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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家 ...

  •   家里来信,说两月后是云微父亲六十大寿,让她务必赶回。

      云微掐指一算,自己年将十七,这趟回去估计不用再回来了,家里会将她的婚事一并解决。

      以她和出身,就算作皇后也够格,但对终身大事,她有自己的理想。对她来说,上至皇帝,下至贩夫走卒,没什么区别,嫁给他们都得憋屈地过完一生,只不过嫁给皇帝憋屈得更体面些。

      云微不羡慕那些顶着华冠美裳端坐高位的女子,她们都是出生在黄金牢笼里的金丝雀,哪知道野雀的快活。

      她羡慕的人只有一个,是她师娘。

      师娘嫁给师父已经三十年,跟着师父游历四方,看遍名山大川,四方人情,没有妻妾之争,没有宅门琐事。

      师父性情温雅,钱财有富余,而且挚爱师娘,将师娘纵得很是随性。师娘将五十的人,没一丝皱纹,眸子像被清风明月浸泡过,没一丝俗世的烦恼。

      云微想成为师娘那样的人,于是收到家书的当晚,她去找了大师兄,因为大师兄说过,他想成为师父那样的大儒,一生游历四方,以收徒授业为生。

      让大师兄娶自己,云微虽一向脸皮还可以,还是有些说不出口。

      大师兄齐睿是个长身玉立的美男子,长得皎若明月,如琢如磨,性子宽仁又不失果断,能文善武,学识渊博有见地,是个女人见了犯花痴,男人见了羡慕嫉妒恨的人,云微觉得世上没有女子配得上他,包括自己。

      她好不容易说完自己的难处,大师兄震惊了半天,居然耳根红起,低着头答应了,还说定会禀明家中父母,然后央师父去她家提亲。

      她一向知道大师兄好说话,却不知好说话到这地步,让云微反而像被天降的横财砸中,患得患失起来。师兄这么好的人,居然落入自己手里,自己会不会太造孽了,会不会被天下女人的唾沫喷死……

      但事关自己一辈子,她顾不得那么多,三天后便辞别了师父师娘、大师兄和众师兄弟,踏上了回长安的路。

      渡船驶过长江便是诏国地界,她家三代皆是武将,家中派了百来名兵勇护送她,加上仆妇侍女管事小厮,一行人差不多有两百人,车马队浩浩荡荡地向北行进。

      管事不知怎么回事,将路赶得十分拖沓,走一程行一程的,云微问起原因,管事只说想让她多看看沿途风景。

      云微虽承管事的情,但这些年她跟着师父师娘什么风景没见过,觉得委实没必要,转念想起大师兄是魏国人,从陈国去魏国央父母答允婚事,又赶回陈国求师父提亲,不知要花多明日,自己为他之争取些时间也好,便乐得慢吞吞往家赶。

      于是不知是巧合,还是管事故意为之,想给国公府一个惊喜,她直到父亲寿辰那日才赶到家。正值黄昏,家里正门大开,门前车马拥堵,全是上门祝寿的宾客。

      两少年在门口迎客,一个十七八岁,浓眉大眼,有着未成形的轩昂之气。另一个略小些,清秀温雅,迎客时脸上一直带着笑,观之可亲。

      两人都长得芝兰玉树,秀俊出众,正是云微的两个侄子,易承元和易承吉。

      一路的风尘在心底沉淀。易承元比云微大一岁,易承比她小一岁,三年前她离家时,三个人个头还差不多,转眼她需要仰视他们了。

      两人眉眼间的变化也很大,当年粉团似的男孩儿,已有了男人的雏形。

      云微走到他们面前,喊了声,“承元,承吉”。

      两小子一愣,片刻才认出她来,惊艳在眸中一闪而过,忙作揖喊“姑姑”。

      三人从前都是一处玩的,两小子上树摘花,云微在树下兜着衣摆,云微不愿写作业,两小子一人一半帮她分担。一般承元写的都会被夫子看出来,承吉却能将她的笔迹模仿得惟妙惟肖。

      她以为永别重逢,定是一番亲热的唧唧喳喳,没想到男孩儿长大了,变矜持了,看她的眼神也与以前不同,多了份男子看女子的惊赏与羞涩。两人带云微进门,一路几乎无话,都是云微问一句,他们答一句,让云微有些许失落感。

      问明了易仲明的所在,云微向父亲的书房走去,两小子跟在后面。

      国公府极大,夹道两旁是绵延的桂花树,正值仲秋,桂花落满夹道,云微踩着满地浓香进了“肃风轩”,见抄手游廊的尽头一男子凭栏而立,穿着宝蓝缺骻袍,头戴黑色折上巾,背影高轩挺拔,静立的样子沉肃宁远。

      易仲明治家极严,除了长子易云重,这里等闲不会有人来。

      云微站在院门口,默默看着长兄的背影。

      人都说她的长兄端肃谨言,不好亲近,但对她却是亲和温柔的,宠溺得毫无原则。云微记得小时候跟两侄子一起闯了祸,都是两侄子一起挨板子,对她长兄连句重话都不会说,怕吓着她,还会把她骗出去玩。

