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桥》邢阿

5、第 5 章

　　真疼啊。
　　远江吃力地睁开眼，适应了好大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
　　混乱的记忆渐渐归位，他试图抬起头却发现根本提不起任何的力气，只能无能为力的重新跌回枕头里。
　　头顶是粉刷的很没水平的白色。
　　赵明光应该没钱去什么医院，这边预约挂号的程序就够他受的了。
　　他也没钱，估计是什么小诊所吧。
　　远江吃力地笑了笑，好像一切都被陈捷那王八蛋安排好了似的，远江连笑都笑得无可奈何，笑他自己在在这样的安排中，无法反抗 。
　　“醒了？”
　　远江看着推门而入笑得明朗的赵明光，回忆绞的他五脏六腑都俱疼的褶皱被无声抚平了些。
　　他点点头，表情中带着因为添了麻烦的歉意：“不好意思，还是添麻烦了。”
　　“欸，谁还没点发烧感冒啊，你这还算是轻的。”
　　赵明光不客气的撸起袖子坐在病床旁边，托着下巴：“不是我说，看不出来你是个情种啊？要是想他，放不下的话就说出来，嘴里念叨的多了，也就没什么可想的了。”
　　远江觉得自己实在是担不起‘情种’这两个字，像是骂他傻逼一样，于是不认同地摇摇头：“就是不甘心而已，就像是你正玩游戏玩得起劲 ，有人直接把电给断了一样。”
　　赵明光看着远江，黑色头发下是跟发色相同的黑色瞳孔，白净的脸旁特别的讨巧，微微垂下眼的时候连带着高挺的鼻梁都柔和起来。
　　像个从小被照顾得很好，被大哥哥保护在身后软软糯糯的小弟弟。
　　只是远江有远江的倔强和戾气，谁招惹到他的时候，也会欠揍的斜睨着眼，浑身上下都是刺的谁都不忍让。
　　赵明光打量完，浑然不在意地说：“他是个老师？”
　　远江点头，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这个时候估计还在上课吧。”
　　他手腕上的表一直都是按照陈捷家里总是会快五分钟的钟调的，到了这里也就当个念想的没有调回来。
　　赵明光的确有点不明白远江的感情，觉得不过是不成熟的感情经不起撩拨的发酵，最后膨胀到自己都不可控的地步了而已。
　　所以第一次敲开远江房门，看到支楞着一头乱发的少年，那个时候远江的整张脸上都写着拒绝两个字，是在拒绝所有新的开始和改变。
　　所以远江明显的很想用一句话把赵明光堵回去：“合租？”
　　“嗯嗯，我听说……”
　　远江很不礼貌的打断他：“介意性取向吗？”
　　“啊？？？”
　　赵明光几乎是下意识地抱住自己，连连后退了几步：“我有钱付房租的，不……不卖身。”
　　远江意外地挑挑眉，本就面善的脸庞绽成花的时候，让人一下子原谅了他的不修边整，只是觉得这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小孩。
　　有些人生来就是那种理所当然被人照顾着的人，赵明光猜，远江这小子一定因为这幅长相受到过很多好处。
　　只是后来相处才知道，远江只是很擅长利用自己的优势罢了。
　　赵明光收回自己的思绪，无声地叹了口气：“说说吧，你们到底怎么了？一定很苦吧？”
　　他可不认为远江是受的了别人指指点点的人。
　　远江沉默着将脑袋扭到了一边，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
　　“谁还没失恋过啊，敢情所有的gay失恋都是你这样的？”
　　他听见远江轻轻地笑了，嗫嚅着说：“就是因为太不值一提了……有吃的吗？饿了。”
　　远江略微有点吃力的撑起身子，卖乖讨巧的冲着赵明光笑笑：“天太凉了，想吃点热的东西。”
　　老妈子瞎操心命的赵明光只能认命的一拍大腿，走了出去。
　　诊所很安静。
　　反正赵明光走了很长时间，远江还是能够听见赵明光一个人的脚步声。
　　国内的社交账号远江走的时候也顺便一一注销，一个人空空荡荡的来什么都没有留下。
　　和他当初趴在大教室的蓝色课桌上，撑着脑袋设想的不太一样。
