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火照路明》一地羊毛

8、查找

　　贺源不知进退，唯唯诺诺，最终离开了。
　　江上终于发话：“你不想弄清楚了？子晴不说你也装傻，是吧？”
　　他说这话不是没道理，高一的几个女生之所以敢这么猖狂是有原因的。妹妹不管出于什么理由始终不肯张口，路子明也无从下手。

　　“哎，你去哪儿？”江上对路子明实在没办法，见他转身，自己也跟了上去。
　　“警卫室。”
　　“哦！”江上明白了，“还是你高明。”

　　找出那天的录像视频，同样可以还原事情真相，没必要多牵连一个人进来。
　　可这俩人构想的很好，结果还没进去便被警卫大叔轰了出来：“调监控要你们班主任来，监控是谁都可以看的？”
　　两人好话说尽，大叔不为所动。

　　眼看江上火憋不住了，路子明拦住：“算了。”
　　“走，去找老师！”江上就不信，有学生失足从楼上掉下来，调下监控都不行！？

　　警卫大叔瞄了一眼，问道：“你们刚刚说的，是上周四二楼的视频？”
　　“对。”两个人停下步子。
　　大叔犹犹豫豫：“有女生出事那个？”

　　“是！”路子明忙折回来，“叔，那是我妹妹，我想知道她怎么掉下去的，求您……帮帮忙……”
　　“那天校领导都来查了，画面中是她自己往下跳的……哎，我说这小姑娘啊，学习压力大也不至于这样。”
　　“视频中还有其人吗？”
　　“没。而且最近很多摄像头都有毛病，正在检修，出了这件事，校方也很重视。”大概是可怜他们才说了这么多，现在他明显不想说了，摆摆手回了屋子。
　　最后抛出一句：“学校呢，为了声誉，这事最好不要声张。”
　　路子明再上前，面对的只有一扇紧闭的门。

　　监控是不可能再看到了。
　　没有证据，空口无凭。
　　即便有证据又怎样？学校不想让此事扩大，那他们就束手无策。

　　离开警卫室，刚走到教学楼门口，就见李杭杭慌慌张张跑出来，见到他俩就站住了脚步：“你们去哪儿了？”
　　江上正没好气，不搭理他。
　　李杭杭对路子明道：“赶紧回去吧，来了个新老师，正查人数呢！”

　　路子明“哦”了一声，不觉得这有什么新奇的。
　　“你们不知道，我听班里人说，这个老师极其恐怖，在别的学校就这样，还爱打人。”
　　“打人？”江上震惊，“现在还有体罚学生的？”
　　“谁知道呢，反正不是个善茬，快走吧。”
　　“教什么？”
　　“数学。”
　　路子明和江上对看一眼，只好告别，各自回到了班里。

　　高二年级很少换老师，大部分都是高一到高三连续教下来的，而（2）班的数学老师前不久怀孕，回家休息了。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路子明不想被老师挑刺，满腔烦闷地回去了。

　　他想，如果妹妹的事真有暗箱操作，他是无论如何也斗不过的。贺源说的那几个人他有印象，要找出来不难，问题是，就算找出来，又能怎么样？
　　把她们打一顿？让学校处罚？
　　不够，远远不够。

　　这些惩罚微不足道，对妹妹也无济于事，甚至还可能迎来报复。
　　学校欺凌确实很常见，他们不是没见到过，但事情没发生到自己身上，自己是不会在乎的。路子明想了想从小到大在过的学校、班级，总会有多多少少校园欺凌出现。
　　可他从没在意过。

　　不知道那些角落里，被欺负的学生，都曾度过怎样的黑暗时刻？

　　这么想着，路子明便回到了教室，在座位上坐下。他心里有事，一直没怎么注意讲台上的新老师。
　　这位新老师细高个，皮肤黝黑，两只眼睛圆碌碌转，又明又亮，但有些龅牙。
　　路子明瞥了一眼，低下头，继续抠手。

　　那时的他丝毫不知道，这位老师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和气、不起眼，就在全班人都仗着他是新老师，上课愈发随意的时候，年轻的数学老师通过亲身实践，证明了他并非软弱无能，更没有沦落到被学生轻视的地步。

　　那是三天后的数学考试，自成绩出来发下试卷，所有人皆屏气凝神，心全掉到了嗓子眼。
　　本班的数学成绩，又是全年倒数。
　　这在万松中学简直是不被允许的——（1）（2）班作为优等班，就算偶尔失利排名退后，也不至于倒数。年级总共八个班，数学排名第七，无疑是往数学老师脸上打耳光。

　　在他没来之前，（2）班就是出了名的数学差，新老师朝气满满想要重振威风，未成想，一点见效都没有。
　　这成绩让他颜面尽失。
　　要知道，他在其他学校的数学成绩，从来都是稳占鳌头。
　　他知道，很多学生努力学数学，并不是出自真正的喜欢，而是——畏惧。畏惧他，所以想把数学考好。

