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火照路明》一地羊毛

35、流言

　　广场中央是一座铜塑雕像，在此屹立已经十多年了，前些天刚落过一场雪，将这雕像四周的石板淋得水漉漉的，大理石阶上有些滑。

　　放灯的人太多了，只有雕像后面还有些空地，两人来到那里，把灯散开。阮熠抻着灯的四角，路子明蹲下身把头探进灯里，接过阮熠的打火机，点蜡。
　　风有些大，他点了好几次才亮起来。

　　阮熠把那两角给路子明捏住，两人面对面站着，把孔明灯整个抻了起来。
　　四周是无边无际浓稠的黑暗与寒冷，两个胸腔之间，是那一笼温暖而光明的灯火，把他们脸庞照得格外绚烂。
　　蜡烛的光是暗黄色的，打在人脸上，有一种雕像感和厚重感。
　　像古老而典雅的油画。

　　路子明今晚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一幕幕都不像是真的。

　　阮熠的声音把他唤醒：“说个新年愿望吧。”
　　路子明盯着他看了几秒。
　　“我许在心里了。”
　　阮熠凝视着他，点头。

　　“你也许个。”
　　阮熠望进灯里面，注视着那束摇摇欲灭的烛火，温声道：“完了。”
　　“是什么？”
　　阮熠又不傻，不搭理他。

　　“哎呀快看！是真的……”
　　“我刚才就看见了，你们还不信！”
　　“别说了，好恶心……”
　　“哎哟，现在的孩子。”

　　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一大批人，将整个雕像后面的空地站满，先是小孩子叽叽喳喳看新奇，接着就是有的大人跟过来，更多的还是半大不小的青少年们……
　　他们像一批异军，攻城略地，将这块小小的安静之地占满。

　　乍然出现在周围，吓坏了举着孔明灯的两个人。

　　路子明一惊，立刻脚后跟落地，从阮熠面前退了回来。他们转头，看到四周的人们都在议论自己，嘲笑、猎奇、鄙夷。

　　两个少年站在中央，成了众矢之的。

　　“什么情况……”
　　“路子明。”阮熠盯着他的眼睛，叫他。
　　路子明显然被这场景砸慌了，耳朵几乎失灵，回过头来看阮熠：“他、他们是在说我……们？”
　　“不要管。”阮熠示意他放手。

　　孔明灯里的火光被风吹得摇曳不堪，几乎要灭，如果再不放，就飞不起来了。

　　“路子明，放灯。”

　　路子明终于明白了，他们就是在说自己。
　　那一刻，他心里的愤怒代替了恐惧，撒了手便向一个正在模仿他们的男生走去，两个男生互相搂着对方的脖子，一边嬉笑一边腻歪……
　　见路子明过来，他们忙后退，笑着跑远。

　　众人看了个乐子，见有人动怒，便匆匆散了，跑去看烟花。

　　顷刻间，刚才还人声鼎沸的地方，瞬间又是一片安静。
　　仿佛刚才那一幕不曾发生，不曾出现。

　　他们来看什么并不重要，说了什么也不重要，刚才发生了什么更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欢庆之夜，所有人、每个人，都需要找乐子。
　　乐子没了，便去看下一个乐子。
　　没什么需要驻足留恋的，不过沦为饭后茶余的一点谈资。

　　可是烟火烧过后有余烬，流星划过天空也有痕迹，刚才那一幕的分分秒秒，也有着笔笔镌刻的痕迹。

　　路子明站在原地，背对着阮熠，望着那一片灯火通明、重启欢呼的人们。他的胸膛一起一伏，拳握得紧紧的……仍在气不平。

　　阮熠不知不觉来到他身后，把他的手指一点一点松开：“以后，你还会见到一次、两次甚至更多这样的场面，你做好这个准备了吗？”

　　路子明脑子一空，拳头放松了。

　　“既然碍不着我们什么事，就不用在意。”阮熠明明和他一般大，也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合。
　　但他竟然就能这么平淡冷静，能这么去安慰路子明。

