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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违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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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一所新式小区,环境优美,大门外有座兽形喷泉,水池的四周摆满了应季的鲜花,这在平庸的小城已经足够奢华。
徐子晴包扎着伤腿,被接回了家。
办完出院手续后,徐芳疲累不堪,才住院没几天,就来回这么折腾,一人穿梭在医院和家之间,身心俱疲。
卧室门紧闭,徐子晴躺在床上,把被子从头盖到脚。门外,是父母刻意压低但还是顺着门缝窜进来的争吵碎语。
“我都说了,那学校是最好的!子晴她能去万松中学,我在中间费了多大力?徐芳,你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现在问题不是万松好不好,是孩子的情况……你看她……我想让晴晴多休养几天。”
母亲终归是柔弱,没说几句话声音便小了下去。
外面传来继父的哀叹。
末了,说道:“不能这么拖下去……否则再休学一年,代价太大。你看那些意外受伤的,哪个不是带伤就去学校啦?还有坐轮椅的……为了学习什么苦都能吃。你说我们辛苦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孩子吗?”
徐子晴知道,母亲很快就要被说服了。
也好,反正这也是她的意思……学校总是要去的,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更重要的是,与学校相比起来,家里也半斤八两。
两个都是地狱,去哪个不是去。
她把被子往头上盖了盖,天气还很热,早已闷出了满头大汗。徐子晴急速呼吸着,望着眼前深不见底的黑暗,萌生一个想法……
她把被子的所有口都堵死,尤其把头周围的堵死,一丝光也透不进来。
愈发炎热,愈发闷堵……
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察觉自己的思维越来越混乱。
她需要氧气,需要大量的氧气。
空气、空气……
徐子晴圆睁的眼睛里,滑出两行泪来,顺着太阳穴滑进了黏湿的头发里。
汗、泪混杂一团,无比闷热。
她大口喘气,那一刻,不知从何而来的求生力量,让她一下子拽住被角,用力拉开了被子。
大片的空气被吸入肺中,眼前仿佛闪过金星,渐渐的,思维重回大脑,视线清晰起来。
她的汗全被蒸发,又湿又凉。
外面的说话声还在时不时响起。她顺着门缝,向外看去……什么也看不到,只有客厅透过来的那一丝微弱的光,在地上落下长长的一道光弧。
脆弱,又卑微。
原来这种尝试,竟也这般艰难。
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原来不管每一种选择,每一种尝试,都是需要力气与勇气的。
她在边缘急刹车,收回了脚。
*
路子明站在家门口的路灯下,书包被他拖到了地上也浑然不觉。他站了良久,昏黄的灯光将影子拉长,在夜色下显出了几分诡异。
夜,终究是凉了。
他听见家中热闹的声响,父亲回来了。
奶奶亮起厨房的灯,招手叫他来吃饭,好像她一直就在那里,从未离开过,刚刚就一直处在黑暗之中。
路子明什么话也没说,进了堂屋。
奶奶出来说:“他们打牌呢,乌烟瘴气的,你别进去,就在这吃饭吧。”
路子明不吭声。
他不饿,一点都不饿。
他拎着书包向屋内走去,推开门,刺鼻的烟雾灌入鼻腔。
屋内白茫茫一片,聒噪不堪。路子明忍住想咳嗽的冲动,别过脸,朝侧屋走去。
堂屋中间摆放着一张麻将桌,路建豪将牌友都请回了家,直接在家里开盘。桌下堆着几个空酒瓶,烟头落了一地。
酒味和烟味,不知道哪个更刺鼻。
他们哄哄闹闹,十二分的注意力全在一手牌上,全然没有注意到有人进了屋,有人开了门。
直到有人发觉到冷,才皱眉道:“谁把门开了?”
“关上关上。”
离门近的那人侧过身,一手摸着牌一手去关门。
旁边走出个人,挡在了跟前。
“哟,明明,回来了?”那人抬眼笑道,收回手,“来来,给叔关住。”
“快出快出,该你了!”路建豪催道。
路子明并没有去关门,而是苦笑了一下:“叔,改天再打吧。”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礼貌?”路建豪瞪了他一眼,“关上门回屋。”
“奶奶该休息了。”路子明道。
“这也碍不着你奶奶休息呀。”
有个旁边观战的大伯闻言,朝路子明笑看过去,手里托着茶杯,低声道:“明明,我们不通宵,放心吧。”
路子明只盯着路建豪,半晌又说:“爸,我明天还要上学,奶奶这两天睡眠也不好。你们还是——”
“我玩个牌能打扰你上学?现在的孩子,学的好不好跟什么都能扯上关系,我要是不打牌了你能考第一?”
“行了吧哥,你家儿子学习那么好,都没让你操过心。我家那兔崽子,每天上什么补习班还是年纪倒数。”
“对,传授一下怎么教的。”
路建豪表情有些愉悦,但还是蛮不在乎道:“没教。”
路子明有点不耐烦了。
他今天心情很不爽,平时他才懒得理路建豪,但现在,耳边的麻将声吵得他心烦意乱。
“胡了!”
