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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余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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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子明病了,当晚回去便发起烧来,捂着大厚被子仍觉身处冰窖。奶奶掏出体温计来,吓了一跳,这么多年他都没有这么烧过。
人称“小火炉”的路子明,精力旺盛,一年都不感冒一次。
给他煮了粥,他也吃不下去,倒在床上便眉头紧锁。
看着床上这个鼻青脸肿的孩子,她心里微酸,问他什么也不说,最后路子明还是一样的话:“有人欺负同学,帮忙去了。”
“就算再帮忙,也不能把自己牵扯进去啊。”奶奶轻叹,眼角泪光莹莹,“早就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世界上没了你还能转,别人没了你还能活,为什么偏偏……非要去充好汉。”
她不知道,她的孙子今天充了有生以来最声势浩大的一次好汉。
三天,路子明醒了睡,睡了醒,三点一线,不是去厕所就是去吃饭,其余时候便都在床上躺着。晕晕乎乎,好像周围的一切事都是假的,好像之前发生的很多事都隔得很远,想起来便模糊不清。
最后想得累了,便不再去想,闭上眼继续睡。
奶奶为了他能好好休息,把手机也收走了,路子明百无聊赖,加上身体虚弱,浑身没了精力。
或许是要考虑的事情太多,竟不知从哪一件开始。
又或许是那一晚被打得太狠了,生理上起码也要缓个好几天。
路子明现在想起来这一顿胖揍,有时会后悔,为什么当时说不反抗就真的不反抗了?任凭他那么揍自己?
当时在场的就他俩人,不存在寡不敌众的情况,单挑也是完全可以的。
可是他没有。
不知为什么,他一想到阮熠,打架的冲动都没了。
阮熠……
阮熠他在哪儿呢?
梦魇中,路子明惊醒,脑门一头汗。
他擦了一把汗,转头看表,下午四点。
这已经是发烧后的第四天了。他的烧终于退了,不枉奶奶点香拜佛整整四天,体温终于回归了正常温度。
退烧后的路子明察觉到饿,洗完澡后,去厨房胡吃海喝了一通,总算觉得踏实了。仿佛之前的四天灵魂出窍,直到此刻才脚踏实地,重回地面。
他要回手机,充上电。
刚一打开屏幕,接二连三的消息便冒了出来,两秒钟的时间迅速把页面占满。路子明靠在床上,把无用的推送都清除掉,点开微信。
【江上:怎么样,醒了没有?好点了吗?】
【李杭杭:今晚我去找你。】
显示时间是三天前。
【江上:不是吧,你杳无音信了?不会真被打死了吧!】
【李杭杭:我回来了,等你醒了给我回个电话。】
时间是两天前。
【江上:哎,没有你的陪伴真无聊啊,我是真没见你这么能睡过。】
【江上:虽然知道你现在看不见,但还是想跟你聊聊。】
【江上:校庆假期结束了,今天上课,你猜发生了什么?……学校简直翻天覆地的变化!】
【江上:猜猜是什么?我就不告诉你哈哈。赶紧给老子好起来,我能给你说一天一夜。】
【李杭杭:醒了第一时间告诉我!】
【李杭杭:不得不说哥们,那天的你能把我们帅一辈子。】
时间是昨天。
路子明看着这些信息,淡淡一笑。
他往下滑,没有其他信息了。
和阮熠的聊天记录,还是五天前的。
五天……
路子明盯着聊天页面,手指在语音通话上方停顿了良久,最后还是关了。
他在“逆风小组”群里发了个:“我回来了。”
先是安静了半分钟,紧接着,江上开始咆哮。
然后是贺源,再然后是李杭杭。
……
万松一放学,李杭杭和江上便直奔路子明家。三个人简直是五天不见,如隔十五秋,江上和李杭杭面对五天以来第一次神志清明的路子明,激动得都忘了正经事。
“你记不记得我在你床前守着?你做噩梦出冷汗,都是我给你擦的!”
“我,李杭杭,可是为了你把我家的菩萨都拜过了,我从来不迷信的。”
“路子明,我真他妈以为你要死了……”
三人嘻嘻哈哈,说着说着,话题便严肃起来。
路子明拍了他们一拳:“我好好养了五天,活力满满,精神百倍,别给我哭丧着脸啊!”
的确,除了脸上还有些青紫色的於痕在,路子明状态不错。
江上笑了笑,坐到他书桌前,把玩着桌上的手办:“哎,想不想知道在你离去的这几天,世界上发生了什么大事?”
路子明笑。
李杭杭附和:“对,发生了很多很多很多的事。”
“什么呀?有屁快放。”
江上一咂嘴:“行,看在你受伤这么严重的情况下,就不吊你胃口了。”他站起来,扳起指头,“发生了三件事。第一件。”
李杭杭:“校长被开除了,还有你妹班主任崔少红,还有年级主任,教导处主任……都被开了——不严谨,应该是被调走,具体去哪儿不知道。”
路子明瞠目结舌。
“不是……崔少红不是都调到六中了吗?”