　　路子明有点心疼。他转过身，看着阮熠，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说我什么都行，我就是不想看到……你被人议论。你和我在一起，不是为了让他们冷嘲热讽的。”

　　“我没你想得那么脆弱。”阮熠放下手，“流言蜚语，口诛笔伐，我不在乎。”

　　路子明盯着他，半晌，眼眶微热。

　　他们走回原来的地方，孔明灯已经彻底熄灭、萎缩，干枯枯地趴在地上，毫无生气。

　　阮熠蹲下身：“早知道多买几个。”

　　“我饿了。”路子明突然说。
　　阮熠抬头，皱眉：“你没吃饭？”

　　十分钟后，广场附近一家小面馆里，上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拉面。
　　路子明大口吃面，嘴里鼓囊囊。

　　阮熠的手伸过来，路子明下意识一躲。阮熠的手停在那里，看了他一眼，手指往前一划，把他嘴角的汤汁抹去。
　　趁路子明吃饭，阮熠出门买了杯超甜奶茶，回来放在了桌上。他坐下，盯着桌上黯淡的花纹，突然道：“想时间快点。”
　　快到他们飞速地长大，飞速地考上大学，飞速地去往遥远的城市。

　　远离这片小地方，这片消息闭塞的小城镇。

　　快到他们成年，可以为自己做决定，可以自己选择过怎样的人生。可以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可以远离讨厌的人，可以不被别人评头论足，可以自由自在地过每一天。

　　突然一声震动，两人手机上同时收到一则微信群消息：
　　我们要不要去蒋梦蕾家看一看？她妈妈状态好像很不好……这不是我提出的，是贺源！有事找他！不过，我是真觉得该去一趟，你们说呢？
　　是李杭杭发的。

　　紧接着，又冒出一条信息：
　　贺源：我想去，可以吗？
　　贺源：没关系，你们要是不去，我可以自己去……
　　李杭杭：放心，我去。
　　江上：我也！

　　路子明抬头和阮熠对视了一眼，打字。
　　路子明：加上我和阮熠。

　　江上：你和阮熠？你问过他了？
　　江上：@阮熠

　　路子明：别乱叫，他不会理你的。
　　江上：？？

　　路子明抬头，阮熠正在给他插奶茶的吸管，他微微举起手机，拍了张照发过去。

　　很快，收到消息——
　　李杭杭：你们在哪儿呢？为啥不叫我？
　　江上：我艹你大爷路子明！今天下午差点没把我闷死，要不是你奶奶叫我我特么就死在你家了知道吗！
　　江上：你牛逼，见色忘义。

　　李杭杭：【看好戏】表情包
　　李杭杭：【懂得都懂】表情包

　　路子明笑笑，把手机扣下。

　　群里，江上在不停地@阮熠，让他出来给个解释，是怎么把路子明骗走以至于撂下自己这铁哥们宿醉在他家，然后拍拍屁股走人的？
　　阮熠无言以对。

　　几个人在群里东扯西扯了半天，最后确定了明天去蒋母家的时间，便散了。

　　路子明和阮熠从面馆出来，望着广场上还在欢腾、愈加热闹的人们，丝毫没有了再想要去的心。
　　天黑风凉，路子明打了个冷颤，把衣服上的帽子戴上。

　　阮熠看看表，有点担心：“太晚了，今晚进城的人多，你估计打不到车。”
　　路子明跺跺脚：“嗯，然后呢？”

　　“去我家吧。”
　　“好啊，你是不是一开始就想把我拖到这么晚，然后顺理成章地……”路子明斜睨着他，声音被吹散在风里。
　　阮熠冷冷地笑。

　　兜里的手机再次震动了。
　　“江上还有完没完了？”路子明掏出手机，正想开语音大骂一通，结果却发现李杭杭发来了一张图片。
　　他的表情瞬间凝重起来。
　　阮熠见他的神色有异，也打开手机。

　　几秒后，路子明关掉手机，掉头就往广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