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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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那年，姐姐十岁。老爸一直渴求能有一个儿子，于是，在他的不惑之年里，我哭闹着来到这个世界。
据妈说，生我时有些难产，几个护士生拉硬拽了半天，我就是不肯出来，最后搞得她们淋漓大汗的时候，我才得意地降生了。妈说，当时我是觉得这世上多灾多难才不肯出来的。我笑着说我哪有这么聪明。姐拍着我的头说你就是聪明，都快和我一样聪明了。
姐姐长得很漂亮而我不。姐姐的眉毛细细长长的，又是双眼皮儿，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鼻子翘翘的，牙齿洁白又整齐。我满月的时候老爸摆了宴席，请亲朋好友来吃饭，他们都拉着我的手对我爹皱眉头，儿子没闺女长得好啊！老爹□□地说，男孩子嘛，脸又不能当饭吃。其是他心里特不爽。等我能记事的时候，姐姐也跟我说，你怎么长得这么难看？
我很喜欢姐姐跟我说话，即使她说我长得难看。我觉得她说的都是对的。有一次我和姐姐看电视，姐姐指着电视里的女主角问我，这个女的漂不漂亮？我看了之后很认真地跟姐说，漂亮，但是她没有你漂亮。她有好久没说话，我还以为她不喜欢我说她漂亮那。我现在才明白，那叫害羞。
姐姐很会对付方便面，泡的煮的都是很好吃的。有一次爸妈都不在家，姐姐煮了面给我吃，记得那碗面很丰富，有鸡蛋、火腿、葱花，好吃得不得了。我坐在饭桌前吃，姐姐俯身趴在我身边看着我吃，她问我，好不好吃？我嘴里塞着面，心里充满了感激，觉得这碗面太好吃了，然后就想了好久怎么来形容这碗面。想了好久，我抬起头来跟姐说，太好吃了，比所有的方便面家都做得好吃。姐一愣，继而大笑，哈哈！方便面家！哈哈！
姐姐也发脾气，而且发起脾气来很凶。有一次我坐在客厅看电视，看到茶几上姐的手机，于是抓起来玩，手机后面带个小娃娃，很好看，然后我就想把它解下来玩，因为姐说过，不许我动她的手机。但是我怎么解都解不下来，于是我就拿刀子把那根绳子割断了。过了一会，姐从卧室出来到客厅找她的手机，发现了我的杰作，先是呆住了，继而马上冲我大喊了起来：“谁让你动我的手机的？你没事情干嘛割我的手机链？”我记得她当时就是不停地重复这两句话，而且喊得歇斯底里，最后她嗓子哑了，才不再喊。我当时被她吓得缩在那里一动不动，大气不敢出。最后她怒气冲冲地重新买了一条挂链，只用了上面的绳子，而把新挂链上的娃娃扔给我，同时警告我，以后不许再摸她的东西。直到最终，我看到了她的男朋友，我才知道，当初那个挂链，就是那小子送的，而那个当初，正是他们的爱情试用期。
当然，在大部分时间里，姐姐还是很温柔的，要不我怎么会喜欢她。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她哄我睡觉总是给我讲小红帽的故事，这导致了我在十五岁之前所能记住的童话只有小红帽。而且在我六岁那年第一次看完鬼片后，是她抱着我睡觉的。那时觉得姐姐的怀抱好温暖，从那以后我就经常看鬼片，看完之后让姐姐抱着我睡。我美丽的姐姐……
有人说我是个灾星，我觉得有一点道理，人家说得对就要听，不能因为人家说你不好就不听。因为自从我降生起，爸妈就一直吵架，他们一吵，我就藏在被子底下偷偷地看他们，不敢吭声。而姐姐经常哭着为他们劝架，我总觉得姐姐的嗓子不好，她哭得稍微一用劲，嗓子就哑了，姐姐的嗓子一哑，我就躲在被窝里哭，我总觉得有血会从姐姐的嗓子里流出来，那样姐姐就会死。我一想到姐姐会死，我就哭得更厉害了，我的嗓门特别地大，干扰得爸妈没法继续吵，妈就会说，蓝蓝，把弟弟带到小房子去。然后姐姐就抹抹眼泪，抱我到小房子去。我坐在姐姐身边，看姐姐的眼泪不停地冒出来，滴在她的手上，我就想，我一直这样坐在姐姐的身边，她就只会流水，不会流血了，那她就不会死了。然后我决定，我就一直会坐在她身边。那年，我四岁。