　　陈捷的课，远江总是坐在第一排中间的位置，支本书也不听课，就是安静的坐在那等着，下课也不走，硬等到上课的学生都走完了，陈捷才会走上前将远江耳朵里的耳机拔下来，愤愤不平地说道：“你挂科别来找我求情，主动被上几次都不可能。”
　　远江抬起头笑嘻嘻的眯着眼，耍赖道：“陈老师，再过半年我就出国了，到时候你可管不着了。”
　　“挑了你喜欢的去处就好好学……“
　　远江蹭的一下站起身，来了个袭击式的亲吻，见成功打断陈捷喋喋不休地说教，笑得更加得意了。
　　“陈老师，你应该说，就算是到了国外，你也要管着我，比如不能去酒吧啊，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啊，再过几年顺便给你带个结婚证回去？”
　　陈捷故作镇定的推推眼镜，指指嬉皮笑脸的远江，抬起步子走出了教室。
　　远江便慌忙的在后面跟，不要脸的一声声求原谅：“陈老师我错了，真错了，错了。”
　　有其他的老师路过，笑着打趣道：“陈老师这是又被学生缠上了？同学，求不挂科，还是拿手机？当初好好听课不就行了。”
　　远江也不说话，不怀好意地站在那等着陈捷怎么解释。
　　陈捷却也只是硬邦邦地站在那，巧舌如簧的他也不笑着打趣回去了，紧张到浑身上下都不自在起来：“行了，下次不能再这样了，回去吧。”
　　那个时候远江心思虽然在陈捷身上，却看不懂陈捷的表现到底是几分意思。
　　没心没肺的拿着陈捷给他的备用钥匙，满心欢喜的等着陈捷下班回来，躲在门后，打算像以往一样扑陈捷一个满怀。
　　只是这次，远江等了很久却也迟迟不见陈捷下班。
　　等到他自己窝憋在沙发上快睡着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听见很轻的开关门声。
　　陈捷在自己的家里不敢开灯，只能用手机光照着寻找拖鞋。
　　远江就蜷缩在沙发上，透过手机幽暗的灯光看着一团模糊身影的陈捷，心里计算着合适开口的时机。
　　他这才后知后觉的察觉到陈捷有事瞒着自己，满心的忐忑和不确定让他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一样，缩在角落里不敢吭一声气。
　　手机灯光渐渐靠近，远江逃避似的闭上眼，开始装睡，期待陈捷把自己给抱进卧室，就不用去面对这件事了，也不用去问，他这么晚回来是为了什么。
　　脚步声慢慢走近，远江闻到了淡淡的酒味。
　　他听见头顶有个声音轻轻的问：“怎么不回卧室睡？”
　　装睡失败，远江睁开眼，看着手机光打在自己脸上，想自己这个时候所有的表情一定全都暴露在陈捷的眼皮子底下。
　　真不公平啊。
　　每一次最无措的都是他一个人。
　　远江还没有准备好用什么表情来面对陈捷，只能把装作打哈欠，捂着脸埋怨道：“还不是为了等你，话说你是去外面偷着约会了吗？”
　　他听见陈捷及其坦荡的说：“是，相亲。去看电影送人姑娘回家。”
　　远江打哈欠的手举在半空中，错愕的站在那，大张着的嘴还没来得及收上。
　　陈捷眼睛不错的一直盯着远江看，似乎在等着某个判决。
　　然而那个判决迟迟未下，他的这位法官大人太过于心软，那击重锤一直悬在半空中。
　　他眼睁睁看着远江收回僵硬的手，扯着嘴角想要扯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来，于是打算再给他一记猛击：“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在公共场合那样了？”
　　陈捷适时的把手机给摁灭，似乎想要在血淋淋的事实中给远江留一丝最后的自尊。
　　黑暗中，远江的眼睛瞬间便红了，说出口的声音都像是哽在喉咙里被硬生生挤出去的：“什么意思？你……不爱我了吗”
　　陈捷没有犹豫地说：“我爱你。”
　　这句话并没有让远江感到多少慰藉，他在这个时候唯一感谢的就是，陈捷善解人意的将打在他脸上的光线掐灭。
　　“对不起，不能在学校那样我知道……我下次即使是没人也不这样了。”
　　他不喜欢无理取闹，想要善解人意的提醒自己，的确是自己做的不对，情侣之间卿卿我我也要看场合啊。
　　对，是这样的，是他做得不对了。
