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离生音》夭刹刹

13、鬼影幢幢

　　酒终于没喝成。等玉华璃他们处理好琵琶少女的事情后，酒楼伙计却略带歉意地告诉他们，酒楼中所有酒，都被乞丐和无头将军喝完，喝得当真是一滴不剩。而众人回头往窗边望去，原本坐着两人的地方，早已是空空如也。众人心中不禁骇然，这两人还真是来去如风，不带一丝动静。

　　出了酒楼，众人便在就近一家饭馆找了处位置，准备先解决肚子问题。

　　“玉……玉姑娘，冬公子他真的会回来吗？”吃饭时，少女柔蓝面带忧色，小声问玉华璃。

　　玉华璃拍拍她手背，笑道：“柔蓝姑娘，你且放一百个心，冬公子一定会回来。你瞧你长得这般清丽脱俗，他怎会舍得不回来？要是我的话，便打死也不肯离开你半步。”少女脸一红，低下头，怯怯地，半晌不言语。

　　冯紫云折扇摇了几摇，含笑盯着她看了两眼，过了片刻，对众人道：“在下进城时曾听说，豳幽城距离鬼门关甚近，乃一座鬼城。如今亲自进来走了一番，却实在没看出这是一座鬼城。在下游走四方，还从未见过有比这里更热闹的城池。”

　　春无秋道：“或许是兄台听错了，又或许是别人谣传。我也实在没见过，有哪座鬼城人烟会这般繁盛。如果真是一座鬼城，柔蓝姑娘就更不必担心，不出片刻，三师弟一定会回来。”

　　众人听他话中有话，都似不解。玉华璃道：“春少侠此言是何意？为何是鬼城令师弟就会回来？”

　　春无秋摇头：“玉姑娘，此事暂且容我卖个关子。等三师弟回来了，一切自会明了。”

　　玉华璃心中更加好奇，但无论她怎么问，春无秋都只是含笑摇头。心中暗忖，这春无秋看起来老老实实，温文儒雅的样子，竟也会卖弄玄虚。转目去望暮凌霄。暮凌霄一对上她的眼睛，微微一怔，瞬即笑着摇头。

　　是不知呢？还是不想说？玉华璃收回视线，沉思不语。她没想到，竟连暮凌霄也是这般作风。看来其中必定有什么特殊原因。只是他们不说，她纵然想破脑袋也想不出。

　　冬无夏满腔愤怒，游走在大街上。身边人来人往，耳畔嘈杂之声不绝如缕。他突然感觉很烦躁。这一个二个就像吃错药似的，都来针对他。他实在想不通，师兄他们为何要帮那卖唱女子。这不是刻意给他找麻烦吗？更难理解的是，那女子看起来风吹一下就要倒，性子却倔强得很。他连拒绝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开始寻死觅活。他要真答应她跟着自己，以后的日子将会是何等凄惨？想想就觉得恐怖。嗯，他决定了，暂时先别忙回去，等师兄他们处理完那少女的事情了，他再回去好了。

　　就这样漫无目的在大街上走了好一阵子，他感觉肚子有点饿。在街边看到一家饭馆，正准备进去，余光突然瞥见一个黑影在拐角处一闪，立刻消失不见。冬无夏心中一动。

　　此刻大街上人多如牛毛，而且各种各样的都有。但是那道黑色的身影却让他产生狐疑。早在他飞出酒楼的时候，就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人在跟着自己，当时他正满腔怒火，没注意。现在心情平复后，他终于有所察觉。当下不作任何犹豫，闪身往黑影消失的地方追去。

　　转过拐角又是一条大街，街道上人烟繁盛。冬无夏在大街上快速奔跑，并未发现那道黑影。那人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冬无夏走到长街尽头，心中不甘，又沿着来路走了一遍，却依旧毫无所获。心中顿感失望，垂头丧气，站在街角一边。不禁寻思，那人究竟是谁，为何要跟着自己？

　　抬头一看，太阳西斜，已近傍晚。心下暗惊，自己竟在街上找了整整一下午。最让他气恼的是，找了这么久，连人家影子都没瞧见，肚子叫得震天价响，好没意思。犹豫一会，他决定先去找大师兄他们。都这么久了，那少女估计早被他们打发走了吧。

