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火照路明》一地羊毛

9、关心

　　路子明刚踏进教室后门，就见阮熠从自己座位上起来，和李杭杭说了句话，然后回到自己座位。
　　他满腹狐疑地坐下，问李杭杭：“说什么了？你俩。”
　　李杭杭微笑：“答应了人不让说。”
　　路子明点点头，没说什么，隔了一秒，抬起胳膊圈住了李杭杭的脑袋。
　　“士可杀不可辱！”李杭杭坚强抗争，“我我我……不能说……”

　　班里人听见动静，都往这边看过来。本是同桌之间的小打小闹，放在以前丝毫不会引起注意，可是现在不同了。
　　路子明是一个“不正常”的人。
　　不正常的人做出的事就是不正常的事。
　　而正在纠结阮熠到底说什么的路子明，此刻压根不知道自己被许多人注视。

　　李杭杭咳了几声：“好，我说。”
　　路子明好整以暇，等待着。
　　“他问你……”李杭杭瞥了一眼阮熠，只好将其出卖，“被老师看到了什么。”

　　不远处的阮熠：“……”

　　“手机？”路子明问。
　　“嗯，放心，我什么也没说……因为我也没看到。”

　　路子明哼了一声，转头去看阮熠。
　　没想到，阮熠也刚扭过头来看向他。
　　路子明：“……”
　　阮熠：“……”

　　这种对视有点尴尬。

　　路子明刚要说什么，上课铃响了，阮熠扭回了头去。

　　这节课是英语，英语老师留了几篇习题让大家练习，任务还算轻松，路子明很快完成了。
　　他落笔后，旁边李杭杭仍在拧着眉头咬着笔尖做倒数第二道阅读理解。

　　路子明不知道做什么，放下了笔，又抬头去看阮熠。

　　看来阮熠也早就写完了，不过没像他这样放飞自我，正在试卷检查。

　　终于下了课。
　　交完卷后，路子明晃荡到阮熠跟前，停顿了几秒钟，嘴里憋出几个字：“需要打水么？”
　　阮熠抬头，然后目光便落到桌面自己的杯上。

　　水是满的。

　　路子明：“……”

　　“哈，不好意思看错了啊。”路子明突然客气起来，思考两秒，最终决定还是单刀直入，“你是不是很好奇，谁给我发短信了，发的是什么？”

　　阮熠：“嗯。”

　　阮熠的同桌听到后，觉得语气不善，不太想掺和关于路子明的事，拿起水杯非常知趣地离开了。
　　路子明见旁边没人了，正好，他示意阮熠往那边坐，自己坐到了阮熠的座位上。

　　“你知道老鼠为什么那么惊讶么？”
　　阮熠沉默片刻，纠正道：“他那不是惊讶，是得意。”
　　“……对。”
　　阮熠总结得一针见血。

　　“所以是看到了什么？”
　　路子明斜眼瞧着阮熠，慢悠悠说：“看到有人给我介绍了个女生。”

　　“……”

　　阮熠扭过头来，与他对视。

　　路子明静静回视。

　　半晌，阮熠：“哦。”
　　然后扭回头去，翻开了书本。

　　哦？
　　路子明：“你就不问问，是谁么？”
　　阮熠摇头。

　　“你就不问问，我的想法么？”
　　阮熠沉默了会儿，说：“你应该不会。”

　　路子明怔住了：“为什么？”
　　他看起来像不会谈恋爱的人么？还是说，他路子明这么没魅力，不值得被介绍个对象？

　　阮熠合上书本：“你要是会了就不会来问我了。”

　　路子明：“……”

　　此话有几分道理。
　　如果路子明真有这个心思，自然不会跑来故意跟阮熠在这费口舌，因为他谈不谈恋爱、有没有女生被介绍，与旁人无关。
　　如果他没有这个意思，这才能解释为什么现在他抱着吊人胃口的目的在这里胡吹乱侃。

　　被阮熠一语道破，路子明有点没面子。

　　“算了，实话告诉你吧。江上找到那伙人了，认出了其中一个女生。”他解释道，刚刚所说的被介绍的女生，便是这个女生。他把课间的事告诉了阮熠。

　　阮熠这才明白，此女生非彼女生。

　　路子明其实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绕这么大的圈子，去戏弄一下阮熠，再费尽心思跟他解释。好像关于他谈恋爱这件事，阮熠的态度很重要似的。

　　“那你准备怎么办？”阮熠问。
　　“不知道。”路子明有些茫然。

　　中午放学后，路子明让李杭杭给他带上一份饭，自己出了教室，径直走向办公室。

　　大多老师都去吃饭了，最里边的格子间只坐着一位年轻教师，数学老师收走的手机全堆在李艳秋的桌上。
　　路子明进去，冲那女老师笑笑：“小赵老师，我们班主任还没来吗？”
　　“对，你们李老师调休了，明天过来。”
　　路子明眯眼一笑：“那我交摘抄本，是放这吗？”
　　“对，放那得了。”
　　路子明再送一个桃花笑。

