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火照路明》一地羊毛

6、琴房

　　路子明接了水，如获甘霖，猛灌几口，总算把食道里的食物冲了下去。
　　他晃晃水杯，心想，自己和阮熠毕竟不熟，喝了人家的总得去重新接一杯，索性拿在手里把玩，没给人家。
　　阮熠好像也忘了水杯这回事。
　　铃声响起，路子明正要起身，李杭杭把空水瓶递了过来。
　　“滚蛋。”
　　路子明眼皮不抬，迈了出去。

　　李杭杭在后面呆滞一秒，对着那个背影咬牙切齿，拳打脚踢。

　　把水杯还回来，路子明正要走，阮熠突然叫住他：“路子明，你中午去哪了？”
　　路子明停在原地：“我？”
　　阮熠点头。
　　“医院啊。”
　　看阮熠有点怔怔的表情，路子明忽然计上心来，他淡淡一笑：“没办法，得经常去。”
　　说完，他回到了座位上。

　　阮熠的瞳仁中闪过诧异，脸色也稍显忧虑。
　　路子明在斜后方，静静观察他的表情。
　　不知怎的，心里有一种期待达成的感觉，但在这种“得意”之外，他又有些于心不忍。

　　自己恶作剧惯了，但是对待阮熠这么认真的人，他一方面享受阮熠对他的关心，觉得心满意足又真实开心。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真特么是个混蛋。

　　他一向不喜欢想太多，尤其是这么多矫情的想法。
　　一点都不酷了。

　　“用他喝过的杯子喝水，你不怕被传染啊？”发作业本的同学放下本子，路过阮熠身边时，对他轻声说道。
　　本是玩笑，他弯弯嘴角就要走。
　　阮熠听闻，却愣了一下，抬头凝视那人。
　　“怎么了？”
　　“什么意思。”
　　同学笑了笑，耸肩：“没什么意思啊。”

　　即便有精神问题，什么躁狂症什么忧郁症，从没听见过有传染这回事。同学之言明显调侃，玩笑成分极大，可听在阮熠心里，还是像被毒刺叮了一下。

　　“英语小测的成绩好像出来了。”
　　阮熠冷不丁说。
　　那个发卷子的男生本来都走过了，听到这话，返回问：“出、出来了吗……这么快。”
　　阮熠低头翻自己的卷子，不再说话。

　　那男生表情有点苍白，也无心分发卷子了，把手里一沓拍给他人，颓然坐到自己座位上：“靠，完了，我又要挨批了。”

　　“哈哈，大刘上回小测拉肚子，结果回来后就要交卷了。”
　　“那完了，谁不知道英语老师最恨有人交白卷。”
　　“我那不是白卷好吧！”
　　“是是是，那你为啥怕成这样？”
　　一群人围在他周围起哄，颇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架势。

　　阮熠收拾完卷子，往后轻轻侧了下头，后面的路子明正趴在桌上补觉，应该是没听到。
　　他转过头去。

　　最后一桌，路子明本来是趴在桌上低头玩手机，在听到那个男生嘴欠的时候，他差点站起来骂人。结果却鬼使神差得没动……
　　尤其在，听到阮熠的反应之后。

　　他手指无意识滑动着手机屏幕，脑子却停住了。

　　放学后，路子明并未急着走，他放松靠在椅背上，桌上收拾得精光，一副站起来就能走的架势。
　　然而，目光却静悄悄落在前方。

　　班里终于没了人。
　　阮熠继续写着什么，笔声刷刷作响。
　　路子明也不着急，时不时吹两声口哨，轻轻的，好像空灵的歌谣。

　　阮熠终于停下笔，回头：“路子明。”
　　“嗯？”
　　“你怎么还不走？”
　　“你也还没走呢。”

　　阮熠眼中满是疑惑：“有事？”
　　路子明笑了，趴在桌上，把下巴放在手背上：“哎，阮熠，问你句话。”
　　阮熠放下笔。

　　“上回排练的事，都过去了那么久，看你好像还是耿耿于怀？”
　　阮熠愣住了，一脸被冤枉的神情。
　　路子明不怀好意盯着他。
　　阮熠：“没有。”

　　“我就知道！”路子明大笑，“你才没那么小心眼儿。”
　　阮熠盖上笔帽，收拾纸笔，准备装书包了。
　　“哎——还有个问题。”
　　“我也有个问题。”阮熠忽然停了动作，看他。

　　路子明愣住。
　　阮熠重复：“我也有个问题。”
　　“说。”
　　“你到底，什么病？”

　　阮熠认真说话的时候，眉头总是微微蹙着，这时候他的眼睛总像蒙了一层雾。而微微向下的嘴角，也莫名添了古板书卷的味道。

　　路子明有些尴尬，但话既然说出去，就没有往回收的道理。更何况现在告诉他自己压根没事，岂不是太没面子……

　　他躲避阮熠的眼神，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你知道，前两天我妹这事，对我刺激挺大的。”

