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国之撩》水中天

2、婚事

　　大诏建国才十二年，却已历经三任皇帝，从第一任起便是傀儡，皇权十年如一日地把持在皇叔慕容从谏手里。

　　前两任皇帝不甘当傀儡，都被慕容从谏干掉了，这个慕容澈吸取教训，皇帝当得十分乖觉，一不问政务，二不跟他叔父叫板，在皇位上已平安坐了七个年头了。

　　师父在教云微他们写策论时曾说过，慕容澈是这百年乱世中最聪明的皇帝，因为既然暂无能力反抗权臣，做傀儡也是种能耐，他两个兄长就输在太过意气用事，就算大权在握也成不了大事。

　　慕容从谏已年近古稀，儿孙个个平庸，慕容澈只要假光阴之手，就可以顺利完胜。

　　照公孙直的意思，慕容澈马上可以成为千古一帝。

　　出了“肃风阁”，云微鞋底碾着满地桂花，仿佛那就是慕容澈的脸，

　　“皇帝来也给父亲拜寿？”

　　大侄子易承元见她满脸不高兴，以为因为刚才出糗的事，安慰道：

　　“别说只不过错认了人，就算错打了他，谅他也不敢怎样，他如今巴结祖父巴结得紧。”

　　这就是傀儡皇帝的悲哀，连臣子的孙子都不将他放在眼里，更何况臣子！

　　云微觉得有必要提醒下这个侄子，人家可是要当千古一帝的，你小子放尊重些，免得日后悲催。她倚着墙根站定，决定摆出姑姑的架子说道说道，

　　“这话以后别说了，哪天他掌权了，小心秋后算帐，这人长了张记仇的脸。”

　　意识到自己也在说皇帝坏话，悻悻住了嘴。

　　二侄子承吉笑道：

　　“姑姑说得是，这话以后决不说了。”

　　立马招来易承元的冷嘲热讽，

　　“马屁精！”

　　易承吉闻言没还嘴，只垂下眼睑一副受伤模样。

　　易承元从小没大哥模样，在云微面前常欺负易承吉，云微又看不下去了，斜瞥了易承元一眼，

　　“他是马屁精，那我就是马吗？”

　　然后握起易承吉的手臂安慰，

　　“陈国有个叫雨花台的地方，出产的玛瑙石十分漂亮，我带了好些给你，等会儿让人送去你屋里。”

　　易承吉可能不适应云微还像小时候那样，爱拿小玩意儿哄他，怔了下后，还是温和一笑，目光莹亮，

　　“谢谢姑姑。”

　　那厢易承元冷哼道：

　　“就知道装委屈！打小就这一套”

　　见易承吉又露出受伤模样，云微瞪着易承元咬牙切齿道：

　　“有本事你也装个给我看看！”

　　易承元顿时青了脸，愤愤说了句“不会”，袖子一甩，大步走了。

　　这个大侄子打小这样，冲动易怒，这些年光长个子，脾性一点都没改善。云微看了眼他怒冲冲的背影，撇撇嘴，不想理他。

　　剩下两姑侄继续边走边聊，易承吉从前说话就含蓄，如今更含蓄了，打了半天腹稿，才问道：

　　“姑姑，你真觉得今上有掌权的一日？”

　　云微觉得这有什么好难猜的，

　　“大冢宰年事已高，难道还死不归政？”

　　大冢宰就是权臣慕容从谏，官拜大冢宰。

　　易承吉却说，

　　“万一他想自立呢，或者立自己的儿子？”

　　云微其实不关心政事，对此事，他的师父曾发表过见解，

　　“慕容从谏其人算得上正直无私，若有自立之心，当初自立为帝就是了，何必立自己的侄子？”

　　慕容从谏的大哥慕容若素是前朝权臣，临终时怕儿子们羽翼未丰，会被皇党铲除，便托付给了弟弟慕容从谏，想让慕容从谏辅佐儿子们成为下一代的权臣。

　　其实当权臣，除了自立为帝，是没有别的善了的办法的，于是慕容从谏索性废了皇帝，将侄子扶上了皇位，自己当起了权臣。

　　于是新一轮的皇帝与权臣之争开始，慕容从谏干掉两个皇帝之后，将慕容澈扶上位。其实他何尝不知道，打小机敏有谋略的皇帝，怎么可能甘当傀儡，不过韬光养晦罢了，在权臣的位置上，就算自己能得以善终，儿孙们也决计不可能。

　　他能按捺至今，东征西战，为国鞠躬尽瘁，算忠贞的了。

　　权臣霸着权力不放，多数时候都是为了自保。

　　“姑姑，”

　　易承吉默默听完，问了句，

　　“既然今上掌权指日可待，你可愿为后？”

　　云微素来脑子比别人慢一拍。心想这有什么可愿意的，他掌不掌权关她什么事？笼子更豪华更坚固对住在里面的鸟有区别吗？

　　慢一拍后终于意识到易承吉的话外之音，

　　“皇后？我干吗要当皇后？”

　　易承吉见她面色发白，连忙拉住她的手，

　　“姑姑莫急，家里还没答应呢。前几日太后将祖母请进宫，说起立后一事，太后说得含蓄，祖母便也当作没听懂，我想祖父祖母定是要问姑姑意思的。”

