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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往事如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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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岁那年,云容人生中发生了两件大事。第一件事,他被自己亲生母亲抛弃;第二件事,他遇到了冥倏。前者给他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而后者,却是上天赐给他的最最美好的礼物。
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天,那一年,云容得了一种怪病,浑身长满红色的小疹子。经大夫诊断,说是一种能置人于死地的传染病,不能医治,只能静静等死。云容的父母得知,骇然失色,悲痛欲绝,大哭一场,却也无可奈何。
有一天,母亲突然说要带他去买他平时最爱吃的点心。他自从生病,就一直呆在家里,都快闷坏了,早就忍不住想出去。听母亲说要带他出去,自是欢喜。
母亲将他包得严严实实,带到一户人家的屋檐下,临走前嘱咐他安心等待,她很快就会回来。他隐约觉得她神色有异,眼圈微微泛红,却没多问。
那天他一直没等到母亲,等他回到家,却发现大门紧闭,父母早已不知去向。在门口静静坐了一天一夜后,他终于明白,他被人抛弃了,因为他那不可治愈的病。很奇怪,他居然没哭,或许是悲伤到了极点,反而哭不出来。自此,他沦落街头巷尾,成了一名乞丐。
因为身患怪病,城中之人,一瞧见他,就似见了鬼一样,躲得远远的。后来有一次,他听见人们在背后议论,说他的病会传染,要将他拖到乱葬岗打死。他知道乱葬岗是收放尸体的地方,在那里,什么样的死人都有。他吓坏了,一路奔逃,慌不择路,出了城门,从此再不敢进城。
城外有一个废弃的山神庙,暂时成了能为他遮风挡雨,供他休息的地方。城外行人来往,饥饿时,他就沿着城外的道路,一路乞讨。遇不到好心人的时候,他就去山上摘野果,野果吃完了就刨树根。短短几个月,原本白皙清秀的小男孩,变成了一个面黄肌瘦,瘦骨嶙峋,满身肿块的丑恶小乞丐。这样的日子虽说清苦,却很安全,不用时刻担心别人会找他麻烦。可是上天似乎嫌他日子过得太安逸,特地给他的人生加了许多作料。
没过多久,小小的破庙来了很多乞丐,都是从外地流浪而来。有的和他年龄相仿,有的却比他大很多。他们自然也发现了他。众人被他狰狞的容貌吓得不轻,对他充满排斥。有几人甚至拳脚相加,将他赶出破庙。
这唯一的避风港如今却成了别人的地盘,云容满心委屈,但他依旧咬紧牙关,没让自己哭出来。他以为苦难到此,也该结束了,却没想到,这才仅仅是开始。
那群乞丐除了不允许他进破庙外,还不让他在路上乞讨,说是抢了他们的饭碗。这对正在长身体的他来说,不异于要他命。为了活命,他只能悄悄行乞。有一次恰好被一个小乞丐发现,被告了状,众乞丐将他拖进破庙,打了个半死不活。他躺在神像下,半天爬不起来,左手更像是断了一样,痛得他全身麻木。
“要我说,干脆将他打死算了,这种祸根留在世上,也只会害人。你们瞧见他脸上的东西没,呸!好恶心,听说还会传染。”众乞丐对着他指指点点,估计是真怕被传染,在他身上狠狠踹了两脚后,一个个都出去了。
云容咬着牙,拼命地忍住,不让眼泪流出来。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将他抛弃,也不怪别人会这么对他。他只是觉得世上已没有值得自己可留恋的东西,闭上眼睛,准备等死。忽然听见咚的一声,有东西掉在地上,睁开眼睛一看,地上躺着两个雪白的大馒头,抬眼望去,见一个年纪比他大一些的乞丐,正在冷冷地瞧着自己。云容一怔,随即又发现,在他腰间,挂着一把刀,心中顿时冒出一股寒气。
乞丐对他道:“死了没?没死就快吃,不吃我收回了。”云容愣了愣,二话没说,抓起眉头,立刻开始狼吞虎咽起来。余光瞥见乞丐似乎笑了。
乞丐名叫阿景,跟那群总是欺负他的乞丐显然不是同一类人。从此云容便成了阿景的小跟班。因为阿景有刀,那些乞丐不敢招惹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有一次,阿景对他说:“你要懂得保护自己。你这样子很容易给自己招惹祸端,最好是伪装一下。”于是用一块废弃的布料,将他裸露在外的肌肤全都包裹起来。样子虽然还是很古怪,跟原来相比,却要好的多。他们进城,在街道上,正好遇上城里的一位大将军,征战凯旋而归。
全城百姓都围在大路两边观看,云容和阿景挤在人群中,阿景看着一身玄色盔甲,气宇轩昂,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将军,右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中露出前所未有的坚定,对他说道:“云容,总有一天,我会和他一样威风凛凛。”云容当时以为只是他的玩笑之语,也没放在心上,直到阿景有一天告诉自己,他要去从军。云容这才明白,阿景是来真的。这是阿景的梦想,云容不好说什么,虽然舍不得,还是为他祝福,希望他能成功。
阿景临走时,将随身携带的刀送给他,对他说:“给你这把刀,等于给了你两条路,在受别人欺负时,要么杀人,要么自杀。你要知道,有时候杀人和自杀同样需要勇气。你好生保重!”
