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火照路明》一地羊毛

48、诉状

　　表演完毕，掌声雷动，有男生甚至在吹口哨，工作人员开始撤道具，后面的灯光暗了下去，主持人走上台。

　　“感谢喜气洋洋的《白雪公主》，给我们带来愉悦的时刻，大家——”

　　“哇！”底下突然传来一片呼声。

　　主持人怔了一下，回头看去。只见后面的屏幕上，由报幕的名单换成了一个视频的暂停页面……

　　而刚才表演节目的人并没有走，路子明已褪去戏服，用绅士的姿势向主持人和台下鞠了一躬，继而对主持人道：“学姐，我们还准备个小环节，借我几分钟可以吗？”

　　主持人有点懵，以往也有这种突然的小插曲，大家也都司空见惯，于是回头对观众说：“看来这位同学还准备了惊喜哦，那我们把舞台留给他，大家欢迎！”

　　路子明暗道，的确是惊喜。

　　他朝电脑那边微微示意。

　　只有台下李艳秋的表情，开始严肃起来，暗觉不妙。

　　灯光变幻，视频开始播放器来……

　　“我叫李宁宁，是高一（1）班的学生。”

　　“我叫王思远，是高二（8）班的学生。”

　　“我叫xxx，是……”

　　视频开头，接连出现了几个学生的简短自我介绍，说完一句便迅速切到下一个人身上。

　　那些学生，各个面容消瘦、双眼无神，看着镜头都有点害怕，声音也非常小，眼神躲闪，语气磕绊……

　　台下的教师领导以为这是录了段集体祝贺的视频，也都和颜悦色，静心以待。

　　然而紧接着，视频突然黑暗。

　　两秒钟后，屏幕亮起，刚开始的小女孩低着头，抠着自己的手指，在听到画外音“别害怕，说吧”后，她才重新抬起头来看向镜头……

　　“每天晚上……给她们打洗脚水，跪着洗脚。洗不好，就打一下，水烫了，也打一下……用我饭卡，我没钱……没钱了，也打我……后来妈妈发现，偷钱……打我……”

　　她断断续续，几乎在发抖。

　　“你们真的能帮我吗？她们知道了怎么办，我还是不说了……”

　　视频切断。

　　又一个画面出现，是另一个小男孩。

　　底下一片哗然，至此，大概都清楚他们在做什么了。领导们慌了阵脚，不知道这是刻意编排的节目还是真的……

　　有的学生震惊不已，出神地观看着视频。有的学生神色慌张，眉头紧皱。还有的学生面无表情，故作镇定，眼里是冷冷的恨意，目光还在四处找人……像在搜寻猎物。

　　而那些视频里出现过的面孔，要么不在现场，要么脸色苍白。

　　可即便脸色苍白，他们还在坚持着，目光坚定地望着屏幕，坐得笔直。

　　既然签了名，既然敢孤注一掷，那就……别放弃。

　　“这是他们在我身上划的……”视频里的男生掀开衣服，露出肚子上细长的伤疤，“用小刀……如果我反抗，就一群人打我。我受不了……就划一下，就好了。不太疼，我能受得了……”

　　“我牙齿有点龅，还很胖，我知道我不好看……可是，我不想被人叫野猪。”视频里，出现了孟彤彤的脸庞，眼里噙着泪花，“凭什么啊，我不能反抗，反抗一句他们叫得更厉害……上体育课，他们故意围着我，拿脚绊我……我有时候真想和他们拼了！”

　　座位席上，孟彤彤吃惊地看着自己的视频，她只知道某一天这些视频会被派上用场，但不知道是以今天这样的方式……

　　她看着屏幕上的自己，嘴唇颤抖，眼眶也红了。

　　徐子晴把手伸过去。

　　“我不知道哪儿做错了，她们不允许我上厕所……有一回，我实在憋不住……结果被她们发现，让我舔便池里的尿！……那种感觉我永远也忘不了，我甚至想……想杀了她们，和她们同归于尽，反正我不怕死了！真的！可是……可我舍不得爸妈……”

　　底下的媒体开始躁动起来，原本他们受邀过来，就是为了记录一场县重点的校庆活动，没想到会出现这档子事。

　　现在，一个个摄像机对准了屏幕上的画面，把每一分每一秒都录了下来。

　　校长终于发觉大事不好，这是校庆，校庆啊！庆功会，不是抹黑会……就算学生们有什么矛盾，都是可以私下里解决的，现在却在各校领导面前，在这么多摄像机面前，出尽丑态。

　　他迅速通知体育老师上台，将路子明轰下台去。

　　可就在此时此刻，无数的质疑声响了起来：

　　“刘校长，还是让这位同学继续说下去吧！”