　　易承吉小时候便爱动不动拉她手，这个年纪还拉其实已很不合适，但眼下云微五雷轰顶，顾不上这些，直觉血液倒灌，手脚发冷，片刻后才恢复知觉，甩开易承吉，提前裙子直奔后院。

　　嫡母吕氏住在“芍华苑”，院中一泓清池。云微在池中打湿手，在两边泪沟下各抹了一下，然后冲进主屋。

　　吕氏果然在内室打妆，一见她进来，便儿啊肉啊地叫开了，展臂让她过去。

　　云微顺势滚进吕氏怀里，脸贴着吕氏的胸膛，好不让自己演技露馅，

　　“阿娘，阿耶可是要将我嫁进宫去？”

　　她鼻子压在吕氏衣襟上，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再配上哀戚的声调，真像这么回事。

　　吕氏忙不迭揉着她的头发安慰，

　　“哪能。那日太后提起婚事，我可是半个字都没应下来。你阿耶也是这个意思，要是这个皇帝也是个短命的，你岂不要守寡？再者，皇帝有个长子，已经七岁，庶子比嫡子年长这许多，日后与你不利……”

　　吕氏絮絮叨叨说了好些，云微才渐渐安下心来。

　　吕氏出身寒门，是易仲明发迹前娶的，不比京中其他贵妇精致优雅，但她自有她的智慧，是个豁达明事理，且心性坚韧的女人。早年的困顿生活，让她的皮肤有些粗糙，后半辈子怎么也没养回来，但五观长得很好看，气质平和从容，云微嫡出的几个兄姐肖似其母，个个姿容出色。

　　云微生母早殇，十岁之前住在家旁边的般若寺，十岁之后回家住。无论住寺院还是住家，她都没受过半点委屈，回家后更是被全家捧在手心，这全要归功这位心慈豁达的嫡母。

　　她从般若寺回家时，嫡出的长姐已经出嫁，嫡母便拿她当亲女待，甚至比对亲女还宝贝，若问云微命中还有什么不尽人意之处，答案是没有。

　　母女俩还搂在一起，吕氏还在絮絮叨叨安慰，易仲明走了进来。

　　他是来催吕氏的，说各府内眷已陆续到了，让吕氏打妆快些，见云微也在，铁臂张开，还想像从前那样两手插到她胳肢窝下，将她举起来，手伸到半路想起应是举不动了，咧嘴一笑，收回手，改揉下她脑袋，

　　在云微的印象中，她的阿耶壮得像头熊，听说年轻时还徒手打死过大虫，这时发现阿耶的背也微佝了，长髯里掺杂了银丝，有英雄迟暮的苍凉。

　　在父亲和嫡母那里，她撒娇的方式略有不同。嫡母那里她更擅长撒泼打滚，流泪卖惨。易仲明不喜太过娇弱的女子，她便装出一副英雄就义的悲壮，让人心生不忍。
　　她从嫡母怀里起身，抱住父亲膀大腰圆的身子，声音嗡嗡的。

　　“阿耶憔悴不少，可要为了我的婚事忧心？若非嫁去皇家不可，女儿也是愿意的。可是女儿实在不知，京中贵女那么多，为何偏偏是我？”

　　京中权贵，论地位，易家不是顶尖的，论与皇帝的关系，也不是最近的，论朝中格局，也不是最有影响力的。

　　她咬唇垂眼，一副准备悲壮赴死的样子，让易仲明眼里起了焦灼，仿佛对女儿做了什么天地不容的事情，熊掌在云微背上顺了好几下，铁血的老汉，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

　　“为父也不知，应是与你师父有关。陛下最是景仰你师父，太后知你拜在他门下，自是高看一眼。”

　　云微的师父姓公孙，名植，听说出身萧朝皇族，国破家亡后辗转北上，曾半生住在长安。他学识渊博，品性旷达，在长安权贵中最是声名显达，皇帝景仰不足为奇。

　　他肯收云微为徒，一半出于与易仲明的旧交，一半是怀念故土，想收个长安来的弟子，能时不时用长安话聊几句。

　　撒娇略见成效，云微索性放开了再接再厉，

　　“可大师兄已向女儿表明心意，已去央家中父母请师父来提亲，女儿这趟回家，打算跟二老说这事的……”

　　她颠倒是非很有一套，半真掺假，比如提亲一事，明明是她提出来的。

　　易仲明容色肃起，

　　“你那个姓齐的大师兄？”

　　大师兄齐睿人品样貌自不必说，对公孙植座下的弟子，易仲明都是了解过的，齐睿的出身更是百里挑一，他的伯父是魏国显宦，一家显贵非凡。

　　这样的男儿配她只有得多，若不用嫁给皇帝，这是一桩上好的亲事。魏、诏两国虽交战，但齐睿又不入朝为官，两人日后游历四方，与两家都无碍。

　　见云微点头，易仲明脸色越发难看，思忖半晌，才为难地看着云微，慎而重之道：

　　“云微啊，为父得告诉你一件事，半月前，齐睿的伯父逼魏帝禅位给自己，改国号为齐了。登基前一天，又被他弟弟，也就是齐睿的父亲毒杀……眼下那边的皇帝是齐睿的父亲，齐睿身为皇子，怕是婚事已不能自己作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