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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重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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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氏费了好一番口舌,见云微还是恹恹的,建议她去访仙山走走,说重阳日登高正好。
几个出嫁的姐姐都回娘家了,加上嫂子们,家里唧唧喳喳的,尽议论她的婚事,云微也觉得烦,索性借坡下驴,决定出去避避。
访仙山在城外十里处,一条石道直通山顶,山中不少亭台,每年重阳尽是登高的人。
云微坐着牛车出城,在访仙山下戴上幂篱,拾阶而上。
山路上果然不少人,家里派了个管事并两个仆妇跟着她,管事将云微带至一个稍清静的亭子,见云微还算满意,便吩咐仆妇摆茶具煮茶。
亭子叫“仙至亭”,视野颇好,能看到山下的皇家猎场,和猎场里憧憧的人影、马影。
宫里每年会在这里举办戏射,大侄子承元射艺了得,在单射上已连续夺魁了好几年。
云微不耐烦戴幂篱,重且不说,隔着皂纱,看什么都是黑黢黢的,可又不得不戴,规矩如此。
一想到往后的日子就这样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出门就戴这劳什子,交游贵妇圈,迎来送往,笑里藏刀,替夫君管理他的小老婆们和庶生子女,就又是一阵心烦意躁。
山下的戏射可能结束了,骑马的人影陆续出猎场,不知两侄子战况如何,云微想回去问问,正要下山,那山道上却奔来两人,正是易承元和易承吉。
两人都穿着缺骻袍,皂色鹿皮靴,额上沁着莹亮的汗珠,连草木都沾染了他们的朝气。两人一口气跑到云微面前,不带一声喘的。
易承吉眉眼盈笑,先一步走到她面前,
“姑姑,我们在山下看见咱家的牛车,就知道你在山上,果然是。”
易承元不知为何,脸绷得死紧,又不知在置什么气,干巴巴杵在亭子外,一副生人勿近模样。
这死孩子,又怎么了?云微腹谤一句,走过去,透过皂纱仰头看他,尽量显出姑姑的慈祥,
“怎么了,比射艺输了?没事,可能今天日子不好。”
她纯属胡诌。易承元也知道她在胡谄,闻言不为所动,半晌,才憋出一句,
“不过做个茱萸囊,姑姑也这般厚此薄彼!”
原来为这事。云微各看了眼他们手臂上的茱萸囊,莫名其妙,
“谁薄谁厚?明明是你的更好嘛,瞧我做得多精致,还镶了十颗绿松石呢。”
易承元还犹自气哄哄的,
“可这不是你亲手做的?”
云微纳闷“哪里看出不是我做的了?”
易承元:“你没这般好的手艺!”
云微气结,气结之后心想,好吧,我没这般好的手艺,确实不是我做的,可这碍着你小人家什么了吗?
她一阵头大,勉强维持住身为长辈的仪态,呷口茶,润了润喉,又换了副口气,决定讲道理,
“是承吉先来央我,让我给他做一个茱萸囊的,结果我做完他的后,来不及做你的了,只好让屋里人代做了。可这有区别吗?”
易承元说:“有!”
云微火气直往上冒,
“区别在哪里?你指给我瞧瞧?”
易承元说:“是心意。”
云微无语,这就像三岁孩子在父母面前争宠,纯属胡搅蛮缠了。她觉得易承元虽从小张狂又任性 ,但心智还算正常,没幼稚到这份上,自她回来,也是奇怪了。
她脑仁一阵疼似一阵,姑姑的样子实在维持不下去了,
“要不我拿张纸,写上心意两字,塞进你的茱萸囊里如何?”
这话摆明了是讽刺,激起了少年莫大的耻辱之心,易承元脸色益发铁青,摘下手臂上的茱萸囊,“啪”一下摔在云微面前的地上,大步下山而去,转眼消失在了山径的转折处。
“阿兄!”