后来我上了学前班，姐姐也在初中读书，然而爸妈还是一直在吵，家里没有长久的安宁。再后来，爸妈吵的时候姐姐也不劝架了，只是关上小房子的门，戴上耳机写她的作业，我就趴在她的身边，看着她细细的眉。再后来，爸妈的吵声越来越大的时候，姐姐摘掉耳机，打开小房子的门，对外面的爸妈说，真烦，你们离婚吧。然后爸妈安静了，我跑过去抓住姐姐的衣角，生怕她流血。
姐姐看着我的眼睛问我，宝儿，爸妈离婚你怕不怕？我盯着姐姐的眼，点点头。姐姐握住我的手，宝儿，他们离婚了你跟我过。我笑了。她问，那你还怕不怕他们离婚？我说，不怕。我说，姐姐不许和宝儿离婚。姐姐笑了，但是笑得并不甜。
我六岁的时候，姐姐告诉我，爸妈离了婚。姐姐上初三，正在准备中考。那一年的九月，姐考上了高中，被分到普通班。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什么是普通班，只是中考完了之后，妈一直在骂姐姐，说姐姐不争气，说姐姐不努力。于是姐姐又躲在小房子里哭，我坐在她身边，拉着她的手，小声地说，其实姐姐可努力了，宝儿知道的，姐姐每天晚上都很认真地学习。妈妈说错了对吧。然后姐姐抱住我，我用我的袖口帮她擦干眼泪。
然后姐姐就上了高中。有一天姐姐回来，我看到姐姐的耳朵上亮晶晶的，我问姐姐那是什么，姐姐笑着问我，漂不漂亮？我环住姐姐的脖子，告诉她好漂亮。姐姐的脸上满溢着笑。她正在笑，妈妈冲过来给了她一个耳光。笑容在姐姐脸上凝固了。妈说你不好好学习，给我装起狐狸精了！连重点班都没考上，还有脸打扮！你给我滚！姐姐捂着脸跑了。我在后面一直喊她，她平生第一次不顾我的呼喊，头也不回地跑了。我叫不住她，急得哭了起来，我转过头，用拳头捶着妈妈，冲她喊，你为什么要打姐姐，还要赶她走？你去把她叫回来！妈妈一把甩开我的手，朝厨房走去。
晚上，我坐在床上等姐姐，妈说你快睡吧，明天还要上学。我说不睡，我要等姐姐，姐姐明天也要上学。妈叹了口气说，你姐姐还知道明天要上学？又过了好久，我觉得好困，然后就趴在桌上睡着了，之后被一些声音吵醒。
“你还知道回来！有本事就别回来！”
“我没本事，我只能回来。”
“意思是你根本就不想回来？”
“是的，我没办法才回来的。”
声音离我越来越近，我知道是姐姐回来了，她不会丢下我的。姐姐朝小房子走来，妈妈说：“你给我站住，把话说清楚。”
姐姐继续朝小房子走来，“别和我说话。”然后她推开门，走了进来。
姐姐。我叫她。
宝儿还没睡？是在等姐姐吗？
我点点头。姐姐笑了，把我抱在怀里，有湿湿的东西掉在我的头上。我抬起头，姐姐不哭了，其实姐姐耳朵上戴那个很漂亮的，妈妈说的不对。
姐姐抱紧了我。我说，姐姐不会和宝儿离婚的是吧，我就知道姐姐会回来的。
姐姐说，对，不会的，姐姐不会和宝儿离婚的。
又过了一些日子，姐姐把头发染成蓝色的，蓝得好清澈，我抚摸着姐姐的发丝对姐姐笑，妈妈握着一把剪刀拽着姐姐的头发就要剪掉。姐姐尖叫一声，捂着头跑开了。
姐姐的手上戴了好多的链子，一摇就叮叮当当地响着，我拉着姐姐的手不停地摇着，听那些铃儿响的声音。姐姐抬头看见妈妈，跑开来去。
姐姐把她的牛仔裤剪得七零八落，姐姐把她的衣服画得五彩缤纷，我们的小房子被姐姐贴满了各种各样的海报，姐姐把报上的人一一介绍给我，我摇摇头，姐姐，她们都没你漂亮。
妈妈总是看着姐姐，看着看着，就不停地叹气。姐姐总是不太理妈妈，她更愿意和我说话。
可是突然有一天，我放学回来，看到姐姐把所有的海报都揭掉了，然后摘掉耳朵上闪闪发亮的东西，换上一套校服，拉着我上街把头发染回黑色。我有些疑惑，但是我没有问姐姐，她做事情总是有原因的。
回家的路上，姐姐对我说，宝儿，姐姐要好好努力了，姐姐得考个好大学。
我仰起脸，说，加油姐姐，一定能考上的。
后来听妈妈说，那是一个高三。
于是小房子里的书桌总是摆满了书，我只好端着小凳子趴在床上写作业。姐姐每天晚上都写字到很晚，书桌上暖暖的橘黄色的灯光总是照着我睡眼惺忪的眼，而我，总是在这暖暖的灯光下进入梦乡。
