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离生音》夭刹刹

12、琵琶求怜

　　冯紫云叫住那酒楼伙计，问道：“这位小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为何慢些便没有酒喝？”

　　伙计道：“几位客官，你们有所不知。昨晚我们店里来了两个古怪人物，一上楼就开始喝酒。从昨天半夜到现在，一直没停过。他们的酒量好似平常人的十倍，好像永远也喝不醉。小店几十年储存的下来的酒都快被他们喝完了。所以我才叫你们快点，要是再慢一步，估计就真的没酒喝了。唉，酒楼没酒，那还能叫酒楼吗？”

　　众人闻言，心想：原来如此！不禁感到吃惊，没想到世上竟有酒量如此好之人。却不知这两个神秘人物，其中一位是否就是无头将军？

　　在伙计的带领下，众人来到二楼。这家酒楼外表看起来虽不如何起眼，里面布置倒精致。二楼很宽敞，但放眼望去，却没几个人。很多桌子都是空的。在靠近楼梯的地方坐着一个美貌的少女。只见她纤手轻轻拨动琵琶，眼波流转，朱唇轻启，很快酒楼中便被她温润婉转的歌声萦绕。这显然是个因生活所迫，不得已出来卖唱的良家女子。

　　在靠近窗户附近，几乎所有桌子都是空的。人们似乎都不愿意坐在那边。这其中的原因，众人只一眼，就已明白。

　　窗边坐着两个人。左边一人，鹑衣百结，形貌丑恶，正是出现在不归山上的神秘乞丐。而在他对面坐着之人，一身银白色盔甲，器宇轩昂，威风凛凛，只是脸色过于惨白，眉宇之间似乎带着一丝淡淡的忧愁，正是那无头将军。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喝得浑然忘我。

　　只听那乞丐道：“无头兄，自上次分别，你我已是三百多个日子未曾见过面。想不到这么久过去了，你的酒量还是这么好。真是叫小弟既佩服又羡慕。”

　　无头将军道：“汝与吾分开已有这么久了吗？没想到汝居然记得这么清楚。而吾，却早已记不清。很多事，很多人，纵然吾再怎么努力，都记不清。这算不算是一种悲哀？”

　　乞丐道：“无头兄，记性坏些，有时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记得清，反而容易伤心。就好比你看一个人，看得越清楚，往往越容易失望。最苦的是相思，而最让人难受的，却是心底的那份愧疚，无头兄你……唉！”

　　无头将军默然，脸上浮现出一抹浓郁的忧愁。眉宇之间始终萦绕着一种莫可名状的悲伤。

　　众人听他二人你来我往说着话，好似并未发现他们，这一惊，当真是非同小可。虽然白马的出现，让他们心里都有了个底，但当真正看到无头将军的这一刻，众人还是免不了大吃一惊。

　　春无秋喃喃道：“现在是白昼吗？是的吧？”

　　冬无夏盯着窗边某个人，近乎咬牙切齿，道：“二师兄，你怕不是被吓傻了吧！现在不是白天，难道还是黑夜不成？”

　　春无秋：“可……”压低声音道：“那无头将军不是鬼么？这大白天的，他还敢明目张胆坐在这里喝酒？”

　　冬无夏道：“这自然是因为……”语声突顿，“或许人家修为高深，不怕太阳。”眼睛死死盯向窗边。

　　玉华璃注意到无头将军头颅安然无恙，正好端端地挂在脖子上，但却没见他发狂，心中暗忖：难道是昨晚七音子琴声的缘故，压制了他暴怒的情绪？

　　沉思之际，忽听得“锵啷”一声，眼前一道青光闪现，冬无夏手持古尘，双睛赤红，直勾勾盯着乞丐。玉华璃见他展动身形，就要往乞丐身上扑。正欲出手拦阻，蓦地却见一只手比她更快，一把拉住冬无夏，定睛一看，却是暮凌霄。

　　暮凌霄沉声道：“三师弟，不可冲动！”