易承吉左右为难,满脸愧疚,看看兄长下山的方向,又看看云微,急得跟什么似的,说了句“我去看看兄长”,也跟着下山去了。
云微一口气噎在胸口,吸了好几口山风才顺下去,观景的心情也没了,低头瞧了会儿地上的茱萸囊,越看越来气,索性捡起扯开袋口,塞了块石子进去,臂一甩,打算眼不见为净,让它爱上哪儿上哪去。
“嗖”,
茱萸囊如箭般射出,云微直到囊袋脱手,才发现它冲去的方向竟有一群人。那是几个鲜卑男人,穿着鲜卑服,戴着鲜卑帽,梳着鲜卑的编发,正踏着山径上山来。
云微大惊失色,可已无计可施,眼睁睁看着囊袋砸向最前面那人,心悬到嗓子眼上,正打算捂起眼睛装掩耳盗铃,最前面那人却将头一偏,避过了囊袋。
还好,还好,遇见个练家子。云微正准备就此松口气,却见那囊袋继续呼啸向前,正中后面一人脑门,也不见飞速有多快,却将那人砸得四脚朝天。
伴随着倒地男一声夸张的“唉哟”声,“铮铮铮”连续几声响过,剩余的人同时拔剑出鞘,原来都是佩剑来登山的。
云微背后冒出一片冷汗,今日出门没看黄历,砸倒了个大人物。
长安城里头住的,不是八柱国十二将军本人,便是他们远近不等的各种亲戚,剩下的全是皇族,一石子砸倒个把达官显宦很正常,但砸倒个出门带侍卫的却不容易,这人的官阶至少可往上追溯到她阿耶级别。
此事要不了云微小命,但若人不依不挠,或苦主是她阿耶的官场对头,少不得家里出面摆平,老父卖着老脸求这个告那个,云微想想就心塞。
想逃之夭夭已来不及,她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步子不紧也不慢,既能晚几瞬面对苦主,又能显出自己迫切的愧疚之心。
面对一柄柄寒光凛凛剑,云微头皮发紧,生怕苦主一个冲动,让人对她格杀勿论。
幸好苦主倒在地上,明明砸到是额头,捂着的却是整整大半张脸,在地上凄凄惨惨哀嚎着,一时半会儿没有起来的意思。
云微见苦主虽嚎得夸张,却没有让人将她就地正法的意思,才细细打量起人来。
被砸中的鲜卑少年与她年纪相仿,衣着鲜焕,露出的脸和手背皮肤都细白如脂,低低哀嚎的声音都带着娇弱。
是个养尊处优的鲜卑二世祖。
云微看了眼他手缝里露出的额头皮肤,只有一块淡红印记,再加一个凹点,连皮都没破,暗骂了句“作妖”,面上却不敢显露,急切的样子装得十足,
“郎君的伤可有碍?让我瞧瞧,刚才失手,并非有意,这厢赔罪了。”
说着,屈了屈膝,一边心里愤愤地想,老娘这个动作已经多少年没做了,今日便宜你了。
想起若不能嫁给大师兄,这个动作得伴随她一生,心头跟着一片冰凉。
少年继续哼唧,用露在外面的一只眼睛看她,一副身心俱受损模样,
“你是哪家的娘子,这般彪悍,竟敢光天化日之下行凶?”
这算彪悍吗?行凶是这么行的吗?云微在幂篱下狠狠翻了个白眼,决定事情摆平前不跟这小子一般见识。
可小子却很想跟她见识一番,见她不吭声,便瞧向她的随从,想从他们身上寻找云微出身的蛛丝马迹。
这一瞧,便让他瞧见了个熟人。
“秦大,”
少年望着云微家的管事,单眼迸出光彩,人也变得随和起来,
“听说你家三娘前几日回来了,国公大寿那日我本想去看她,听说她旅途劳乏,正歇着,便没去打扰,她这两日好些了没?”
云微在家中姊妹里行三,便是他口中的“易三娘”。
这是有多粗如隔夜宿便的心,能当着她的面,问她奴仆她可好!
云微惊愕之下再次打量少年,还没打量出个所以然来,少年的脑子已经拐过弯来,惊呼一声从地上炸起,一把撩开云微的皂纱,
“栀子儿,是你呀!”
经久未闻这个小名,乍然听到,还有些陌生感。
从前叫她栀子儿的人可没几个,连家人都在她十三岁后不叫了。
这回云微总算看清了少年的模样,皮肤莹白如雪,骨相柔和,眼是极浅淡的琥珀色,彻头彻尾的鲜卑人长相,正是她小时候的好友,大奸臣慕容从谏的小儿子,慕容絮。
这个年纪的少年,三年前后不可同日而语,连嗓音也天差地别,饶是云微与他从前天天厮混在一处,刚才被遮去了半张脸,也半点没认出来。
现在细细想来,这厮模样虽变了,性子却半分没变,还是一副死不要脸样。
慕容絮是他爹的老来子,大奸臣从小就稀罕得紧,觉得家世如此,不要求他齐家治国平天下,能顺顺利利活到大,便可靠着蒙荫荣华一生,结果这厮连修身都没做好,整一纨绔里的废物。
但这人虽浑身上下没一处着调,却没人讨厌他,原因之一是长得好看。
云微欣赏不了纯种鲜卑人的美貌,但事实是,幕容絮在鲜卑一族里,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美男。
原因之二是他性子很好,虽有些无赖,还爱撒娇,却不强势,也不作恶,表里如一,甚至有些天真,这在豪强之气盛行的权贵之弟中,十分难得。
这样的少年简直人畜无害,家中兄弟不会提防他,世交女眷都觉得他讨喜,闺中女孩儿们也能跟他打成一片。
那会儿各自年纪都还小,虽谈不上男女大防,但一般的人家,也不会允许女孩儿跟别家男孩整天扎在一起,也就慕容絮,从来在各家后宅顺通无阻,没人将男女大防与他那懵懂天真的脸联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