　　因此，他自认他的方法是奏效的。

　　刘硕在班里成绩倒数，是所有老师眼中最捣蛋的学生，没有之一。他上课开小差，课间满教室乱跑，还不忘勾搭本班外班漂亮的女生，令班主任头疼得要死。

　　可是，新来的数学老师将他治了。

　　那节考试总结课，刘硕在全班众目睽睽下，被老师一脚一脚从前踹到后，身体撞到后墙上。本以为到此为止，可老师并没有放过他。
　　他擒住刘硕的衣领，在他脸上左右开弓，刘硕被打得翻到在地，脸颊红肿，狼狈落魄得像个街头讨饭的小丑。

　　底下有女生在哭泣。
　　路子明后背发麻，看着这一幕，却无法站起来去拉刘硕一把。

　　一节课在硝烟滚滚中过去了。
　　四下安静，悄然无声。
　　数学老师的步伐缓慢，在下课之前，晃着长长的步子出去了，也离开了所有人的视线余光。

　　不时有人抬起头，朝那个座位看去。
　　刘硕肩膀耸动，灰头土脸，正狠狠低着头，想要把头埋进胸腔里。他手里抓着卷子，如同抓着一堆生锈的刚硬铁丝，既想把它揉烂，又被迫被它扎着手、生疼生疼。

　　教室压抑得人喘不过气来。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毒。

　　“看来，真是名不虚传啊……”李杭杭手心都捏出了一把汗，颤抖着声音说道。
　　路子明表情沉重。

　　这时，有人悄悄抬起手机，对准了前面那个颤抖的身影。
　　后门突然被一只大手推开，沉稳有力。高而瘦的身体将整个门口的光线遮住，在屋内投下一大片阴影。
　　举起手机的女生愣住了。

　　所有拿着手机的、在兜里摸着手机的、有和她一样心思的人，全都停下了此时的动作。
　　他们手脚僵硬，后背挺直，做成好学生的样子。

　　数学老师走到女生跟前，伸出了手掌。
　　他的手掌如同他的身材，长、瘦、干枯、有力，带着一丝不健康的红润。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盯在女生身上，将她从头穿了个尾。

　　女生战战兢兢，把刚划开屏幕的手机交到了他手上。
　　老师垂下目光，手机上正显示着拍照功能。

　　他微微一笑，将照片删光，转过头来面对着整个班级：“上课期间不许拿手机，你们恐怕是忘了？不要仗着李老师脾气好不管你们，你们就可以为所欲为。今天班主任没在，我替她收收手机。”

　　接着，他从教室后面走到前面，一一经过那些学生身旁，停在他们脚边。他像是知晓一切似的，连谁有手机谁没有，都分得一清二楚。
　　学生们再不敢隐瞒，乖乖关机上交。

　　走到路子明身边时，恰好一声短信提示音——
　　所有学生的头齐刷刷转过来。
　　哪个倒霉蛋收到信息了？

　　身为倒霉蛋的路子明一动没动。
　　数学老师眉梢一翘，好像猜到，他伸出手掌：“拿出来吧。”
　　路子明索性破罐子破摔，掏出手机划开短信，正要把它关掉，却在看到短信内容的那一刹，手抖了。

　　“我认识那个女生，就是她们其中的一个。”
　　发送人：江上。

　　路子明脸都绿了。

　　“哟。”老师接过手机，十分得意地瞥了一眼短信内容，意味深长道，“路子明，等着李老师叫你吧。”
　　显然，他误会了这条短信的内容。

　　他之所以这么平心静气，无非是路子明数学高分在前面顶着……否则早被当成“拖数学后腿”的差生处理了，结局和刘硕不会差多少。
　　路子明心里倒是一松：正好，班主任若叫他问话，他就把妹妹的事捅出来。
　　闹大了，看谁面上不好过。

　　下课后，他直奔江上。
　　“你说的是谁？”
　　“这么快？手机没被收？”江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路子明不想搭理他，催道：“快说是谁？——不会是蒙我的吧？”
　　“我闲的！”江上领他来到楼道的围栏处，两人趴在上面，注视着底下涌动的人流。

　　“看什么？”
　　“等着，那女生每节课间出来。”
　　“你这么了解？”路子明打量了他一下，“怎么认识的，那是谁？”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谈论又看上了哪个班的女生，毕竟在课间百无聊赖趴在围栏上的，除了这些男生也没谁了。

　　“贺源给了我个信息，我仔细一对照，就想起是谁了。”江上得意解释，“有个女生，名叫周璞玉，和高二的人打得火热，乱认哥哥。我班就有几个她‘哥哥’，我见过几回，就记上了——看，那个扎马尾的，穿着小皮鞋。”
　　路子明顺着手指看过去。

　　那是个脸庞白净、个子修长的女生，高高的马尾晃在脑袋上，巨大的蝴蝶结使她的头发特别醒目耀眼，姿态优雅，脚上穿一双黑色小皮鞋，脸带笑意，正和一名女生挂着胳膊走路。

　　“这是高一（5）班的？”路子明眯起眼。
　　江上点头：“你想怎么着？”
　　路子明的眼光从那女生身上收回，落在脚下的围栏上，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沉默不语。
　　既然都决定不牵扯贺源进来，又去警卫室查明已有人插手过，他们便不能明目张胆。更何况，在真相没有暴露之前，他去找一个低年级女生的麻烦……
　　有点说不过去。
　　“能怎么样，记下，没有再犯。”路子明说完便回了教室。

　　江上看着那女生的背影，眉头微皱，又望了望本班教室，不知在担忧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