　　远江一步步的忍让后退，退回到了他曾经为了陈捷打开的柜子里，用那张无害讨巧的脸冲着陈捷讨好般的笑笑：“那我可以在外面，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抱抱你吗？”
　　“不可以。”
　　“牵你的手呢？”
　　“不可以。”
　　远江想要继续不依不挠，张张口，却在最后看到了陈捷制止的眼神。
　　他了然的点头，再一次求证似的问道：“你还爱我的对吧？”
　　陈捷慢慢伸出手，抓着远江的胳膊，掷地有声地说：“爱。”
　　“那你不知道你再陪其他人看电影的时候……”我很难受。
　　陈捷将脑袋抵在远江肩膀上，疲累极了也委屈极了地说：“远江，我好累啊……他们逼我逼的太累了。”
　　远江闻着陈捷身上不知道从哪个电影院沾上的酒味，安抚性的拍着陈捷的脑袋哄着这个无赖：“那咱们就去休息吧，好不好？”
　　他出口的声音几乎可以用温柔来形容了，无法宣泄的委屈和愤怒被强制压下去，却像是反噬一样压得他心肝俱疼。
　　如果这些‘内伤’可以具象化的话，远江觉得自己可以疼死在陈捷怀里。
　　然而陈捷给他的伤害并没有把他给疼死，他像是被判了缓期的死刑犯，在监牢中服着他的劳役。
　　真奇怪。
　　人不都是趋利避害的么？不都是下意识的想要倾诉，爱把处在灾祸中的自己给美化吗？不都是擅长给自己找借口，让自己成为彻彻底底的无辜者、受害者的么？
　　——我不愿意让你成为别人的乐子，我连这个都不忍看见。
　　“陈捷啊，陈捷。”
　　远江看着窗外灰蒙蒙的一片，不远处公园长椅上有流浪汉蜷缩着睡觉。
　　他甩甩脑袋，巴巴的等着赵明光给自己带来的饭。
　　不知道过了多久，赵明光才喘着气推开病房门，张口便埋怨道：“妈的，找了很长时间才找到一家中国餐厅，我让老板给你下了碗清汤面，趁热吃。”
　　远江心头一热，看着赵明光把饭盒里的饭一一打开，折开筷子递给自己。
　　赵明光抬头注意到远江的眼神，贱兮兮的笑道：“可别啊，我可是直男，虽然你正处于空虚脆弱期间，很容易因为感动爱上别人。”
　　远江伸手摸了一把赵明光剃的一根毛都不剩的头发，笑骂道：“滚蛋，等我有钱了资助你泡妞。”
　　应该是饿极了，远江近乎吃的狼吞虎咽，即使被烫到嘴也吐着气把那口面条给吃下去。
　　赵明光看的一阵心酸，对着埋在面条中的远江说：“诶，你有没有想过，你那前男友是故意这么说的？”
　　远江不答。
　　赵明光的声音极具穿透力的说道：“让你努力学习、努力生活，把自己给过的好好的，哪怕是带着恨极他的心。”
　　吸溜吸溜的吃面条的声音停止了。
　　远江想起来那个拥挤的机场，自己被撞来撞去。
　　陈捷就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他当时带着满肚子的怨气和委屈，最后升级成了恨意。
　　拖着行李箱都想要把整个机场给炸了。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听见陈捷说：“在那边要好好的……”
　　他也想起来自己因为赌气而咽下去没有说出去的话：“我会照顾好自己，不会再让人欺负我，不会委屈我自己、不会难过，我可以很好的照顾好我自己……”
　　赵明光的声音还在继续，无非就是说来宽慰人的话。
　　远江捧着带着热度的饭盒，手抖的几滴汤汁洒溅到他手腕上却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般，他的视线转到自己被烫红的手腕，看到自己手表指针：陈捷时间晚上九点三十分。
　　他颓然地放下碗，双手捂着脸。
　　最开始只是几声呜咽，最后变成低沉而压抑地哭声。
　　其实他一直知道陈捷的用意。
　　可是对不起，我过的不好。
　　对不起，我没照顾好自己。
　　赵明光伸手安抚性的拍着远江的背，听见远江被压抑着的声音从指缝间泄出：“我好想家，我好想你……我好想你！”
　　北京时间晚上九点二十五分，伦敦的一家小诊所中。
　　想家，更想你 。
　　陈捷你听到了吗？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改了一下错别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