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火照路明》一地羊毛

49、反转

　　上千人的坐席安静片刻后，突然有几声不一样的声音。

　　“校长，这位同学说的是真的吗？”

　　“我说呢，怪不得我女儿今天死活不来，每天回家都把自己关在屋里，她在学校……竟然……老师们都知道吗？到底有没有管过？”

　　“校长，我们把孩子送进来不是让别人欺负的呀！”

　　“我相信这位同学的话，上面就有我闺女！他是来给他们打抱不平的，我支持这个同学！”

　　“请万松的老师和领导们给我们个交代，谢谢。”

　　原本鼓掌喝彩的声音渐渐消失，那些保持怀疑的、沉默不语、战战兢兢的，也都因这一人带头而站了起来，不断地发出质问。

　　座位上，发声的家长越来越多。

　　不管是在屏幕上看到自己孩子的，还是没有看到的，都因这场变故而吊起了心。刚才跟风鼓掌的，也在观察周围的形势，举起的手落了下来。

　　校长伸手，示意大家安静。

　　“视频中的情况，学校了解的不及时，是我的失职……非常感谢高二的同学来做分享，否则老师们还被蒙在鼓里……万松的校风便是‘和谐共进’，如有谁拉帮结伙、欺负同学，决不被学校所容忍！”

　　他转身面向阮熠和路子明，语重心长道：“行了，校长会管的，你们快下去吧！”

　　路子明看着他。

　　校长是个身材高大的人，有点发福，面庞白皙油腻，他平时性子急，然而现在正在等待……等待路子明下去，等待这一场闹剧结束。

　　他等不了那么久。

　　路子明身上的公主服还没有换下，他直视校长，向后退去。就在校长要开口时，一把拽过幕布旁边的贺源，把他往前一推。

　　贺源站在了舞台中央。

　　他身侧咫尺之处便是校长，台下便是上千双眼睛，都在盯着他，看着他。

　　这是谁？

　　贺源的心砰砰直跳，紧张得头上冒汗。他回头看看路子明，又把目光扫过去，看到阮熠、江上、还有电脑后面的李杭杭——他们无一不在期待着他，等候着他。

　　“我求求你们……别这样……”

　　“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道歉！我道歉……”

　　那个女孩从倔强到屈服、再到哀求，从穿戴整齐到衣不蔽体，再到被她们按在地上，把贺源推上去……

　　虽然什么也没做，可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们狂笑着，把手机里的照片传来传去，把他们两个当猴子一样戏耍，把男孩和女孩的尊严、羞耻心全都撕碎，从那个深夜的宿舍楼里抛了下去。

　　“老师！你看她都跪下了，让她留在这里吧，我保证……她以后对你百依百顺，要是再顶嘴你看我不撕烂她的嘴！”

　　“你个贱人！你个畜生！赶紧跪，给我跪下去呀！”

　　“蕾蕾——！”

　　贺源闭了闭眼。

　　他的眼前一片黑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校长的声音在耳边飘荡，可是越飘越远，越飘越模糊，他几乎都听不清校长在说什么……

　　睁开眼。

　　贺源眼色清明，眼神坚定，遥遥注视着台下。

　　“蒋梦蕾的死……”他颤颤说着，“不是意外。”

　　此言一出，全场静默几秒，立刻哗然。

　　校长、老师齐刷刷看向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刚才听错了，还是这个男生在胡诌……

　　贺源特意在台下找了找那几个脸庞，发现除了周璞玉外，当晚的人都在。

　　孙倩的脸色已经蜡黄，她强作镇定，从刚才徐子晴那里她的名字就出现在礼堂上空，消之不散。

　　她拿出手机，颤颤巍巍给胡佳琪发短信。

　　几秒钟后，收到短信。

　　胡佳琪咬着牙，唇色绛紫，把那一行字发了过去——“他玩完了。”

