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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烟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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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
路子明在数着指头过日子。
今天腊月二十六……还差三天!
他无聊爆炸地七仰八叉倒在床上,床单被褥全都滚成了一个球,睁着大眼望向天花板,心想,放假这几天阮熠也不跟他说什么话,每天醒来都会收到一条信息:做作业。
发送者:阮熠
这令路子明很抓狂。
最令他抓狂的是,除了这个几乎没有多余的聊天了。阮熠仿佛一天都不看手机似的,对他消息的回应速度是“以一敌十”。
就在路子明极度郁闷时,有人进来了。
“我听江上奶奶说,你们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一只手推开门,奶奶露出脸来,“有这事?”
路子明躺尸,不由想笑。
是,有这事。
奶奶两眼一亮,钻进来:“跟奶奶说说,考得怎么样,第几名?”
路子明目光划向她:“您还不相信我?”
“相信!当然信!不过,”她目光越过窗户望向西侧屋,“要是你考得好,就去告诉你爸一声,他挺想知道的。”
路子明轻嗤,将手背盖在脸上。
“快过年了,他好不容易在家几天,你父子俩说说话。”
最终,路子明被奶奶软磨硬泡地推进了西侧屋。屋里灯光昏暗,有浓浓的烟味,电视屏幕上放着戏曲频道的节目,有个人影半躺在床上,跟着电视咿咿呀呀地哼。
他看见路子明,立马不哼了,视线重回到屏幕上。
路子明站在那里,空气中有令人尴尬的沉寂,尽管那电视机还在响着……可如同坠入深渊一样,左右不知如何是好。
路子明开了窗子,看到桌上有烟头,把它们拾起,扔进了烟灰缸里。
他立着,手插进兜里,也看向电视屏幕。
“没钱了?”路建豪的语气装着不屑。
路子明心里一凉,没说话。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自己挣钱了……”
路子明转身,准备走。
“咳!”一声特意提高的咳声把他的脚步定在了原地,路建豪的上半身往上抬了抬,看着他,从兜里掏出一沓子钱,往桌上一丢,“要个钱还不好意思了,哪来的臭毛病,这么大了,在外别寒寒碜碜的。”
那沓钱顺着力度往前划了一段距离,堪堪停在路子明的手边。
路子明偏头,那钱零散、肮脏、陈旧……
他心里闷闷的,把钱拿起走到床边放下,缓缓道:“我只是来告诉你,这次期末考试……年级第九。”
说完,他垂下了眼。
过了几秒,像期待着什么似的,又抬起。
路建豪没有反应,依旧盯着电视,脚轻轻摇晃打着节拍,慢慢哼了句:“嗯,继续加油。”
路子明沉默了两秒。
要走时,他突然问道:“爸,你去看过子晴吗?”
话音一落,路建豪眼神呆滞了。
打节拍的脚也随之停下……
他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带着点小孩子般的不好意思,道:“我哪有时间?你当哥哥的……平时照顾好她就行了。”
现在的他,不配出现在晴晴面前。
不配做那个曾把她举高高、光鲜亮丽的父亲。
路子明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就在他走到门口转身关上门的那一瞬间,他在路建豪眼角发现了浓浓的一抹红。
路建豪似是怕被发觉,很快地眨眨眼,深吸一口气,拿起遥控换了台。
晚上,江上带了酒过来,两个人在屋子里喝得烂醉。
江上一喝酒就上脸,脸颊红扑扑的。
路子明指着他大笑:“你……真美啊江上,看你这小脸儿……”
江上把他欲行不轨的手扒拉下来,推远。
“扯什么犊子呢。”
路子明不乐意了,他晕晕乎乎摸出手机,点开最近的通话记录,拨了过去:“行,不让我摸是吧,老子不稀罕。”
江上趴在床上玩着手机,昏昏沉沉,将要入睡。
电话接通了。
“阮熠!”
“……嗯。”
“哼……”路子明一声低喃,“这不是拿着手机呢,整天不回我。”
“你喝酒了?”
路子明两眼一睁,飞快地捂住嘴巴,离话筒远了一些:“哦对对,你……过敏!对不住啊。”
阮熠深吸了一口气:“你现在在哪儿?”
“家啊。”
“谁跟你在喝酒?”
路子明两眼迷离,望向床上,只见影影绰绰趴着一个人,“有个人在我床上,看不太清,是个美人儿,但他不让我摸脸,不如你好……不地道吧?呵,亏我把我的床借给他,这孙子我该一脚把他踹回家。”
路子明抬起脚,做了个踢的动作。
奈何四肢早不协调,一脚把自己踢到了床上。
旁边的人早已睡着。
路子明盯着江上漆黑的头发,无不感伤起来:“你说,要是现在我身边躺着的是你,该多好。”
“江上在你家吗?”
“那混蛋我眼不见心不烦。”
阮熠尝试了半天,还是无法从他的话中得到有用信息。最终只好说:“放下手机,睡觉。”
路子明却笑了笑,道:“上回你说我喝醉了,给你发语音。这回哈哈——看,没发吧?我长进了吧?”
