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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和舞问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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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季的眼光扫过我一眼,不过瞬间,又开始流连。“你来自楚地?”刘季的步子停在了我左侧的女子面前。
“回将军,小女来自沛县。”女子施礼,轻轻答道,清丽的面颊纯白胜雪,显得微扬清妙。
“哦?本公也来自沛县,”刘季大笑,一把搂过女子道:“实是缘分,不知美人叫什么名字?”
“小女姓商,还不曾有名。”女子偎在刘季怀里颔首道。
刘季抬起她的下巴,手指冰凉地划过她的脸,柔声细语道:“美人茵茵清丽,蕙质兰心,不如叫茵兰可好?”
女子眼光闪动,轻轻道:“多谢将军赐名。”
燕王坐于上方看着这一切,手里转动着酒杯,几分索然,几分蔑笑:“沛公好兴致,不如让美人为本王随意舞上一曲?”
刘季大笑:“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又退至桌上,召人侍候斟酒。
我们一行人都知趣的退到一旁,我心里忐忑,不知这女子是否得了沛公青眼,从此不再与我们同为舞姬,或是从此云泥之别,不再相见?
大大小小的钟声奏起,悠扬恢宏,像百年之前巍峨的宫殿,碧瓦青檐,飞阁流丹。
而女子柔柔动人,身姿曼丽,眉眼盈盈,美兮悦兮。
刘季透过伴舞的乐声,对燕王道:“如此未免有些乏味,不如让本公找些乐子。”
燕王挥手停了乐声:“沛公想找何乐子?”
刘季自长袖中抽出一支埙,看向众位舞姬:“本公随性吹奏此埙,如有能和歌者赏银百两,如有起舞者锱铢必应,如何?”
燕王笑道:“沛公精通音律,还是不要为难了美人。”刘季也晔然:“如此庆功大日,怎能没些彩头?燕王切莫扰了兴致啊!”
燕王心中不屑,不愧是些市井小民,难登大雅之堂。便也只是讪然笑笑,不再阻拦。
我心中闪过一计,或许,此举可行?我大着胆子上前一步,咬牙狠下心说:“沛公既说有彩头,那小女就斗胆向沛公一言,”见沛公不作反应,我又接着说道:“要是小女能歌能舞,沛公可否无论如何,许小女一个诺言?”
舞姬们都抬眼朝这边看过来,沛公讶然,他应该是没想到一个小小舞姬竟如此大胆,口出狂言:“如你真能如此,一个诺言,何足挂齿?”
我一笑,退到一边等待埙声。
刘季的埙大气悠扬,声声灵动,像守望家乡多年的归人,一颗颗寂寞的心,风吹云散,又像赤诚哀婉的大图江山,画栋朱帘,雕梁绣户,变作哀鸿,枯槁,烽烟,杀戮……
有和舞者,不知沛公变化音律之途,刚起便歇,不知所措。我片刻跟上:
“悲秋风之动容兮,何回极之浮浮。
数惟荪之多怒兮,伤余心之忧忧。
愿摇起而横奔兮,览民尤以自镇。
结微情以陈词兮,矫以遗夫美人。
固切人之不媚兮,众果以我为患。
初吾所陈之耿著兮,岂至今其庸亡?
何独乐斯之謇謇兮?愿荪美之可光——”①
楚地楚辞,莫不最美,楚腰楚舞,莫不长袖。刘季的埙声起初空旷柔缓,后来变作疏狂朗越,我立即变调:
“思美人兮,揽涕而竚眙。
媒绝路阻兮,言不可结而诒。
蹇蹇之烦冤兮,陷滞而不发。
申旦以舒中情兮,志沉菀而莫达。
愿寄言于浮云兮,遇丰隆而不将。
因归鸟而致辞兮,羌迅高而难当。
宁隐闵而寿考兮,何变易之可为!”②
长袖也随着埙声繁复翻折,扬扬清空。刘季再次变至短调,激昂入阵:
“日以远兮。燕雀乌鹊,
巢堂坛兮。露申辛夷,
死林薄兮。腥臊并御,
芳不得薄兮。阴阳易位,
时不当兮。怀信佗傺,
忽乎吾将行兮!”③
我的手臂已经酸楚不已,不知沛公是否还会变调?突然一声狂笑,埙声便了无痕迹。
刘季拍掌笑道:“有趣!有趣!”燕王也笑道,“真有能和上沛公音律的女子,实属难得啊!”
我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汗,收袖谦卑道:“两位主上谬赞,小女误打误撞,难以企及,不过沛公埙声实在精妙,书里说‘埙之为器,立秋之音也,中虚上锐,火之形也。埙以水火相合而后成器,亦以水火相合而后成声,故大者声合黄钟大吕,小者声合太簇夹钟,皆终生之和,声独不莫空远,以虚者为上,而世间少有。④’沛公埙声已是此境。”
沛公大惊:“知之不少,甚有见地,你叫什么名字?”
我微微启唇:“小女姓戚,单名一个懿字。”
沛公问道:“是哪一个懿?”
我挽起袖子,走到他桌旁,蘸取些酒水,在桌上一笔一划写下一个“懿”字。
沛公两眼温和蔼然,说道:“好一个懿字!说吧,你想要本公许怎样的诺言,本公都应你!”
我缓缓抬头,思想半刻,竟不知如何开口。
注:①②③皆出自屈原文章,《九章》《天问》,略有改动。
④出自《乐书》,略有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