　　当冬无夏终于找到暮凌霄等人时，竟惊得呆住了。那少女居然没走。此刻正用那双秋水一般的眸子含情脉脉地盯着自己，对上他的目光，很快便又低下头，红晕染上双颊。

　　春无秋走过来拍着他肩膀，笑道：“三师弟啊，你终于回来了。我们等了你好久。”说话间，眼神不断往那少女方向看，眼角眉梢都是看好戏的意味，那“我们”二字自然是意有所指。冬无夏呆愣愣地看着他，一时不知是该先生气呢还是先揍他一拳。

　　玉华璃见他脸色忽青忽白，眼睛瞪得老大，竟似要喷火，心中好笑。这师兄弟二人可真有趣。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弟。想起碧琉璃，顿时一阵肉疼。希望有生之年还是不要再遇到她的好，不然，自己会死得连骨头都没人收。

　　夜色悄悄降临，众人在豳幽城最大的一家客栈——迎宾客栈落脚。

　　晚饭后，冬无夏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走了好久，突然听到敲门声，打开门，却见是那少女。手里端着茶壶，显然是给他送茶水来了。

　　冬无夏怔在门口，让她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尴尬万分。半晌，他终于伸手接过她手中的茶壶，讷讷道：“谢谢你，不过这些交给店里的伙计做就可以，你不用自己动手……”少女低着头，红着脸，小声道：“柔蓝什么也不会，就端茶送水还能为公子尽些力，希望公子不要拒绝，就让柔蓝做吧，不然柔蓝心里会很过意不去。”说着，双眼立时红了，泪凝于睫。冬无夏手足无措，急忙道：“你……你别哭啊，我……我，唉！你喜欢怎样就怎样吧。”

　　柔蓝抬头，眼中发亮，道：“公子说得可是真的吗？”冬无夏无奈地点头，柔蓝终于破涕为笑：“公子的意思是同意柔蓝跟在公子身边了？柔蓝好高兴！真的好高兴！谢谢你公子！那公子你好好休息，柔蓝就不打扰你了。”说罢，轻轻一弯腰，躬身退了下去。冬无夏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等他终于缓过劲来，人已消失不见。长长叹了口气，转身将茶壶放在桌子上。

　　冬无夏站在屋中空地上，仰头望着屋子里的横梁，心中悲叹，老天，这都造得什么孽啊！他突然觉得屋子里闷得慌，胸中一股闷气越积越深，渐渐浑身都不爽。他要出去走走。

　　夜色深沉，冬无夏站在大街上，顿时怔住了。放眼望去，整条大街，死气沉沉，四下黑漆漆地，连一盏灯都没有。

　　有风从身后吹过，四周静得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能听到。冬无夏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怎么回事？这豳幽城怎么一到晚上就跟死人的坟墓似的，没有一丝活人气息。跟白天的热闹简直就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

　　冬无夏望着远处既长又幽静的街道，浑身一阵颤栗，别是有鬼吧？一想到这里，心里就发毛。回头望去，距离自己不远处就是他们投宿的迎宾客栈。还好，客栈有光。可是在周围都是一片漆黑的环境里，这微弱的灯光，突然显得很突兀，很诡异。

　　冬无夏突然有种想赶紧回头的冲动，但是一想到那少女柔柔弱弱的样子，心里顿时产生一种不耐烦的情绪。胆子立马大了起来。他决定继续往前走。就算真的有鬼那又怎样？大不了，大不了等下跑快点呗！

　　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暗黑的苍穹好像一个大洞，似乎要将人间所有的一切都吸纳进去。

　　冬无夏也不知自己走了多久，等他终于停下，回头一看，那唯一的灯光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转身往前看去，亦是挥之不去的浓重的黑。周遭一片寂静，不知何时，就连风也没有。他试着往前走了几步，身后立刻有脚步声响起。虽然知道是自己的，但在如此情况下，却不得不让他产生联想。

　　一开始他以为整条大街就只有自己一人，此刻他又觉得身后有人跟着他。他每走一步，那人就跟着走一步。他停下，那人也跟着停下。冬无夏悄悄咽了口口水，掌心额头都沁出冷汗。一颗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走了没多久，他突然停下，就在这时，一股寒凉的气息从他脖子灌入，他身子忍不住颤了两下，一颗心顿时提到嗓子眼。不是幻觉，身后真的有东西跟着他！