在我即将进入五年级的那个暑假，姐姐接到了她的录取通知书。姐姐说，她的大学在北京。北京，好远的地方。
然后，姐姐开始收拾她的行囊。我坐在床上帮她叠衣服。我说，你真的要走了吗？
是的，姐姐点点头。宝儿，每个人都要离开以前的家，去寻找自己的家。你将来也一样。
姐姐走了宝儿怎么办呢？我几乎要哭出来了。
宝儿要努力呀！宝儿要给自己积攒力量，将来就可以去找自己的家。姐姐拍拍我的头。
那姐姐没有我怎么办呢？我还是想哭。
姐姐叹了口气，没有回答。
姐姐走了，去那个遥远的地方。我没有哭，因为姐姐说上大学是件好事儿，是好事儿就不能哭。姐姐走了，我冲姐姐的背影笑了笑，但是还是有湿湿的东西掉了下来。姐姐，我本来不想哭的……
姐姐走后，妈妈带了一个赵叔叔回家，赵叔叔对我很好，给我买好吃的，还买文具给我，还带我去玩。我写信对姐姐说赵叔叔。姐姐问我，你喜欢赵叔叔吗？
我说，我不知道。
后来，妈妈和赵叔叔结婚了，我写信告诉姐姐，姐姐说，你应该为妈妈高兴。
可是我高兴不起来。但是姐姐这样说，我还是祝福了他们。
妈妈让我喊赵叔叔爸爸，我写信告诉姐姐，问她我要不要喊赵叔叔爸爸。姐姐说，想叫就叫，不愿叫就别叫，不要勉强自己。
我不想喊他爸爸。于是我就一直叫他赵叔叔。然后妈妈不高兴。但是姐姐说了，不要勉强自己。
我上初中的时候，姐姐要接我去北京。妈妈说，你还要工作，那么忙，不要带他去了。姐姐看着我的眼睛，我紧张地要命，生怕她不带我去。姐姐的眼角充满了笑意，姐姐说，宝儿，收拾东西，跟我走。
我跳起来环住她的脖子，就像以前那样。不过我现在和姐姐一样高了。
依稀中，我看到妈妈眼中的不舍。
到车站接我们的是一个瘦瘦高高的男人，后来我知道他就是送姐姐手机链的那小子，为了那个破手机链，姐姐冲我大发了一通脾气，所以我对这小子没什么好感。
男人看了我一眼，说，蓝蓝，这是你弟弟？
姐姐点点头。
不像呢。男人咂摸着下巴。
我牵着姐姐的衣角，有点不知所措。姐姐搂着我的肩笑笑，像不像都是我弟弟。
那人把行李提到一辆黑色小轿车里，说，上车吧。
坐到车里后，姐姐对男人说，待会去一下三环，那儿有个箱包店不错，我给宝儿买个包。
男人手里夹支烟，改天吧，我待会回去还要开会。
我看着姐姐，姐姐白了他一眼后，不再理他，和我说话了。
后来，我问姐姐，姐姐说，我爱他。
我说，一直吗？都没有变过？
姐姐说，没有，也不会变。
我有些疑惑，也有些伤心。但是，姐姐做事情总有道理的。
于是，我不再做声，只是静静地呆在姐姐的身边，这样，她才不会流血。
再后来，我去参加姐姐的婚礼。妈妈打来电话告诉我要为姐姐高兴，可是我高兴不起来。
姐姐穿着婚纱，雪白雪白的婚纱，宛若天宫的仙子一般。姐姐在我身边转了一个圈，问我，好看吗？
我想了很久，说，好看，好看极了。我不知道再用什么词来形容姐姐的美丽了。
姐姐笑了，笑靥如花。
我说，姐姐，你高兴吗？
姐姐点点头。我说，好的，那我也高兴。
姐姐搬了新房子，她留出一个小房子给我。我有些难过，以前的小房子都是姐姐和我一起住的，可是现在却是一个人。我有些恨那个男人。
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我高兴地撞开姐姐的房门，却看到姐姐满眼的泪光。我上前抱住姐姐，怎么了？
男人走了，不再回来。这些，姐姐怕影响我高考一直瞒着我。看到憔悴的姐姐，我的泪大颗大颗地掉落。
姐姐说，宝儿饿了吧，我去弄点吃的。
姐姐煮了面给我，很丰盛的面，有鸡蛋、火腿、葱花。面的热气喷上来，喷湿了我的眼。姐姐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姐姐问我，好吃吗？我吞着面哽咽着说，好吃，比所有的方便面家做得都好吃。姐姐笑了，笑中藏满泪花。
我环着姐姐的脖子，郑重其事地说，姐姐，宝儿会在你身边，你说过不会和宝儿离婚的，宝儿也不会和你离婚的。姐姐还有宝儿。
姐姐看着我，哭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