阮熠:“……”
这家伙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嗯?是吧,回答我啊。”
“是。”阮熠的声音很温和,“长进了。”
路子明握着手机,眨了眨眼,突然傻笑两下,昏睡过去了。
手机滑落在地上。
突然被挂机的阮熠摸不着头脑,再度打过去没人接,后来无奈又给路子明奶奶打了电话,确定路子明在家且家中那个“美人儿”是江上后,这才放下手机……
一向作息时间良好生物钟恒定的阮熠,这一晚出奇得失眠了。
他望着天花板,被巨大的寂静包围,偌大的房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人。白天都是钟点工阿姨来做饭,因为他不去旅游,冯瑾担心儿子吃不好,遂请了个短期阿姨。
第二天,路子明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他迷迷糊糊中觉得旁边有人,一翻身,腿恰好搭在一个□□上……
软乎乎,有骨骼。
路子明一惊,睁眼。
江上一脸无害地躺在身边,睡得酣畅。
在确定江上没有醒之后,路子明把长腿胳膊轻轻抬起,从他身上离开,然后蹑手蹑脚站起,飞速下了床。
他穿好衣服,发现屋子里被收拾的很干净,酒瓶也已经消失不见,空气里还有清新剂的味道。
他没有管江上,从地上捡起手机出来了。家里已经没人,父亲和奶奶都出门去了,桌上还留着饭。
路子明简单洗漱了后,坐下开始吃饭。
他打开手机,看到一则未接来电和一条短信。
都是阮熠的。
“灯火晚会是后天,这两晚有放孔明灯活动。我买了,今晚等你。”
路子明瞬间乐了,随意扒拉了几口饭,转身进屋,手机充上电,捡起一个枕头就朝江上屁股上丢去。
江上皱了下眉,翻身继续睡。
“啧。”路子明拿起枕头,在床边沉思了半天,索性放任他继续睡。
他把被子蒙在他头上,转身换衣服。
换完衣服,他热了一杯牛奶,又洗了澡,确定身上一点酒味也没有后,这才出门。
他到得太早,广场还没有多少人,天也没有全黑。他转悠了半天,看到一个卖花的,走过去。
玫瑰花、康乃馨上冒着腾腾白气,是卖花师傅从冰柜里拿出来的。
“没有别的花吗?”
“没有,送父母送女朋友的都在这了,这季节别的花不好整啊。”
路子明在犹豫。
卖花师傅热心肠:“给女朋友买的?”
“不……呃……”
“那就是孝敬父母了!”
“不是。”
卖花师傅两眼一转,明白了:“没事,带回家自己插也行,马上过年,装饰一下家里心情美美的。”
“也不是。”路子明呼了一口气,笑了,“送男朋友。”
卖花师傅愣住了。
不过很快又反应过来:“对,送朋友也是可以的,男女都是朋友嘛。”
路子明:“……”
行吧。
最后,他要了一大包玫瑰花。
晚上六点,广场开始陆续来人,有卖糖人的、卖年糕的、卖气球的,以及卖孔明灯的,把和平广场站了个遍。
来的大多是父母带着孩子的,很多小孩乱跑乱跳,横冲直撞,广场顿时热闹起来。
路子明正想找地方坐下歇会儿,忽然发现有人在拍他的腿——低头一看,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仰着头,小脸白白嫩嫩,甜甜道:“哥哥,帮我画只羊!”她一手攥着一根气球,一手拿着个水笔。
路子明:“……羊?”
“嗯,我要美羊羊!”
“好办!来,给你画。”百无聊赖的路子明终于逮到个说话的机会,蹲下身,拿起小女孩的水笔来,挥手往气球上画。
他画得飞快,边画边说:“小妹妹,你是找对人了,哥哥我小时候学过画画的你懂吗?”
小女孩腆着肚子笑。
一分钟,路子明画好了,把气球还给小女孩:“好了,怎么样!”
他志满意得,正准备事了拂衣去,不留功与名……不料,小女孩突然嚎啕大哭。
什么情况?
“我要美羊羊,你画的是懒羊羊!我不要懒羊羊……”
路子明愣了,拿过气球,发现果然画错了。
他一心想着阮羊羊,早就分了神,不知不觉间画了只懒羊羊上去。
他安慰好女孩,把气球翻了个面,开始画美羊羊。
这次小女孩生怕他又画成别的,赶紧绕到前面来,看着他画。路子明果然不负其望,美羊羊戴着两朵蝴蝶结飘然上去了……
小女孩破涕为笑。
最后一笔,路子明心里得意,手指一用力——
“砰!”
气球炸了。
路子明:“……”
小女孩:“……”
三秒钟后——
“哇哇哇哇哇哇!气球……我的气球……”
路子明原地抓头发。
“气球在这里。”一个温润的嗓音飘来。
小女孩和路子明同时扭头。
霎时,五颜六色的气球填满了视野,满脸泪水的小女孩看呆了,忍不住向前一步,抬手摸气球。
路子明纳闷,往后绕了两步。
小女孩正在挑气球挑的眼花缭乱,一会儿摸摸粉色的,一会儿摸摸黄色的,恨不得把所有的气球带回家。
摸了一圈后回头,发现刚才的哥哥不见了……
她迈着小短腿,蹦蹦跶跶,来到那一大堆五颜六色的气球后面。
“哥哥,你们认识呀?”