阿景的离开代表云容安静的日子结束,苦难再一次降临。没了阿景的庇护,他成了群丐出气的对象,一天三顿打,比吃饭时间还准。但他一直没动刀。估计是勇气不够。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经常欺负他的乞丐突然将他带到一个小山坡下,他心中隐隐觉察到什么,感到害怕起来。
后来听见他们说要将自己活埋,他的心顿时凉了半截,身子不住地颤抖。挣扎未果,被揍得鼻青脸肿,躺在地上呼呼喘气。那一刻,他感受到死亡是真的降临了。望着头顶明晃晃的太阳,光芒是那么的耀眼,在那一瞬间,他突然觉得生命无比的宝贵,不能就这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去。这个世界虽然待他不好,但是他还是不愿意轻易地放弃。
右手缓缓探到怀中,那把刀,他一直贴身放着。望着眼前这些罪恶的面孔,说不出的厌恶。他心中终于第一次动了杀念,目光中露出一丝残忍,他要杀了他们,杀了这些老是欺负他的人。就在刀即将抽出的瞬间,一个清冷的声音喝住了他们,也喝住了他拔刀的手。
群丐瞧见有人,不敢再动手,纷纷散去。云容像一滩烂泥,躺在地上。艰难地寻着声音望去,刚好看到一个白衣少年,正朝他走近。
“你没事吧?”少年俯下身子,将他扶起。
云容瞧见他俊美的面孔,竟似呆住,半天说不出话来。少年含笑问他话,他也没听见。少年见他呆呆的,以为被吓傻了,无声地摇头。就在少年转身即将离去时,他突然反应过来,一把抓住少年的手,跪在地上,不断磕头道:“求求你,带我走!”眼泪就这样一颗一颗,从眼眶流出,打湿了他面上的绷带。
少年似乎愣了愣,盯着他,半晌没说话。
云容哭着道:“求求你,如果你这次不带我走,我很有可能会死。我……我还不想死!求求你!”
少年动容,犹豫片刻,回头瞧着远处一人道:“师父,你如今只有我一个徒弟,要不要考虑再收一个?”
云容这才发现,原来除了少年外,这里还有一人,抬头望去,却见是一位仙风道骨的灰袍道人,正站在前方不远处。
道人凝望少年许久,忽然摇头叹道:“方才为师不让你插手管此事,就是怕惹麻烦。倏儿,你可知,为师若将此人带回去,将来所有人的命运都将被打乱。”
少年望望云容,躬身对道人道:“师父,未来之事,瞬息万变,谁也说不准。而此时,他正需要人帮助。师父时常教导倏儿,为人处世,当以眼前为重。若凡事都要计较因果,又能成得了什么大事?”
道人默然不语,片刻,叹息道:“唉……或许这是天意。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为师说再多,也无意义。”
少年大喜:“师父你的意思是……”
道人道:“他从今日起,便是你的师弟。”
云容仿佛身在云端,飘飘荡荡,一切看起来就像梦一样,让人觉得不太真实。少年提醒他道:“我师父已答应收你为徒,快来拜见师父。”
云容这才如梦初醒,赶紧对着道人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算是拜师礼。
道人望向他的目光,带着种不可名状的意味,面上表情似乎变得很是沉重。
少年赶紧将他扶起,笑道:“我叫冥倏,你叫什么名字?”云容道:“我叫云容。”少年携着他的手,柔声道:“现在你已是我的师弟,跟我们一起回阆风山吧。”云容乖巧的点头,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