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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阳 ...

  •   当夜,云微没有出席筵席,嫡母在众女客面前给她找了个由头,说她旅途劳乏,歇息去了。

      云微躺在床上,看了一整夜帐顶,仿佛人生就此没戏了。第二日起不了身,直到中午才被易承吉闹醒。

      易承吉将她从床上挖起,用被子将她严严实实裹住,只露出一个脑袋,自己挨着她坐在床沿,

      “姑姑快别睡了,小心晚上睡不着。今日的午膳我与姑姑一起。”

      说着,让侍女将食盒一个个拎进来。

      云微还困得睁不开眼,感觉易承元的手指轻轻掠过她额前皮肤,将她的头发拨至耳后。

      跟京中大多公卿子弟一样,易家的男孩儿也自小习武,易承吉手背细白纤匀,手心却有薄茧,蹭到她皮肤时有麻麻痒痒的感觉。

      云微倏然睁眼,此情此景总觉莫名怪异。

      小时候两人也是这般亲昵,常在床上玩,玩累了便一头睡倒,但那是小时候,如今该有男女大防的意识了。

      她看了眼易承吉,见他目光清亮,无邪地看着自己,心一虚,暗骂自己龌蹉,将亲侄子想成那般。

      云微洗漱去了,阳光从易承吉那边照过来,在屏风上打下他的身影,云微总感觉他一直在看着自己,心里怪怪的。

      待她更好衣,从屏风后出来,易承吉自自然然地将她的手牵起,一起来到外屋条案前,并排坐下。

      侍女已摆好饭食,易承吉夹起一筷子炙鹿肉,喂到她嘴边,

      “姑姑以前最爱吃炙肉,看看这肉味道如何。”

      云微浑身不自在,身子往后仰仰,避开那块肉,说:

      “我自己来。”

      说着,抓起筷子夹住那块肉,送进自己嘴里。

      在她的余光里,易承吉的脸瞬间暗淡,坐正身子默默吃起饭来。

      看着他的落寞样,云微又狠狠自责起来。

      寂然饭毕,两人漱口浣了手,易承吉脸色又恢复明耀,带着撒娇口吻问道:
      “后日便是重阳日了,姑姑给我做个茱萸囊可好?”

      茱萸囊!那不是针线活吗?云微呆着脸一阵头皮发紧,不肯做说不出口,不过一个茱萸囊,不费多少功夫。这个日子,男人的茱萸囊大多是家中女人做的,娘亲做,妹妹做,姑姑做,媳妇做。可若真做了,就是毫无悬念地丢人现眼,小时候就因为长兄溺爱,没怎么捉过针,这几年在外更是荒废掉了。

      她觉得这个事实易承吉是知道的,

      “我的针线活不好啊,”

      不是不好,是惨不忍睹。

      “不如让你阿娘做?”

      易承吉靠过来,鼻息喷在她耳旁,

      “为了祖公的寿宴,阿娘已经忙了半个月了,加之重阳快到,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做儿子的说不出口。”

      那倒是,大嫂贺娄氏主持中馈,这时候肯定忙的。

      云微忍着耳旁的酥痒,又问:

      “那让你屋里的人做?”

      说到屋里的侍女,云微八卦之火烧了起来,

      “你娘可在你屋里放人了?”

      她觉得这个所谓的“人”,易承吉应当是理解的。别说他们这样的人家,就是一般的小富之家,这个年纪的男孩儿屋里,都有个把暖床的。

      易承吉显然听懂了,表情立刻扭捏起来,

      “阿娘领来过几个女子,让我挑一两个,我没要。”

      云微:“你不好意思?”她没好意思说“你不会?”

      易承吉看了她一眼,有无语在眼里一闪而过,之后低头道:

      “是我不喜欢她们。”

      云微啧啧称奇,以大嫂贺娄氏的眼光,挑出来的女孩子肯定不会差,不至于让这小子下不去嘴。

      她想起自己的师兄弟,这个年纪最喜欢逛妓楼了,无所谓喜不喜欢,是需不需要。师父在这种事上也从不约束,照他话说,就是“食、色,性也”,无可厚非。
      这小子会以喜不喜欢来决定睡不睡一个女人,实在让人刮目相看。云微愕然了半天,又问道:

      “那承元呢?”

      易承吉抿了抿唇,似乎有些不敢议论兄长的私事,但在无欢灼灼的目光中还是道:

      “有的,阿兄屋里有两个。”

      她就知道,易承元那小子当不了柳下惠。

      “谁让你嚼舌根的?”