坐在路子明跟前的男人大喊一声,把牌推倒,身体往后一仰:“今晚老子总算顺了一把。”
路建豪看到推倒的牌,面上阴云密布,皱了皱眉。
“草。”
他今晚的确不顺。
“行了,收摊吧。”路子明好意提醒道。
众人开始洗牌,麻将声轰轰,更嘈杂了,将他那简短的一句话很快湮没。
“我说,收摊吧。”路子明一字一句道。
路建豪眉头拧得跟个疙瘩似的,语气非常不善:“你滚回屋去!就知道在这捣乱,怪不得老子今晚一点不顺。”
路子明突然冷笑:“爸,你不顺是我造成的吗?是今晚就不顺吗?”
众人都不太吭声了,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妙,离他近的那个人拍了拍他的肩。
“你几个意思?”
“没意思。”路子明继续笑,眼里没有任何情绪,“我其实很想问你,你配当父亲吗?你管过我们吗?怪不得妈会离开你,跟你在一起简直……太窒息了。”
“臭小子你说什么?”路建豪站起来,指着他,“你妈跟别人跑是她自己犯贱,好好的生活不知道珍惜,你有种问你妈去,有种把他俩给我拽到面前,咱们公开审判一下!”
路子明觉得他很可笑。
徐芳的确是跟那个男人先走到一起,然后他俩才离婚的。
但是这个家庭的败破,却是先从路建豪开始的。曾几何时,他们一家四口也曾有个其乐融融的温馨时光,但后来不知哪一年,路建豪做生意赔了,兄弟也背叛了他,他便开始性情大变。
每日酗酒,早出晚归,家暴徐芳。
徐芳实在忍受不了,最终选择离开他,离开这个家。
路子明虽然并不想原谅母亲,但他却能理解她。
而他被迫跟着父亲,若不是还有年迈的奶奶需要照顾和陪伴,他是一刻也不会踏进这个老家院子的。
“真是无法无天,蹬鼻子上脸了!”路建豪见儿子不出声,气势更大了,“我在外面辛苦赚钱供你读书,回来放松一下怎么了,你还管到老子头上了。”
“还有,少拿你妈说话,你要想跟你妈,明天就滚到她那儿去!让那个奸夫供你俩读书,老子也乐得清闲。”
“行了哥,少说两句。”
“这样吧这样吧,咱再玩两把,顶多两把,就散了。”
“对对,我老婆刚也打电话催我来着,我得早点回去。”
两三个人把路建豪拉扯着坐下。
旁边的大伯推了一下路子明,小声说:“快去睡觉吧,马上散啊,别生气。”
路子明吸了下鼻子,提着书包,进了自己屋。
客厅里打牌说话的声音明显笑了许多。
他刚才差点把子晴受欺负的事情说出来,可最终看到那张脸,还是被他咽在了肚子里。
屋里没有开灯,路子明坐在窗边,天上明月高悬,月光直刷刷照进了屋子,照在他的脸庞上。这张白净的脸庞在月色下泛出一丝冷意,眼眶仍是微红的,里面有一些水光。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垂下头。
少年清冷孤傲的背影在月色下显得落寞了几分,脊背像弓一样弯了下来。
他拿出手机,滑动联系人列表,最终手指在一张纯白的头像那里停住。
阮熠……
他莫名地想起下午在琴房的光景,与此刻的生硬落寞形成极大的对比,明明才过了两个小时,却好像隔了很久一样。
路子明点开对话框,慢慢输入“在吗?”
犹豫几秒,又删掉了。
*
翌日。江上斜倚在高一(5)班的后门口,从后门窗户里望着里面的人。他一手扳过贺源的肩,叫他朝里面看:“指出来,是哪个。”
贺源的个头根本看不到后门窗,只能踮着脚,看了半天,摇摇头。
江上咂嘴:“几个意思啊?你别耍我们。”
贺源直摇头:“我发誓我说的是真的。可是……光看后脑勺我认不出来。”
江上无奈地朝后看:“其实吧,最直接的方式就是去问子晴……当然,只要子晴肯说。”
他说这话仿佛是废话。
路子明没搭理他,沉默半晌,对贺源道:“你想想看,还有其他特征没?”
其他特征……
贺源仔细回想,那天……他眼神一亮:“我再看看。”
路子明在后头看着他踮脚,使劲往窗口看,这男生脖子上还有一小道青青的於痕,正对着路子明。
他踮着脚尖的身体摇摇晃晃,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风吹倒。
一只手落在了男生的后肩上。
贺源愕然回头。
路子明:“回去吧。”
江上瞪大眼:“回去?还没找到。”
“回吧。”路子明再次说。
“你——”
“不找了。”他拉过贺源,推了一把,“走吧,不要再来找我们。”
江上看着路子明,惊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