　　发毕，她抬起头，如刺般的眼睛投向舞台。

　　贺源已经在抽泣：“我知道……是我不够勇敢，如果当时说出来，就不会有后来的事……现在，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们了……我不怕被说、不怕被嘲笑，我只希望……学校能够惩罚她……”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校长厉声问。

　　“她出事……前几天……”

　　校长知道此事今天是躲不过去了，满面怒色，朝下面几个班道：“刚才提到名字的同学，连带班主任，都上来。”

　　孙倩站起来，朝旁边的爸爸看了一眼。孙父到现在还不敢相信这是女儿所做的事，看见她哭，仍抱着女儿是被冤枉或另有隐情的心态。

　　有几个学生早就偷偷溜走了，最后上台的，是胡佳琪。

　　高二（8）班的班主任一上去，便拿过话筒，率先表了态：“今天我很‘荣幸’哈，被我们班这么多学生领上台，让老师也沾了一回光。”她看着胡佳琪等人，冷笑，“如果查出来这件事是真的……我亲自带她们去警局，说到做到。”

　　胡佳琪低头咳了两声，朝校长看去：“我可以说话吗？”

　　校长背着手，眯眼看她，轻声道：“如果你有一个字撒谎，我现在就把你从台上踢下去。”声音不大，刚好够她听见。

　　胡佳琪垂着眼，向前走了几步，拿出手机，不知打开了一个什么图片，面向台下，大声说：“他们从去年就开始计划这次行动，他们都是有预谋的，是为了替贺源开脱！请各位老师们清楚，这张照片上是什么，明明是他……他自己做的事，我承认我们有错，不该拍这些照片……可你们看看，照片上哪有第三个人？哪有人逼他？！”

　　照片太小，看不清楚。

　　胡佳琪的班主任和校长走过去，睁大了眼睛。

　　那张照片上，显示的确实是室内，但并无第三个人。趴在地上的男生女生看不清脸，可是光看身材确实像他们……

　　画面很乱，不忍直视。

　　如果说刚才校长只有五分的怒火，那现在已到达顶峰。他一把夺过手机摔在地上，揪住贺源的衣领：“就知道你在搞鬼！”

　　路子明吓了一跳，不知道手机上有什么，他正要过去，李杭杭从座位上起身跑了过去，抓住地上的手机，拿到几人眼前。

　　艹……

　　这招够狠。

　　照片明显是P的，把压制着贺源的那些人、那些胳膊全都P掉，变成了现在这样贺源在侵犯蒋梦蕾的假象。

　　胡佳琪忽然捂着嘴巴开始哭：“爸妈……我知道我错了，不该吓唬他们，我们当时就真的只想玩玩的……可是他说，是不是这样，我们就能放过他，以后都罩着他……”

　　胡佳琪的父母都在外地，此刻坐席上，根本没她家人的身影。

　　孙倩也大哭起来，捂着脸蹲到地上：“我错了，如果知道蒋梦蕾会想不开，我们就早该把贺源供出来……可是我不敢让老师知道我们在场啊，我对不起蒋梦蕾！”

　　“老师，你们要抓我打我都可以，但不能这么冤枉我们……罪魁祸首是贺源！除了他，没人能欺负蒋梦蕾……要抓一起抓……”

　　“什么死啊活的，一群孩子瞎说什么！胡闹！”台底下，不知哪位家长吼了一句。

　　“就是，一个死了，还想让大家都死么？！”

　　“一群孩子……没轻没重的，哎……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

　　“要我说，谁说的真假都不一定呢，半大的孩子知道什么，信他们？我就不信一个男生连女生也反抗不了，不是他真乐意谁能强迫得了他……”

　　“这才几岁啊，竟然……”

　　舞台上，贺源慌了，面对突然的状况他完全在意料之外，只能跑到舞台最前方，声嘶力竭大吼：“不是！不是！她们说的不是真的，这个照片……照片也不是这样的……”

　　校长仍在拽着他，强忍怒意。

　　“不是真的……不是真的……”贺源嗓子哑了，跪倒地上， “求求你们……相信我……”