      说易承元,易承元就到。暴脾气的少年不知何时来的,正铁塔似地杵在门口,将他们的话听了个正着,脸臭如粪球。

      估计又要找易承吉的茬了,云微先一步将二侄子护了起来,

      “怎么叫嚼舌根呢,不过问件家常琐事。再说,是我先问起的,不关承吉的事。”

      易承元没还嘴,脸黑如锅底,等云微招手叫他进来,才不情不愿挪进屋,在最远的一张矮榻上坐下,也不开口说话,那眼神,差点能把易承吉生吞。

      云微看不下去,问他,

      “你找我有事?”

      易承元这才收回铡刀般的目光,冷傲道:

      “来求姑姑做个茱萸囊。”

      求人是这么求的吗?倒像来讨债的。

      到底是晚辈,云微不跟他计较,心想做茱萸囊是逃不掉了,索性痛快答应了,

      “行吧,你们重阳那日来拿吧。”

      送走了两侄子,云微将陈国带来的云锦裁下一块,再对半裁开,比划了半天,终于动起手来。

      戳了几针后,发现还是太高低自己的手艺,一个四四方方,没什么难度的布袋,针脚却怎么也缝不直,拆了几次锦锻便拆烂了,她又去裁了一块下来。

      裁了两次,发现再裁下去,这些云锦要送不出手了,这些云锦她是要一人一匹送给嫡母和嫂姐的,一匹都没得多,刚刚那些布料都是从嫡母那匹上裁下来的,嫡母慈爱,想来不会说什么,带也不好裁太多。

      于是只好破罐子破摔地缝下去。

      一个小孩手掌大的布袋子,直缝了两天才缝好,而且卖相凄惨。按着先来后到,这个是给易承吉的。眼看明天就是重阳日,缝第二个已来不及,云微只好让侍女来缝。
      侍女都是做惯针线活的,当夜就将活赶出来了,针脚细密熨贴,还缀了几颗米粒大的绿松石珠子,不费钱,又十分漂亮。

      云微拿在手里左看右看,再对比自己做的,觉得对不起二侄子,便凡事有先来后到,对调又失之公允。

      于是第二日清晨,大侄子先来她屋里,拿着塞了茱萸的茱萸囊欢欢喜喜去了。过了一会儿,二侄子也来了,云微将亲生的那个拿给他,开始还怀着羞耻之心,以为会被嫌弃,见二侄子比大侄子还欢喜,便将羞耳之心抛之脑后了。

      每年重阳,宫里都会举办戏射,皇族公卿家的子弟悉数会参加,易承元他们也去了,家里只剩女人。

      嫡母来看云微,儿啊肉啊地又叫了一番,怕她心里还难过着,跟她聊了会云微大师兄,说兰城王那样的人物固然难得,但天下好男儿多了去了,做父母的定会为她找个称心如意的郎君。

      那个“兰城王”便是无欢的大师兄齐睿,如今在齐国爵授兰城王。

      云微表面上温顺地应着,心想,再好的男儿,不能让她过逍遥自在的日子,也是白搭。

      她问太后那里怎么样了。

      吕氏说那日太后也没将话挑得很明,京城贵妇间议亲大多如此,开始都不会将话挑得很明,怕被拒时下不了台。比如一家有意结亲,便会将另一家的主母请来喝茶,猛夸对方的儿子或女儿如何称人心意,夸得过了,别人自然听出话中之意,若也有意,便也顺着说下去,若无意,会找个话头说起自己孩子正在跟别家谁谁议亲,或说自家孩子如何如何不成器,也想找个同样不成器的云云。

      总之,是千方百计,九曲十八弯地表明自家不愿结亲的心迹。

      再不计,对头是皇家那样的地位,用沉默、不接茬也是可以表明态度的。

      对太后,吕氏用的就是这一招,谅那头也已明白了,之后再没提过。

      云微觉得皇家不再提起,应该是那天自己“轻薄”了皇帝的缘故。

      对自己的举止,她一向有自知之明。她十岁前都长在般若寺,慧觉师太拿她和小侍女们一般养,并不因为她是主子而格外娇养些。

      慧觉师太受她父亲授意,除了大概的礼数,并不十分拘着她,下溪赶水鸭,上树攀桃花,她什么都能做。

      所以十岁后接回府,跟着嫡母去别家赴宴,往那些世家贵女中一站,自己都觉得自己野。

      虽之后的三年多,被嫡母扳过来了些,但后来三年多的求学生涯,又将她打回原形了。师父门下除了她,清一色男弟子,她还没发身时,师兄们出去玩,不好意思落下她一人,便将她扮成男孩子,连妓楼都带去过。

      当然,那种地方,她那白璧无瑕的大师兄是决计不会去的。

      所以云微不觉得自己能入皇家的眼,那个皇帝,背后指不定在怎么嫌弃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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