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斑斓熊

2、第2章

　　我的大学在北京城。填写志愿的时候我把所有的志愿都填到了北京，结果无一录取。并不是我的成绩不好，而是第一志愿填报得太高，我以八分之差落选，结果剩下的第二志愿都是降五十分录取。我欲哭无泪地告诉姐姐我的落榜，姐姐定定地看着我，末了，拉着我跑去学校，找到那个被称作校长的男人，那种坚定的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你们就这样让高分生落榜么？姐姐扬起头。
　　这是考生报考志愿的错误，是出于他本意的。男人随意地翻着桌上的文件，带着一些不屑的语气。
　　报考志愿是在学校指导下完成的，难道说学校一点责任都没有么？姐姐紧握着我的手，握得我有一点痛。
　　男人抬起头，眯起眼睛看着姐姐。
　　如果你们不打算负责任，我会努力让你们负起责任的。姐姐一字一句地说出这句话，拽着我扭头便走。
　　等等。男人扬起手。

　　几天后，我收到了Z大的录取通知书。
　　姐姐说，学校为了要多一些的名牌，所以会潜在地鼓励学生将高考志愿报高，实际上学校是要对学生落榜负一大部分责任的。
　　所以你威胁他们？
　　不是威胁。姐姐笑，如果他们真的不打算负责，我会去教育部，让部长告诉他们该负的责任。
　　姐姐！我纤弱的姐姐，会去上访教育部呢！我看着她，满眼的崇敬。

　　宝儿。姐姐削着苹果。
　　嗯？
　　现在又是我们俩了。
　　嗯。
　　突然，姐姐削苹果的手停了下来，我放下手中的书，抬头看着她。看到她怔怔地流了泪下来。于是起身拿了纸巾给她，坐在她身边。
　　刹那间，仿佛又回到了十多年前。
　　姐姐，我们俩过就好了。替她拭去眼角的泪，心里有点痛。
　　有一天，你还是会走的。她可怜兮兮地抬头看我。
　　我看到她像小狗一样的眼神，扑哧一声笑出来。不会的，我不会走的。
　　又开我玩笑。姐姐噘了嘴，起身去洗漱台拿毛巾。
　　我拿起苹果啃了一口，走去姐姐身边，伸手环住她的肩，不骗你。真的。宝儿什么时候骗过姐姐。骗你就让你刮鼻子。

　　坐在柔软的大床上，和姐姐玩扑克牌。
　　哈哈哈，你输了。姐姐拍着手狂笑。过来，给我刮鼻子。
　　乖乖地凑上前去，鼻尖上有凉凉的手指划过。
　　你洗牌。我说。
　　为什么啊，明明是你输了的说。老姐不乐意。
　　我去面壁思过。我偷偷笑，躺在床上对着墙壁。

　　姐姐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我跑去偷偷露出一只头来。
　　姐姐，做什么饭呢？
　　你快过来帮我把面搅一搅。姐姐头也不转。
　　我一边搅面，一边侧过头去看姐姐。我美丽的姐姐，额头上的汗亮晶晶的，手里拿着菜刀娴熟地切菜。她已经不是那个只会煮方便面的小姑娘了，她可以做出很美味的菜肴呢。这样美好的女人，那个男人为什么会不要她呢？
　　好啦好啦，面都给你搅烂了。姐姐一把夺过我的筷子。

　　如果日子都像这一年的夏天，那该多好。

　　暑假后期，姐姐带我回了趟家，见到好久未谋面的妈妈和赵叔叔。他们来了车站接我们。
　　姐姐看到妈妈便哭了，妈揽着姐姐的肩，轻轻拍着，一旁的赵叔叔接了行李，和我走在后面。
　　妈妈一下子苍老了许多，添了皱纹，增了白发，看得我一阵心酸。我抿了抿嘴唇，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那个当年固执得跟爸爸死战到底的妈妈已经开始蹒跚，岁月给她刻上了一道又一道的痕迹，残忍地，毫不留情地。姐姐坐在沙发上，偎在妈妈怀里，我坐在一旁，有点不知所措。
　　妈妈退休在家。
　　妈说，每次洗了碗，我就坐在这沙发上发愣，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现在也不想看电视了，只是坐着。有时候会和你赵叔说几句话，可说来说去也就那么几句，就烦了。妈叹口气，继续说，经常想是我亏了你们姐弟，生硬把你们从家里赶出去。
　　姐姐不做声。
　　我知道她心里堵得慌，因为我心里就堵得慌，想哭哭不出来。
　　妈你别这么说，我们都要出去闯一闯的。姐姐的声音低低的。

　　姐姐在家里很忙碌，做饭，洗衣，打扫卫生，她都做。妈妈不要她做，她只是笑，没关系的，我来做就好了。
　　我知道，姐姐是因为负疚。
　　我的上初三的倔强的小姐姐从小房子里出来，冷冷地说了句，你们离婚吧。
　　所以，她现在很负疚。
　　我在一旁帮她的忙，看着累得满头大汗的姐姐，递了毛巾给她擦汗。姐姐，你不用这麽辛苦的。
　　宝儿，你并不知道。她轻叹。
　　姐姐，你总以为我不知道。