　　口中轻声诵念口诀，就在古尘出鞘的瞬间，冬无夏猛然转身，果然瞧见一坨黑乎乎的影子往旁边迅速一闪。

　　冬无夏当下大喝一声：“哪里跑！”右手一挥，一道白光如电光石火般朝黑影划去。那黑影速度虽快，终究因为冬无夏骤然出招，闪躲不及，被古尘追上。

　　就在古尘划过那人身体的瞬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但见一道白光透过黑影，嗖的一下穿出，而那人影竟毫发无损，转身往冬无夏这边缓缓靠近。

　　冬无夏大惊失色，手一颤，古尘叮的一声插进旁边一家商铺的门板上。

　　“你……你是谁？干么跟着我？”语声发颤，冬无夏见那人影不断向自己靠近，不由得吓了一跳，浑身汗毛刹那间全部竖起。身子连连后退。

　　那人没回答，脚步却没停下。冬无夏突然发现那人走路居然没发出任何声音，身子更像游魂一样，漂浮在空中。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冬无夏脸刷的一下变得惨白，竟忘记了后退，呆愣愣站在原地。

　　那人影见他停下，便也停下。两人之间隔着两三丈距离。冬无夏却感觉到一丝丝寒气从脚底蹿上心头。此时一阵风吹过，天边露出一丝清冷冷的月光，冬无夏借着这丝月光，瞧清楚眼前之人。其实也并没有瞧得很清楚。因为此人全身上下皆被一个巨大的黑色斗篷遮住，完全看不见一丝肌肤。就像见不得人似的。冬无夏心里真是又惊恐又忍不住好奇。这人究竟是谁？为什么要跟着他？

　　“你……你到底是谁？”

　　长久的沉默后，冬无夏总算听到一个声音。但是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不要听见这个回答。这人声音难听至极，就好像有人在他喉咙里放了一把刀，而且是生锈的刀。

　　那人道：“我、是、小、玉。”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的。

　　冬无夏此刻早已骇得气力全无。他从小天不怕地不怕，但有一样东西，他最害怕，那就是鬼！这种没灵魂的不明物体，最容易让人引起内心最深层的恐惧。就像俗语说的，未知的东西，往往最让人感到害怕。

　　而眼前这人，不论从哪个角度，他都看不出她是一个正常之人。

　　小玉？那这么说来，她是女的喽？天哪，女鬼才是最恐怖的。冬无夏浑身一阵乱抖。过了会，大着胆子又问：“你干么跟着我？”

　　那女鬼又开始沉默，半晌，冬无夏见她摇头，似乎不愿说。心中大感疑惑。瞧她浑身遮得密不透风，好奇心终于战胜所有恐惧，大着胆子道：“你既然不愿意说，那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模样？”

　　女鬼摇头，缓缓道：“不能。你会被吓死！”

　　冬无夏一怔，感觉自己被她轻视了，一股勇气在心间升起，随即大声道：“你别吓人，我才不怕。不信你就揭开斗篷让我瞧瞧，看我会不会真的被你吓死！”女鬼摇摇头。冬无夏不死心，再次开口。

　　女鬼见他执意要见她，犹豫片刻，终于决定让他看一眼。

　　冬无夏见她缓缓揭开斗篷。就在女鬼露出真面目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公子，我是不是很吓人？看你表情那么……料想是真的很吓人了。唉，在你之前，我就吓死过好几个人。不过公子你真是勇敢，居然没被我吓跑。其实我之所以会变得这么丑，这其中是有原因的，只因我是被人从高楼推下，摔死在大街上，所以才会面目全非。”女鬼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中有感伤还有无奈，但奇怪的是，却没有丝毫怨怼。按理说她既然是被人推下高楼摔死，估计光是怨气就能杀死好多人。但在她身上，却无一丝怨毒，只有浓重的悲哀。

　　冬无夏惊得呆在原地，目定口呆。那女鬼的面貌虽只是昙花一现，但他却瞧得清清楚楚。老天，那还叫脸吗？那简直就是一堆剁碎的肉酱，被人用药水粘到她脸上。鼻子眼睛嘴巴什么都没有。又丑又怪又恐怖。冬无夏只呆了一瞬，深吸一口冷气，便拔腿狂奔。

　　“鬼啊！！”凄厉的惨叫声迅速划破宁静的夜空。

　　女鬼似乎呆了呆，大叫一声：“公子你别走啊！我话还没有说完呢！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