　　冬无夏抬头大声道：“大师兄，你不要阻挡我。我早就说过，但教我见到他，就必定要他血债血偿！”说罢，挣扎着继续往前走。

　　暮凌霄沉下脸，严肃道：“师父叫我们下山，为的是帮助人间正遭受苦难的老百姓，而不是叫我们到处惹麻烦。你若不听，非要一意孤行，那师兄也不拦你。”说完，放开手。冬无夏呆在原地，手持利剑，一时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春无秋劝道：“三师弟，你就听大师兄的话吧。那乞丐料想不是简单的人物，在没有弄清楚对方底细之前，最好不要轻易出手，不然吃亏的将是你自己。”转而问冯紫云：“兄台你号称江湖‘百事灵’可知道此人来历？”

　　冯紫云一怔，讷讷道：“这……实不相瞒，那位乞丐兄弟的来历，在下也不清楚。”

　　就在几人说话之时，酒楼上的琵琶声不知何时停了。身后却传来一个令人作呕的声音。

　　只听那声音道：“小娘子，琵琶弹得不错，歌儿也唱得甚好。来来来，到大爷身边，好好再给大爷唱一首。瞧你长得如花似玉，当真是我见犹怜。要是伺候得大爷我舒服，保管少不了你的好处。”

　　此时又是一个娇柔的女子的声音，颤颤巍巍道：“公……公子，奴……奴家今日嗓子不舒服，不能再唱了，还请公子见谅。”

　　男子声音怒道：“贱人，还上脸了是吧！大爷我叫你唱，是看得起你，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叫你唱你就唱，再要找借口，哼，别怪大爷我不懂得怜香惜玉。”

　　“公……公子，奴家真的……”

　　“阿福，把她带过来，看来今日不给她点颜色瞧瞧，这小贱人是不晓得我钱百万的厉害！”

　　众人回头，见一满脸猥琐样，一身绫罗绸缎的胖子，正眯着眼，盯着那琵琶少女方向，一脸猥亵。被他呼叫的家丁正一步步往少女身前走去。

　　那少女吓得面色惨白，呆站在原地。身子恍若秋风中的落叶，簌簌抖个不停。

　　众人见状，心中都不免动了怒气。冬无夏更是勃然大怒，瞪大眼睛，厉喝道：“光天化日，岂有此理！好，今日遇到我，算你们走运。”收剑入鞘，一个闪身闪电般掠到胖子桌前，一言不发，飞起一脚，胖子还没看清楚眼前之人，一声惨叫，庞大的身躯就像一个圆滚滚的铁球，嗖的一下飞出去，连带着掀翻两张桌子后，咚的一下砸在地板上，动也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

　　旁边几名家丁都惊得呆在原地，冬无夏满腔怒气正无处发泄，也没给他们时间反应，身子一转，“啪啪”几巴掌，直接将几人扇飞。紧接着又是“咚咚”的响声，几名家丁仰天栽倒在地，惨叫声此起彼伏。幸亏这家酒楼地板够结实，不然就他们这阵势，早就砸出几个大洞。

　　酒楼老板听到声音，连同几名伙计一起上楼，见到冬无夏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连忙退步，灰溜溜地转身走开。

　　琵琶少女呆了呆，脸上泪痕犹在。盯着冬无夏的脸，含羞带怯，瞧了好几眼，犹豫再三，终于走到冬无夏面前，盈盈拜倒，颤声道：“多谢公子出手解围，小女子无以为报，只能……”话未说完，冬无夏拍拍手掌，挥手朗声道：“举手之劳，姑娘不必挂在心上。似这等无耻之徒，人人得而诛之。这已算是最轻的惩罚，下次若是再犯同样的错误，保证打得他们亲爹都认不出。”

　　少女抬头瞧着他，小声道：“话虽如此，但公子所施之恩，小女子却是非报不可。常言道，滴水之恩，尚当涌泉相报，在公子眼里可能算不得什么，但在小女子这里，却是不可不报的恩情。小女子虽终日处身酒楼卖唱，却是卖艺不卖身，还是清清白白的一个人……”说到这里，脸色微红，头缓缓低下，声音也变得很小，微不可闻。

