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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皇太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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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诏只有一个郡主,就是尧光,慕容澈心想,命运是兜了多大的圈子,来跟他开这个玩笑。
纳吉的日子到了,这个礼他是怎么也不甘心下的,却又不得不下,正郁结,公主府那边来人,说礼先缓缓。
缓缓就缓缓,慕容澈正求之不得。
这一缓就没了下文。
诏国的冬天来得早,第一场雪降下的时候,刚好是冬至大朝会,崇元殿里颁下诏旨,立易承元为皇储,入主东宫,待大婚诞下子嗣后继皇帝位,易仲明退居太上皇位。
崇元殿里一下炸开了锅,这意味着两个皇子都没戏了,皇权从易仲明直接到过渡到了皇玄孙身上,这让苦心经营了数年,只等抱两个皇子大腿的大臣情何以堪。
慕容澈气定神闲地欣赏着殿上众人的表情,发现两位皇子出奇的平静,好像早就知道结果。令人费解是,不仅旦王愁眉紧锁,连显王也是,难道儿子要当皇帝他不高兴?是了,他定是自己想当皇帝。
立储的诏旨像横空惊雷,估计几年之内不会散去。贺娄氏可不管这些,只整日忧心儿子的婚事,说公主府也不知是什么意思,这么干晾着他们。立储之事让皇帝忙活了一阵子,事后回过神来,发现两家还没过过礼,龙颜立即不悦,喊来驸马敦促了下,这一敦促的结果便是祁连县主寻短见了。
短见当然没寻成,据说县主也不是真想死,只不过向父母,应该说是向外祖公示威而已,这让众人窥得了一事——对这桩婚事,祁连县主是宁死不屈的。
世上怎么还有这么称心的事!慕容澈恨不得仰天长笑,想为这位县主推波助澜一下,于是某日常朝后他特地留了一下。
县主宁死不肯嫁他的事已经人尽皆知,他只要借坡下驴便是,打着为县主着想的幌子,应当能水到渠成。不想临凤阁里不只他和皇帝,驸马也在,似也有话与皇帝说。
当着人家爹的面,说他女儿不该嫁给自己,这话有点难说,幸好驸马冷瞥了他一眼,耐不住先开口了,双膝着地跪在皇帝面前。
萧敬言一向清高,就算在公主面前也禀持夫纲本色,这一举动让人吃惊不小,就连皇帝也搁下笔,揉着眉心抬头,
“趁着如泓也在,把话说清也好。怡然这般闹法,让人怎么想?”
祁连县主闺名夏怡然。皇帝虽口气平和,但其中透出的坚决让两人心中一凌。他往椅背上一靠,直视着驸马,
“怡然是朕的亲外孙,朕自认为给她找了最好的归宿。既然她不想嫁如泓,也不必这般寻死觅活,大诏的男子她想嫁谁,朕都成全她。若她非嫁承元不可,朕也给她个准话,她就算死一百次也无用!”
最后一句,皇帝口气已经很凌厉,慕容澈看到了驸马额上的青筋。他自己也很惊骇,怪不得驸马总是对自己态度冷淡,怪不得公主府总是对婚事再三推延,原来是惦记着这母仪天下,垂帘听政的位子,先前在临风阁的一番话,原来是在为自已女儿做嫁衣。
慕容澈垂眸听着,心想,皇帝既要给皇储找位至尊至贵的妻子,祁连县主倒也名至实归,两人又是表亲,到时候垂帘听政,皇权也不算旁落。
死一百次也无用!但凡了解易仲明性子的,都知道他不爱吓唬人,夏怡然是绝无可能再嫁皇储了,再闹腾,怕是连性命都堪忧。慕容澈心不由又提起来,难道这个球又要踢回给自己?
萧敬言没再多言,脸色死灰,皇帝让他退了出去,然后与慕容澈道:
“祁连这般不识抬举,令你脸上蒙羞,再嫁你确实不妥,不若如泓指个可意的女子,朕替你保媒。”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慕容澈直感人生处处有转机,忙跪下谢恩,
“臣属意一女子,请陛下成全。”
皇帝有些好奇,眉眼含起笑,问道:
“是哪家女子?”
慕容澈略一顿,答道:
“尧光郡主。”
他低着头,看不到皇帝的脸色,只觉头上的空气骤然凝固。皇帝的声音良久未响起,他只好抬起头来,结果对上一双黑沉的眼。
他不知道这句话触到了皇帝的哪里,令他脸色这般难看,只见皇帝探究地看着他,眸色越来越深,
“如泓属意云微……”
似在问他,又似在自言自语。慕容澈头皮发紧,自已与易云微当了十年的未婚夫妻,解除婚约也没几天,皇帝既然让他自由选择妻子,他选原未婚妻有何不妥!