　　也不知道装得像不像。

　　阮熠低头，沉默。
　　这种沉默令路子明如坐针毡，他忽然发现自己做这等半天简直像个傻x就一样，自己把自己糊弄了。
　　路子明拽起书包，准备走掉。

　　“带你去个地方。”
　　阮熠突然说。

　　路子明：“啊？”

　　*

　　琴房位于教学楼五层，原先学校还开设艺术课，譬如钢琴课、象棋室、素描课、舞蹈班等……发展学生综合素质。
　　路子明高一的时候，学校还组织排练过戏剧、开展过一些文艺活动。一年过去，政策有变，突然冷不丁的全都不开设了。虽然取消，仍放着这些摆设，应付上边视察。

　　阮熠不知道从哪拿来的钥匙，径直带他上了五楼。

　　人去楼空，又是顶层，脚步声在这里异常明显。阮熠走在前面，拿出钥匙，转动一下门便开了。
　　这还是路子明第一次进琴房。
　　“厉害啊！”他用手推了下门，沾了一手的灰，“你哪儿来的钥匙？”
　　阮熠不应，走到钢琴后面，拿了块毛巾：“擦一下吧。”
　　路子明笑笑，接过毛巾擦净手。

　　“你还会弹琴？”他在钢琴后面绕来绕去。
　　阮熠用毛巾把钢琴整个擦了一遍，又擦净了凳子，掀开钢琴盖，用手指随意按下几个琴键。
　　清灵的琴音传出屋子，传得很远。

　　路子明斜身倚靠在窗边，目光落在他的指尖，又回到他的脸上。

　　“这里平时没人，你要是想一个人呆着，可以过来。”阮熠声音淡淡的，“钥匙是去年音乐老师给我的，后来忘了要。”
　　阮熠转过身，来到窗边，看向窗外。
　　“这里视野开阔，不比你在天台上看得少。”

　　路子明：“……”
　　您这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阮熠轻轻瞥了他一眼。

　　路子明笑：“确实，还少了失足的风险。”

　　阮熠的嘴角浮现了一丝无奈的苦笑。
　　路子明怔了下。

　　这人还会笑呢。

　　晚霞透过来，窗子不甚明亮，暖色的霞光映在阮熠白净的面庞上，使他的那丝笑容也平添了很多暖意。
　　他睫毛很长，但因为五官清淡，又戴着副眼镜，因此不细观察竟然发现不了。

　　实话实说，阮熠很好看。

　　尤其在这样轻松自在的情境下，比之前羞涩窘迫的样子帅太多了。

　　路子明道：“阮熠，弹个琴呗。”他冲那架钢琴使使眼色。
　　“你想听？”
　　“当然。”

　　阮熠颔首，坐到了琴凳上。
　　他的指节修长细白，骨节分明，天生的钢琴手。

　　“《梦中的婚礼》……”路子明低声喃喃。
　　阮熠怕是很久不练了，最初有些生疏，忘记的地方稍稍停顿一下。不过弹到后来，愈发熟练，得心应手，目光不再盯着琴键。
　　他抬头，似是朝窗边看了一眼，蜻蜓点水般划过，又瞥去了其他地方。
　　路子明挑眉，微微的，又落下。

　　这个琴房，好像是独属于阮熠的所在。他在这里放松、自信、笃定、自然，完全不像在楼下教室或其他地方，那样规规矩矩，沉默如冰山。
　　现在，他把这个地方，分享给了路子明。

　　夕阳西下，空荡又寂静的校园，钢琴音在这偌大的室内有着空灵的回响。
　　两个少年，一个倚在窗边，身披一背的霞光，一个坐在钢琴前，白色校服被风轻轻吹起衣角，伴随着音乐在舞动。

　　很多年后，路子明回想起这一幕，还是有着说不出的怀念，和酸涩。

　　一曲完毕。
　　路子明正要大肆夸赞，却听得门外一阵跑步声。

　　他扭头看向门的方向。
　　阮熠也站起身来，看向门口。

　　此刻校园里不该会有别人，难道被老师发现了？
　　“路子明！”
　　一听这声叫，路子明才放下心来。

　　他过去开门，还没走到，门便被江上一脚踹开了。
　　阮熠：“……”
　　路子明：“你干什么？”

　　江上铁青着脸站在门口，被踹后的门咣当咣当撞在后墙上，弹起的灰尘把江上呛得不行。
　　他挥挥手：“我要问你干什么。路子明，我让你去找我为什么不去？”

　　“哦，忘了。有事？”
　　“当然有事！”江上被他这态度激怒了，向前一步，“路子明你还是不是人？有你这当哥哥的吗？”
　　路子明表情一变：“子晴怎么了？”

　　江上喘了口气，回头对门外说：“进来吧。”

　　路子明和阮熠面面相觑。
　　谁在外面？

　　很快，一个小男生移了出来，低着头，双手捏着一角，看了眼路子明又低下头去了。
　　他长得瘦瘦小小，论个头，实在不像高中生。

　　路子明皱眉，记忆一下子涌来。
　　是中午跟踪他的那个男生！

　　“你谁？”路子明莫名来气，站到矮个男生面前，“中午是你跟我的？子晴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