　　冬无夏却是越听越感到奇怪，将少女自地上扶起，对她说道：“说了不用你报恩，你就不要报了。这些人以后要是再敢找你麻烦，你就告诉我，我定饶不了他们！”

　　少女讷讷道：“公子少时便要离开，到时却又让小女子去何处寻公子？”

　　冬无夏怔了怔：“这……”

　　少女含泪道：“小女子的爹爹临死前，都还不忘教导我，要恩怨分明，有恩报恩。小女子也早就答应过爹爹，此生绝不做个忘恩负义之人。公子若不让小女子报恩，岂非让我做了不孝之人？小女子又有何面目继续存活于世上？倒不如……”说罢哀声哭了起来。

　　冬无夏顿时手足无措，左右为难。脸顿时急得通红。

　　少女轻声啜泣，哽咽道：“小女子虽身无长物，好在双手健全，但求能跟在公子身边，为公子稍尽绵薄，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也可求得心安。希望公子成全。”话未说完，又跪倒在地。

　　冬无夏整个人都似呆住，望了望少女，又回头看着玉华璃等人。目光落在春无秋身上，露出求助神情。

　　春无秋微微一笑，缓缓走过来，扶起少女，道：“姑娘，三师弟不要你报恩，你又何必执着。我辈之人，遇到不平之事，定当有所为有所不为。帮助你，正是侠义之人该行之事，如若接受你的报恩，岂非显得三师弟此举太虚伪？”

　　少女泪凝于睫，望着冬无夏，颤声道：“公子难道是嫌弃小女子的出身吗？”

　　冬无夏一脸无奈，摇头道：“我不是嫌弃你，我只是……”

　　少女盯着他的脸，默然片刻，忽而凄然一笑：“我明白了，公子定是因为我的出身，所以不希望我跟在公子身边。小女子既然无法报答恩情，那么就只有……”一把推开春无秋，往旁边的窗口奔去。众人大吃一惊，变了脸色。玉华璃赶紧一步跨到女子面前，拦住她，道：“姑娘你，你千万别想不开。冬公子并非看不起你，他只是……害羞，对，他只是因为听到你突然说要跟着他，一时欢喜，所以害羞。”

　　少女含着眼泪，似乎不相信，颤声道：“是……是这样么？”

　　冬无夏盯着玉华璃，一脸不可思议，正想开口，却被玉华璃打断：“当然是这样。不信，你可以问他的大师兄。”指着暮凌霄方向。少女转目，秋水一样的眸子盯向暮凌霄。暮凌霄一怔，见玉华璃正拼命冲他使眼色，茫然地点头：“三师弟有时候的确很容易害羞……”少女终于破涕为笑。

　　春无秋更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冬无夏看着自己的大师兄，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这，这像是大师兄说的话吗？他严重怀疑自家大师兄被人调包了。

　　玉华璃牵着少女的手，来到冬无夏面前，笑道：“冬公子，冬少侠，看来你艳福不浅，居然有这么美的姑娘愿意跟着你。”冬无夏呆了呆，突然大声道：“我不……”话未说完，早已被春无秋一步上前捂住嘴。冬无夏气得满脸通红。大张着眼睛，盯着他们几人。突然狠狠一顿足，拍开春无秋的手，飞身从窗户掠了出去。

　　少女大惊失色，连声呼喊：“公子！”玉华璃轻拍着她的手，安慰道：“别担心，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迟早是要回来的，你看他家大师兄二师兄不还在这里么。”

　　春无秋笑道：“姑娘，你不要担心，三师弟他，他太激动了。过不了多久，等他心情平复就会回来。对了，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少女带着一丝笑容，轻声道：“小女子柔蓝。”

　　冯紫云赞道：“好名字。只有姑娘这般样貌才能配得上此等名字。冯某行走江湖多年，倒还是第一次见到姑娘这样烈性的女子呢！”

　　少女脸微微发红，小声道：“让公子见笑了。”

　　冯紫云笑了笑，手中折扇连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