路子明朝小女孩一瞥,满脸傲娇:“谁认识他。”
阮熠不理会。
他从一大堆气球中挑出一个粉红色的,递给小女孩。
小女孩一手握住一个气球,开心的差点蹦起来。
路子明灵机一动:“对了,还没画美羊羊呢!”
小女孩转头就跑:“妈妈——!”
“切,小小年纪,好心当作驴肝肺!”
“什么时候来的?”阮熠问他。
“早来了,冻得腿都麻了。”路子明说着,目光移到背后,在气球上又浏览了一圈,还是觉得奇怪得不行,“都是你买的?”
“嗯。”
“买这些做什么?”路子明打量着他,好几天不见,阮熠似乎又白了,他的目光细细雕琢着那个面孔,“我知道了,你爸妈不在家你没钱度日,所以只能靠卖气球赚钱了?”
阮熠细长的眼睫朝他看去一眼,眼角带着戏谑的笑:“是。”
路子明撇了撇嘴。
“刚刚在远处没看清,以为你跟人家抢气球。”
路子明愣了一秒。
“那个小女孩?”
阮熠点头。
路子明忍不住笑起来:“我好像还没幼稚到跟三岁小孩抢气球的地步吧?”
阮熠慢条斯理地打理着自己手中的气球,淡淡道:“未必。”
路子明轻笑一声,趁着天黑,把东西藏到身后。
最后,经二人协商讨论,决定把这些气球分发给广场上所有没气球的小孩。刚才那小姑娘看见了,又跑来要了两个。
还剩下最后两个的时候,路子明收手了。
那是刚才他挑的蓝色和绿色。
“你喜欢蓝色还是绿色?”
“蓝色吧。”
“好,那我是绿色。”
路子明边说,边拿出刚才的水笔,在两只气球上各写了“阮”和“路”字。
他看了一眼阮熠。
阮熠也望向他。
路子明手一松,那两只气球飘了上去。越飘越远、越飘越高……直到皓月星辰的夜幕中再也看不见。
飘吧,走吧,希望飘得越远越好。
如风般自由,如月般明媚。
他们揉揉发酸的脖子,找了个长椅,坐下来。
几天不见,两人似乎有点生疏,阮熠看着前方,忽然道:“我们,去放灯?”
“等会儿再去。”路子明用手摸了摸背后的东西,确定没有掉落也没有破损后,冲阮熠一笑,“做个游戏。”
“什么?”
“真心话大冒险。”
“规则是这样的:三个划拳。如果你输了,就要按我指示做一件事,如果你赢了,我就送你样礼物。”
阮熠点头:“如果你输,也照我指示做。”
路子明挑眼:“没问题!”
第一回合。路子明拳头,阮熠布。
路子明笑,把花从背后拿出来,给了阮熠。
第二回合。路子明剪刀,阮熠仍是布。
“我赢!”
阮熠愿赌服输。
路子明清了清嗓子,把腿盘在长椅上,对视阮熠:“你过来。”
阮熠的身子往前倾了倾。
“亲我一下。”
阮熠的脸僵住。
这里这么多人……
路子明也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还是凭着心里那口仙气,告诉自己稳住。
他目光清澈,一动不动,看着阮熠。
两张脸离得很近,两瓣嘴唇也离得很近。
一秒、两秒、三秒……
阮熠上前,在路子明脸上轻轻碰了一下。
他的嘴唇软而凉,像有弹性的果冻。路子明轻轻眨了下眼,手指划过刚才亲过的地方。
短暂的尴尬和宁静瞬间被一束烟花打破。
天空中盛开一朵硕大的烟花。
所有孩童都在欢呼,像是在为他们祝贺。
路子明笑了:“这么听话啊,你这种人玩游戏最吃亏了。”
阮熠也笑,不作声。
最后一局。路子明布,阮熠剪刀。
“我赢了。”阮熠道。
“愿赌服输,你说。”路子明坦坦荡荡,“别报复就成。”
“不报复。”阮熠看着他,静静道,“你闭眼。”
路子明瞬间紧张起来。
广场上有人在集中放烟花,一时间,天空被无数个烟花霸占,黑色的天幕顿时五光十色,漫天绚烂。
无数孩童在奔跑,在玩笑,在放气球,在放孔明灯。
欢呼声,雀跃声,奔跑声,祝贺声……
那个吻长达一分钟。
最后一个烟花落幕时,阮熠离开路子明的脸。
他眼帘低垂,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眼睛里的东西在灯光照耀下更显深沉明亮了。
路子明睁开眼,一把火从面部直烧到了心里,浑身都在沸腾着滚烫着。
这是个太美好的夜晚。
然而就在这样的瞬间,就在这万人欢呼的年尾之夜,却很快有一种无形的恐惧跟随而来,虽然不知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