      结果等她玩一圈回来,两个侄子已经皮开肉绽了。

      她学女红扎破了几次指头,委屈得直掉泪,说不要学了,一向疼她的嫡母在这事上却没让步,说妇功是四德之一,女孩儿一定得会,不然以后嫁人掉身价,于是长兄买通府里绣娘,让绣娘帮她作弊。

      长兄上朝她要跟着去,父亲叫嫡母将她哄回去,长兄却说无妨,将她抱到马上,坐在自己身前,一手搂她,一手牵马缰,带着她走过清晨的长安街道。到宫门前她还不肯下马,长兄又调转马头带着她四处游逛,直到她尽兴。

      结果那次长兄生平第一次误了早朝。

      见她看着院内的人发怔,两侄子似有话要说,被云微一个手势制止。

      她蹑着步子走过去,站到易云重身后。记得自己离家那年,才到长兄的胸口,如今已到他耳垂了,心中又是激动不已。

      她悄悄抬起手臂,出其不意地蒙住易云重眼睛,见易云重浑身猛一僵,咯咯笑出声,

      “阿兄别来无恙?可还记得我的模样吗?”

      以她的预料,易云重必定未语先笑,然后说“自然记得”,不想竟一动不动地僵着,袍袖里的手僵硬地攥起。

      她正纳闷,三年不见长兄对她生份了?两侄子已煞白着脸奔过来,直呼,

      “姑姑不可!”

      同时,游廊那头的屋里也走出两人。走在前面的是个花甲老人,魁梧高大,美髯及胸,有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不怒自威。身后的男子三十多岁,两撇小胡子,颀长白净,五观俊朗,那双眼更是让人过目难忘,深凝浓黑,如万里深海,等闲不起波涛,起则倾覆一切。

      这两人便是云微的父亲与长兄。

      两人见到云微皆一怔,不知是一时没认出她来,还是惊骇她捂着另一男子的眼睛。

      而云微则完全傻眼。

      长兄才刚从屋里出来,那她捂的是谁的眼?

      她猛然收回手,缓缓又缓缓地转向那人正面,刚好那人也转过头来,两人终于打上照面。男子倒还好,脸上一派沉山静水,只淡淡看着她,云微却像被雷劈中,脑中一片焦黑。

      捂错了人也就算了,这府的男子不是侄子便是兄长,就算是男仆也是熟识的,问题是这男子她完全不认识,应是上门来的客人。

      大庭广众,光天化日之下,她对一青年男子如此动手动脚……

      易府家规严,她爹会不会破罐子破摔,让她以身相许?

      她退后两步,头皮直发麻。她从小是个遇事决不反省,只知把责任推卸给别人的人,这几年在大儒公孙直座下当弟子,被师父约束得紧,周围的师兄弟又个个品性端严,无赖的性子才收敛些,一回家老毛病立马现形,

      “你是谁?”

      她皱着眉头审视眼前人,一副“你好端端与我阿兄背影长这么像作甚”的神情。她知道自己父亲位列十二将军之一,这人年纪这般轻,官位绝不可能与父亲比肩,自己嗓门再大,谅他不敢怎么样。

      青年皮肤净白,五观略深,有一副浅淡的眸子,既不像鲜卑人,也不像汉人,应该是鲜卑与汉人的混血。

      说实话,这人长得是极好看的,二十三四岁的样子,面部轮廓清晰干净,眉眼疏朗秀致,浑身笼罩着斯文之气,又毫无孱弱之态,应是个家教甚严的世家子弟。可惜表情太过冷淡,有种踞傲之感,让人莫名来气。

      那人没回答云微的问题,只淡淡看着她,有审视的意味。

      这下好了,云微又是不甘示弱的性子,两人眼见要成斗鸡眼,易老国公来打圆场,向青年忙不迭陪罪,

      “陛下恕罪,犬女在外野惯了,失了管教……”

      然后象征性地瞪了云微一眼,

      “一回家就咋咋乎乎的,一点仪态都没有,还不快向陛下行礼……“

      又一道惊雷劈来,云微完全外焦里酥了……陛下!

      她花半天时间回过神来,又花半天时间想起见君该行什么礼,待跪拜礼行完,整个人还如在梦里。

      皇帝还是淡淡的,看着她俯身行礼,脸上既没得意,也没怒意,碍着老国公的面子,说了句,

      “无妨,起身吧。”

      嗓音倒是挺好听,清洌低沉,可惜口气淡漠凉薄,带着上位者的居高临下。

      皇帝被易家父子俩请进屋了,云微揉着膝盖起身。除了小时候拜过菩萨,这还是她头回拜活人,浑身冒着火气,用屋里人绝不可能听到的声音忿忿念了句,

      “傀儡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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