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这时云容从后山回来,刚好看到他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怔,瞧着少女消失的地方,眸子瞬间变得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