　　“刘校长，请问您对这类事有了解吗？”

　　“您对刚才的视频有何感想？”

　　“这位老师，你准备做什么？呃……希望是我理解错了，您不是要打这位学生吧？”

　　“老师老师，请您让一下可以吗？挡着视频了……”

　　前排的几位其他学校的领导看不下去，脸色很僵硬，咳了几声。

　　校长不理会那些记者的提问，转头笑道：“这孩子们胡闹……那些犯错的孩子我肯定好好教育他们！但现在不是这个时候……这不胡闹嘛。”

　　台上的路子明面对来势汹汹的体育老师，握紧了手里的话筒，对视着他，不肯让步。

　　“我今天站在这台上，就没想笑着下去……今天，不管你们是让我说还是不让我说，让我放这些视频还是不放，我都放定了！”

　　“快下去！有点眼力劲儿，这什么地方……”体育老师跟他使眼色。

　　“就是这个地方。”

　　“你这小子，不来硬的不行是吧！”就在他要动手时，忽然从左右两旁冲上来一批人，江上后面跟着贺源还有其他几个视频里的学生，纷纷跑了上来……

　　而阮熠，从另一侧走了上来。

　　冯瑾一看，腰顿时挺了起来。

　　阮熠不去看前排的人，他的目光只盯着舞台上。然后走了上去，站到他旁边。

　　“说下去。”他道。

　　本来被一场异动影响的心神乱了的路子明，因这一句话和一个眼神，重新镇定了下来。江上等人都站在了他四周，体育老师面对这么多人，无法一一驱逐。

　　他看到校长的眼色，只好退了下来。

　　“学校对于校园欺凌是非常重视的，这不，就有学生制作了一系列视频，我们也希望借此机会引起广大社会的重视，也希望各位同僚引以为鉴，减少校园欺凌的发生，学生素质还是要从德育抓起的……”面对镜头的刘校长，随即换了一张笑脸，开脱道。

　　路子明举起话筒，无视众人，说道：“其实，录制了这些视频的，不止这些同学。有很多怕惹祸上身、怕被对方报复而求我们删了的，还有一些，早就转了学，不在这里……”

　　“就在一小时前，上台领奖的人中有我。可我……自诩不是个好学生，我违逆老师，不听话，还逃课打架……只是因为我成绩好，才有幸站在这里。”

　　“还有一些人，他们每天用功刻苦、认真学习，依然生活在生物链最底端，有人想欺负就欺负……”

　　“路子明你说什么！”

　　“滚下来，疯了吧？!”

　　“路子明，你要是还认我这个老师，就给我下来！”李艳秋声音颤抖。

　　路子明微微呼出了口气，移开目光：“去年，我的亲妹妹，从那座教学楼上跳了下来。”

　　底下瞬间噤若寒蝉。

　　路子明眼底像一片寒潭：“托了楼层的福，她只是摔伤了腿，保留了一条命。可据我所知，她在跳楼前曾被同校学生围堵在厕所霸凌过，但很奇怪的是，自那件事之后，学校里好像没人再记得这件事，她也没受到该有的对待和道歉。”

　　他吸了一口气，缓了缓，又道：“我妹很幸运，有他哥哥看到了这些。可还有一些人，比她更惨，比她更需要被看见。”

　　屏幕上忽然跳出徐子晴的面孔来。

　　孟彤彤猛地睁大眼睛。

　　屏幕上传出声音：“孙倩，胡佳琪，周璞玉，王楠，孟春娇……他们不敢说名字，我敢。”徐子晴看着镜头，面无表情，慢慢举起了一张照片， “这是我以前的样子，这是我生下来的胎记。因为这块胎记，我从去年来到高中后，便被某些人针对，她们觉得我是怪胎，觉得我没有父母可依靠，所以拿我当玩物取乐。我知道，我说出来你们不会在意，你们会更觉得可笑，可笑我站在这里暴露自己的隐私，可是我不怕了。我要把你们这些蛆虫，一个一个暴露在阳光下。”

　　底下轩然大波。

　　视频再次切换，这次，是各个同学的结束语。

　　他们低着头，有的沉默很久，有的眼里含着泪，有的神情漠然，还有更多的保持沉默……

　　“我不想其他人再像我这样……”