　　他绕到班主任桌前，身体挡住年轻女老师的目光，左右手来回翻找那些本子。装了会样子后，从一堆手机里迅速找到阮熠的，放进了兜里。

　　午饭时间，教室也没几个人，路子明绕过自己的位置，走到阮熠桌前，他本想直接放进阮熠桌兜的，却突然停住了。
　　他的手指……不由自主按了开关。
　　环顾一圈四周，这样做好像不太地道。

　　但好奇心还是战胜了道德感，他把玩着手机，阮熠的界面非常简洁，除通信学习外，没有多余的娱乐APP。
　　“这人真无聊。”路子明趴在桌上，翻来翻去，忽然想到了什么，点开手机里的浏览器。

　　他在搜索框输入：“抑郁症……”
　　还没等他打出后面的字，底下立刻跳出了最近的历史记录：

　　抑郁症的表现有什么？
　　抑郁症会有自杀念头么？
　　抑郁症该怎么治疗？
　　如何与抑郁症患者相处？
　　抑郁症是不是时好时坏？
　　……

　　路子明的视线凝固了，落在那一行行搜索记录上，思维也变得迟钝起来。
　　阮熠为什么会查这些？

　　大约过了一分钟左右，他才从桌上缓慢爬起，盯着手机发起了呆。

　　他忽然觉得，这么骗阮熠，很不好。
　　路子明难得良心发现，反思了自己很久。
　　他想找个机会，把真实情况告诉阮熠，其实说出事实并不难，难的是如何面对说出后的处境……

　　他处心积虑骗阮熠，原因是什么，目的是什么？
　　难道能说：我就是玩你呢吗？
　　虽然不是，但好像只能这么解释。路子明很想给自己一个耳光。

　　总不能，告诉阮熠，这么骗你，就是为了无条件享受你的关心吧？

　　恐怕阮熠之后都不会再理他。

　　*

　　下午放了学，路子明并没有直接回家，他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了。

　　这个地方路子明很少来，印象中，只来过一次。其他时候都是在楼下，给妹妹送东西或者拿母亲给他的东西。
　　敲门后，徐子晴穿着睡衣，一只胳膊撑着拐杖，一手开了门。
　　她脸庞红润，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路子明下意识环视屋内，和很久之前见到的格局无出二致，但也只是一眼，很快便收回了目光。
　　好像刻意不去留意这个环境似的。

　　“哟，有新玩意了。”路子明打趣道，扶着她往沙发上走。
　　徐子晴娇嗔：“给你要不要。”
　　“要，有这个不用上体育课啊，你不是最讨厌体育吗？这次不用扯谎就能请假了。”
　　“谁逃过课呀？谁说过谎？”
　　看徐子晴有点急了，路子明才笑起来。

　　这次见她，比在医院时，好太多了。
　　“有没有按时吃药？”
　　“哪个药？”
　　脑子还是腿的？

　　路子明明白过来，弯起手指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都包括。”
　　“吃了，一顿没落。”徐子晴揉揉脑袋。
　　“这还差不多。”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兄妹之间似乎也有点生分，路子明只好站起来，漫无目的地在客厅转了一圈。
　　他更多的是看徐子晴的卧室。
　　那扇门开着，可是里面昏暗无比，窗帘紧闭，地上垃圾桶倒地，水杯和药摆了一桌子，散乱不堪。
　　他吐槽：“大白天的，弄得跟地窖一样。你就不能开点窗户通通风？”

　　徐子晴瘦骨嶙峋，穿着的睡衣在她身上好像是大码服装，她淡淡笑：“你怎么也变得这么唠叨？”
　　路子明不言语。
　　半晌，他坐下，问：“那个男的，对你怎么样？”
　　徐子晴缓慢转转眼珠，明白哥哥指的是谁了，嗤笑一声：“挺好的。”
　　“阴阳怪调。”
　　“真挺好的。”徐子晴摆摆头，晃开额前的刘海，那片刘海底下有一片淡褐色的胎记，这一度是她自卑的根源，“你还怕我受欺负？”

　　路子明盯着她。
　　徐子晴不敢看他了。
　　“下次，再有人欺负你，照着她们的方式回击过去。”路子明撇开眼神，“不，没有下次了。”

　　徐子晴目光移到地上。

　　“还有，别再做这种傻事，幼不幼稚。幸好是楼层低，这要再高一层楼，你信不信——”
　　“我知道，不会了。”

　　路子明沉默片刻。

　　因为药物作用，徐子晴每到下午便要睡一觉，路子明离开前背她上了床，把拐杖丢到一旁。

　　落到床上那一瞬间，徐子晴竟然有些不想从背上下来，可是长大了，没有矫情的权利了。她温顺地躺下，路子明小心翼翼为她盖上被子，生怕碰到她的伤口。
　　然后，便消失在卧室的门口。
　　如同那一年，他跟着爸爸，消失在小区门口一样。

　　“哥。”就在门要关上的一刹，子晴突然叫住他。
　　路子明转过身。

　　徐子晴躺在床上，脑袋微微歪着，凝视门口的那个身影。她的鼻尖有点泛红，眼角处也有细微的亮光闪烁着。

　　路子明心里有些乱。

　　“不用去管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好。”

　　路子明内心苦笑。

　　“行吗？”她似乎带着点哀求。

　　他虽然不理解，但此刻只能顺着她来。
　　路子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