江上耸肩:“没错,但又处理了一遍。第二件事。”
李杭杭:“刘硕被打了一顿,差点打死……幸好有人拦住了他们,打人的是郭强和郭晓楠的爸爸,真的,没死估计也残了。郭强主动调职了,我看也不太想要这个工作了。”
路子明听到这个,看着地上,点了点头。
应该的。
“郭晓……”
“郭晓楠情况不是很好。”李杭杭声音弱下来,靠到桌子上,“她好像……精神不太正常,有点自闭。”
“自闭症?”路子明皱眉。
李杭杭点头。
路子明不说话了,神情凝重。
如果当时,他能再早一些,再早一些,就好了。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扯开:“别的呢?”
第三件事呢?
李杭杭和江上都不说话了,不去看他。
路子明隐隐觉得不妙,追问:“还有什么?”
沉默良久,江上说话了。
“杜雨……”
李杭杭垂下头,喉咙微动。
路子明察觉到他们的变化,却不见江上有下文,心里忽上忽下的。
“杜雨,怎么了?”
杜雨,那个四姑娘,发生了什么?
五天前——
校庆刚刚结束,而在家观看网络直播的某个同学,因江上的召唤,从病床上下来,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穿衣出门。
他头部受伤,一直疼,疼起来像有根钢筋从右脑直穿到了左脑。
杜雨忍着,那天终于好些了。他看到视频,心中平静的心第一次燃烧起来、澎湃起来,他看到那些和他一样的弱者出现在屏幕上,道出不为人知的故事,心中某个角落的东西倏地——苏醒了。
他一直不知道江上为何要鼓动他,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不知道那些整天和人打架、起冲突的人都在想什么。
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反抗”两个字。
不是他不想,也不是他不敢,是从来没有过。他不知道什么是坏,什么是恶,什么是不留余地的恶。
可这一天,那个角落里,随着某个东西的渐渐苏醒,杜雨头一次感到了“愤怒”这种情绪的存在。
愤怒。
愤怒原来是这样的……
他抹着眼泪,一瘸一拐,扶着墙壁,一步一步走到马路上。
穿过那条马路,再往前走、一直往前走,就到万松中学了。他也要像他们那样,光明正大、气宇轩昂地站在舞台上,面对着台下千百个人,说出内心想说的话,说出那些使他感到愤怒的因素。
尽管,他现在衣衫不整,蓬头垢面,苍白又憔悴。
那又如何?他杜雨比此刻狼狈的时候多了去了……
可是那该死的头晕,将这一切都打断了。
永远打断。
卧室极其安静,针落有声。
路子明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呆呆地望着前方,眸中无神,过了片刻仿佛才反应过来,转头去看江上。
江上眼角泛红,嘴角却强硬翘着,不让情绪显露出来。
李杭杭也低着头不作声。
“然后呢?”他即便能猜到情况,也还是问道。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万松县多年以来第一遭车祸,就发生在那个艳阳高照的午后,万松中学庆典之日。年少的躯体躺在马路中央,脸色更加苍白了,毫无血色。而被烈日暴晒的泊油路上则流淌着大片鲜红的、浓烈腥味的血液……
警笛声、救护车声、鸣笛声……聒噪不堪。
那天城里的路况非常之差。
那天阮熠曾坐在封闭的小轿车内驶过杜雨的尸体旁……
三个人静默无言,窗外的景色渐渐黯淡,暮色四合。
***
路子明的奶奶早就开始忙活起晚饭来,路子明身体痊愈,她高兴得合不拢嘴,加上家里很久没这么热闹了,杭杭和江上都在,她做了一大桌子菜。
餐桌上,奶奶问:“哎,小熠怎么没来啊?好几天都不见他了。”
路子明没说话。
江上搭腔:“他……最近比较忙吧。”然后去看路子明的脸色。
还好,路子明没什么变化。
阮熠这些天都没来上课,路子明已经知道了。
他食之无味,简单吃了几口,就留下江上和李杭杭在自己屋睡,跟奶奶打了声招呼,便要出门。
江上拦住他:“你想好了?现在去他家,那是往火坑里跳。”
路子明想好了。
他站在院子里,夜色中,望着大门口台阶上那块石头。现在,那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可在几个月前,有个人,在冬日的凌晨坐在那里等他、一直等他。
单薄的背影,孤傲的神情,从不低头的阮熠。
在他面前,生了一宿的气,又慢慢自己消化掉,最后天未亮便赶到了他陌生的地方,坐在那里,以一个示弱的姿态,等着路子明出来。
他是积了几辈子的福啊,才遇见这么一个阮熠。
路子明淡淡望着,心里骂道:路子明你个傻叉,当了这么久的傻子,也该聪明一回了吧?
不能老让他来等你,在你身后守护你。
你也该主动一次。
他头也不回,出了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