　　路子明捡起那个手机，走到胡佳琪面前，一字一顿问：“你再说一遍，这张照片，没有动过手脚。”

　　胡佳琪啜泣着，瞥他一眼。

　　路子明点点头，转过身，在礼堂最后面捕捉到了吕庆林的身影……他们好久没见了，上次他踹胡佳琪的一脚，不知吕庆林知道了没有，总之没来找他。

　　他也不知道，此刻的胡佳琪对吕庆林来说，还算些什么。

　　他转回头，几乎是同一时间，一手攥住胡佳琪的胳膊，把她拽到了舞台边缘，右手按过胡佳琪的脖子，把她整个身子都朝下，悬在舞台上空。

　　胡佳琪尖叫了一声。

　　“说，有没有说谎？”那一刻，他仿佛失去理智，像无数次以前动怒的时候一样，可是这次，阮熠还没有来得及拉住他，体育老师便冲了过去。

　　一把抓过胡佳琪，将路子明推到地上。

　　胡佳琪脸色煞白，惊险万分地退到最后。

　　“你要干什么！简直胡闹！”校长居高临下喝道。

　　孙倩哭得更大声：“他上次！上次就是把我这样，推到栏杆那里，差点摔下楼去……他还说要杀了我！”

　　底下的家长们不淡定了。

　　“这孩子疯了么？”

　　“没听见刚才女生欺负人家妹妹么，估计是帮妹妹出气吧。”

　　“出气？学生哪个没有吵架打架的，要是都像他这样，咱们孩子一年得跳多少回楼！”

　　顷刻之间，路子明成了众矢之的。

　　喧闹中，有个身影慢慢走上了台，步履坚定却又缓慢，黑色高跟鞋停在了路子明的跟前。

　　路子明正垂着头，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舞台上，融进红色的地毯里，地毯上的大红花纹，瞬间被洇成了紫红色。

　　为什么，会这样。

　　失败了吗？

　　他抬起头，看到一双熟悉的眼睛。

　　李艳秋站在面前，居高临下俯视他。

　　她面无表情，只单单朝路子明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我相信我的学生。”等众人稍微安静下来后，她道，“今天他所造成的一切后果，我来承担。可在后果之前，我选择相信他。请你们……给他个机会。”

　　路子明透过朦胧的泪眼，望着自己的班主任。

　　孙倩的父亲先站起来：“给他个机会？那谁给我们的女儿一个机会？我女儿当初差点被他推下去！你这个班主任怎么当的，学生要杀人也不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都能做出这些来，一个人的时候还不得翻天！各位，各位啊，我有权说话，当初他欺负我女儿，我来找他，结果被这小子一顿胖揍啊！我……活了四十岁的人，被两个毛头小子按在地上，脸都丢尽了！这种人才是学校的害群之马！”

　　路子明的眼神像刀子般盯着他。

　　“脸是自己给的，不是别人赐的。”

　　这个声音一响，坐在前排的冯瑾全身都紧绷起来……她时时刻刻在祈祷，祈祷这件事不要有她儿子插足，就算他已经站在了台上，也不要再插话，不管事态发展到哪一步，都没有他说话的道理！

　　没有他说话的资格！

　　可显然，母子连心，阮熠便硬是跟她对着来。

　　冯瑾的身体微微发抖，强忍住了冲上去的冲动，看他接下来究竟要说什么。

　　阮熠的嘴边挂着麦，不需要拿话筒，音量便通过领夹麦和音响传到了礼堂上空，每个人都听到了他在说什么。

　　孙父呆了片刻。

　　阮熠不慌不忙走到电脑后，拿起桌上一根数据线，连接了电脑和手机。在场的所有人都被他吸引了注意力，注视着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不知道又有什么事情要爆出来。

　　他们已经被接二连三的事炸得疲惫，炸的愤怒。

　　黑暗已久的大屏幕，突然跳出一张截图来，是微信聊天页面。

　　在看到那张页面的第一眼，胡佳琪腿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