　　“其实我，愿意和她们做朋友。”

　　“我爸妈知道后，可能也不会为我做主。”

　　“希望他们可以变好，不再捉弄别人。”

　　“……”

　　校庆来了很多家长，视频里面孔的家长，有的就坐在台下。他们看着屏幕上自己的孩子从未有过的状态、振聋发聩的言语，几乎不敢相信。

　　有的人眼角发红，开始抹泪。有的人不可思议地转头看向自己的孩子，质问对方有没有遭受欺负，当得到否定答案后，他们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再问对方有没有欺负过别人……

　　一场本该欢庆的活动，变成了这般人心惶惶的时刻。

　　就在有人屏息凝神、等待这场荒诞的讨伐大会结束的时候，屏幕上的光影再次变动。这次，停在了一个中年女人的脸上——

　　她憔悴，无神，苍老，疲惫，望着镜头，不知是心情使然还是本就如此——有点吊梢眼，看起来茫然又无助。

　　许多人惊呼起来——他们记得，记得这个女人！

　　就是当初闹得沸沸扬扬，堵在万松中学门口哭闹烧纸的女人！

　　这下，坐在前排的领导再也遏制不住了，这样闹下去，学校的颜面就彻底没有了，万松的前途也就彻底断送了。

　　当初，好不容易摆平解决好的事件，万松这么多年唯一的一起学生跳楼案，简直是万松有史以来最大的污点。
　　而这颗污点，如今在20周年校庆之际摆到了台面上。

　　“这是误会！误会！”孔校长坐不住了，整理好衣领，从一侧奔走上了舞台。

　　视频暂停。

　　校长接过主持人递给的话筒，面向台下众人，咳了两声：“我想，其实大家对这件事都不陌生……几个月前，我校高一学生蒋……蒋……蒋同学，因和家长闹矛盾情绪不好，就做了这样的傻事，我们都痛心不已啊！也及时为全校师生做了心理疏导，并在原有的心理课上每周增加了一节课。对于学生家属，我们也给予了相应补助，学校做了深刻反思……这些，这些当时都记录报道过啊。”

　　“发生这样的事，谁都不愿看到，万松这么多年来潜心教育事业，为重点大学输送了一批又一批的人才。我刘某大言不惭说一句，万松称不上本市前茅，但在本县乃至周围县中，仍算是成绩斐然、成果硕硕的重点高中！这点，没骗各位同僚吧？”

　　底下前几排的领导不乏点头者。

　　“对于噩耗，我们以此为鉴，但不应沉溺于此。万松的千百名学生，他们如何活得更阳光，如何不断进步，如何茁壮成长，这才是最重要的！”

　　刘校长慷慨陈词，眼圈都有些发红。

　　台下不少家长鼓起掌来，所有老师也鼓起掌来。

　　“我想，这位同学出发点是很好的，我刚坐在台下，看着他们精心录制的视频，感慨良多啊！看得我是触目惊心，气愤不已，在这里，我向视频中的各位家长因学校管理的疏忽，致以深深的歉意，同时跟你们保证——校庆结束后，必然严惩违纪者，整顿校园……欺凌现象！给大家一个交代。”

　　说罢，台下响起了掌声。

　　路子明望着台下齐刷刷举起的手掌，忽有种晕头转向之感，那些鼓掌的可不单单是领导老师们，还有为数不少的家长学生……

　　偌大的舞台上，一侧是万松中学校长，一侧是个毛头小子。

　　哪一侧发言的力量更重，不言而喻了。

　　虽然已做好失败的准备，可路子明并不想就这样下来，这样仓皇下来，他们努力半年的成果就真的浪费了。

　　“时间不早了，我看下一个准备节目的班级已经在候场了，那让我们——”

　　“可校长，有些人的存在使很多人无法活在阳光下，茁壮成长。”

　　身后，一道浅浅的声音响起。

　　路子明怔了怔。

　　校长脸色骤变，转过身去，正要呵斥路子明，却看见了一个让他诧异非常的面孔。

　　阮熠……

　　阮熠语气依旧柔和，态度依旧恭敬：“校长，您一直是我尊敬的师长。今天，就请听完他们的分享……可以吗？”

　　校长笑了笑，问道：“不是已经结束了吗？时间宝贵，下个节目该上场了。”

　　“没有结束。”路子明突然亮起声音，“最重要的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