　　在爸爸家坐了坐，毕竟他有他自己的家。看着姐姐脸上勉强的笑，我起身对爸爸说，我们该走了。
　　宝儿，你来。爸喊我去卧室。
　　这些钱你拿着，爸递给我一张存折，我对不起你们姐弟俩。爸爸的眼睛有些湿润。
　　对不起。有用吗？我在心里默念。说对不起的人只是在给自己安慰。而已。

　　从爸爸家出来后，姐姐一直很沉默，一路走着，一路沉默。
　　哎。我推推她的肩膀。
　　怎么了？她抬头看我。
　　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
　　别难过了。我随口就说了出来。
　　我没难过。她抬高了声调。
　　好像，好像姐姐是爸爸妈妈的，而我不是。我只是姐姐的。

　　后来，再后来，我们就回了北京。那个家，毕竟是要离开的。姐姐说过，每个人都要离开这个家，去寻找自己的家。而我的家，就是姐姐。

　　Z大还算一所不错的大学，其实能被录取我已经很幸运了。报到那天，姐姐开车送我到校门口，然后去上班。姐姐的车是辆小□□，红色的，很洁净。
　　报到处的老师问我要不要住校，我摇头说不要。于是只交了学费。我看到我的学生证。Z大，新闻与传播学院，许若图。对的，我叫许若图，现在大家都叫我许若图，除了我的姐姐，她叫我宝儿。
　　我回了家，看看表，快到姐姐下班时间，于是煮了方便面，煎了鸡蛋等姐姐回家。
　　怎么不等我回来做饭呢？吃这个有什麽营养？匆忙回家的姐姐嗔怪我。
　　你又不教我做饭，我只能做这个。我咕哝着。
　　那就等我做呗。姐姐拿起筷子，夹起我煎的蛋。
　　我想做给你吃呢。
　　嗯，真不错。宝儿你可以啊，做得不错丫。姐姐拍拍我的脑袋。跟谁学的？
　　看着你做的。
　　嗯，天才。
　　学校怎么样？姐姐开始吃面。
　　还好，就上几节课，又不住校。刚开始课不多。我无所谓地说道。
　　是没什么所谓的，感觉和以前高中一样，放了学便和姐姐在一起，看电视，聊天，打牌。大学应该也是这样的。

　　事实上，后来我发现上大学之后的日子还是和高中不大一样的。发现这个事实是在我认识陆小也之后。陆小也，是一个被称作班花的女孩子，当然，是在我们班。
　　陆小也长得很美，她和姐姐的美不一样。姐姐是一种倔强的独立的美丽，总让我有点可望不可即。陆小也是清爽的美丽，有些夏天的味道。

　　我用单车载着陆小也去超市的路上，引来了无数瞩目的眼睛。我脸有点红。
　　陆小也，你为什么要我载你去超市？
　　因为超市有点远，而你又有车。顺理成章。
　　张特要载你，你干嘛不要他载呢？
　　我愿意。
　　陆小也。
　　嗯？
　　你这样让我很难做人的。
　　哦。

　　地球人都知道，张特在追陆小也。张特，很高，很帅，也很热。说他热不是冷热的热，而是他整个人给人一种很热的感觉。热情，热烈，热火。大概就是这些词。
　　忘了说，张特长我们一级，是学生会主席。

　　大学里有学生会这样一种东西，当然，就会存在学生会主席这样一种生物。我对于这种组织有一种天生的恐惧感，像是妖怪一般。学生不学生，社会不社会的。而能在学生会中混得出人头地据说都是一种被称作小强的生物。大概张特也是其中一份子吧。

　　到超市门口，我用一条腿支住地，让陆小也下来。
　　任务完成。您慢慢逛，我走了。我冲她作了一个揖。
　　不成。本来满面笑容的陆小也一下子拉长了脸，我待会怎么回去？
　　坐公车呗。我不以为然。或者您有钱，打的回去。
　　许若图你不可以这么对待女孩子的！她生气了。
　　怎么对待？我不喜欢漂亮女孩这么自以为是。对你百依百顺那得是你男朋友，我又不追你。
　　你…… 陆小也一时语塞。随便你，爱等不等。她甩了一句话，拎着包进了超市。
　　我动了动，还是等在了那里。不知道为什么。我到现在都在想，如果我当时走掉就好了。因为，因为我看到了姐姐。

　　我看到姐姐从车里出来，不是她的红色小□□，而是一辆黑色的奔驰，那辆黑色的奔驰轿车曾经无数次奔驰在我的高中校园里。为她开车门的，是一个男人，那个坐在办公桌前面对我姐姐质问的男人，那个帮我搞来了Z大录取名额的男人。
　　我心里紧了一下，有点莫名的，难过。我把两只脚都从单车上放下来，看姐姐和那男人一起走进超市。
　　嘿，看什么呢？那么专心。一只手从背后拍了我。是陆小也。
　　她顺着我的视线望去。哇，美女哎。人家有男朋友了呢，你没希望了哦。她幸灾乐祸。
　　你走不走，不走我车开了？我白她一眼。
　　她跳上车，冲我吐吐舌头。
　　买了什么？
　　面具。马上有演出。她顿了顿。许若图，你来看我演出好吧。
　　不去。
　　为什么？语气里尽是失望。
　　我有事情。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