想了想,确定没有不妥之处,于是坚定道:
“是。”
皇帝眼里的冷意终于绷不住,陡然撤去,换上副轻松的神色,但声音还是冷得让人脊背发寒,
“如泓啊,你要大诏任何女子,朕都给你,唯独云微给不了。”
慕容澈没有问为什么,知道皇帝如不想说,自己再问也是无用的,他想说自然会说。
皇帝站起来,目光无焦地看着殿内某处,一瞬间身上老态毕现。这种感觉很难言明,明明身上无任何变化,像是心老了,如巨树挺过了整整一个冬季,却捱不过最冷的那几天,一夜凋敝。他轻叹一声,垂眼看着慕容澈的襆头,声音低靡,
“你若真喜欢她,他日她如果遇到难处,望你帮她一把。”
皇帝言尽与此,慕容澈走在御道上,看着天幕上纷纷扬扬洒下的细雪,琢磨着皇帝话里的深意。
他日遇到难处!到底是什么难处得需要他的帮忙?自从解除婚约,易微云的人生似乎已被皇帝另作安排,他想起她骑马逃亡的情景,到底是什么样的安排让她宁舍家国父母也要逃离?
几个人的婚事就此被搁置,没了下文,诏国也进入了严冬。雪一场一场地下,最后只下不化,整座兰城都是白的。
慕容澈不是坐以待毙的人,马上去查尧光郡主那天逃亡的原因,可惜毫无结果。知道原因的必定有这几人:皇帝、旦王夫妇、郡主本人,还有那个千牛卫郎将。皇帝和旦王夫妇不可能直接去问,连间接都不行。郡主本人他后来又去鹿山书院查过,原来她以前看似跟其他女生徒一样上学下学,实则暗处一直有影卫跟随,而且为数不少,皇帝防她再次逃跑是防得有多严啊!
剩下唯有那个千牛卫郎将范里了。范里其人,据王铖说,除了嗜赌没别的毛病,嘴严得很。王铖最近借着赌钱跟他打得火热,各种坑蒙拐骗,硬是没能从他嘴里挖里半点料来。
本以为以皇储的身子,易仲明会迫不及待为他选妃,好早日诞下子嗣,承袭大统,没想到宫里一直静悄悄的,未来国母人选成了谜。
最近众人都在议论这事,家中有适龄闺女的有些蠢蠢欲动,到时候太后垂帘,娘家必得重用,谁不想啊!面上却装得不屑,说嫁给一个将死之人,对不起女儿云云。
元旦日大朝会,以为皇储照例不会出席,不想他竟来了。不得不说,易家人都长得好,尤其是这位皇太孙,一身衮服掩去羸弱的身形,威仪天成,旒珠下的脸削瘦却明净,若不是有副病容,真真是芝兰玉树,君子无双。
皇帝深看了孙子一眼,忽然朝堂下朗声道:
“皇太孙妃,朕已有定夺。”
然后示意小黄门宣旨。
殿中响起压抑的骚动声,都以为未来国母人选一直没有眉目,不想竟这么快。
照理,皇太孙妃的册立必经中书、门下两省,然后由尚书省承办具体事宜,就算皇帝独断专行,也绕不过翰林院去。殿上几人交汇了下目光,均从对方眼里读出了不知情的讯息。
这皇太孙妃会是谁呢,皇帝这么藏着掖着?
“陛下,”
易承元突然开口,打断了小黄门宣旨的动作。他呼吸有些急促,脸上浮起病态的潮红,
“臣与祁连县主青梅竹马,情投意合,请陛下深思。”
含元殿里鸦雀无声,众人瞠目结舌,皇储今日特特来参加朝会,就为了这个?看来皇帝为他另择了新妇,而他心有所属,奈何胳膊拧不过大腿,用这种方式来反抗。
众人唏嘘,怪不得祁连县主誓死不嫁中书令,原来郎情妾意,早就暗渡陈仓了。
不过话说回来,表妹嫁表兄,倒也合适。但合适归合适,若不得皇帝首肯,皇太孙怕撞得头破血流也无用。
皇帝眼里果然蓄起了雷霆,面上还勉力维持着平和,
“先等大婚诞下子嗣再说,若喜欢祁连,纳她为妃亦可。”
未来的国母到底是什么来头,能让皇帝唯一的外孙女屈居妃位?皇帝正要让小黄门继续宣旨,易承元突然两步上前,再一次打断小黄门宣旨,露出誓不罢休的决绝,
“臣与怡然已有肌肤之亲,皇太孙妃只能是她。”
殿内再一次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没有,生怕一个声响惹怒皇帝或中书令。虽则幕容澈对此事毫不介意,在众人眼里他却是结结实实戴了顶绿帽子,那个被皇储染指了的祁连县主,差点就嫁给了他。
皇帝脸上的平和像面具一样摘去,指着易承元与小黄门道:
“掌他嘴!”
堂下大惊。小黄门哪敢,跪在地上直求饶。
皇帝从座上站起,怒气席卷整间大殿,亲自挥掌将易承元扇倒在地,然后看着他流血的嘴角道:
“既为易家长孙,便有该挑起的担子,婚事由不得你做主!你既做出这等不要脸之事,就让怡然出家当姑子。你若敢再强,你当知我会怎么做!”
说完,令人将易承元带了下去,宣布朝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