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故梦》浅吟风月

4、四、眷侣 在无尽冰冷

　　在无尽冰冷的石板路上，欧笑菲清楚地听见自己筋骨碎裂的声音。忍受着从头到脚的剧痛，欧笑菲尝试着起身，然而她每做出一个动作，撕裂般的苦楚便加剧一分。只有慢慢地匍匐前行，才不致让欧笑菲难熬。
　　眼见最后一缕日光行将消散，欧笑菲还是独自一人伏卧在地，凄冷地向黄泉之路靠近。
　　“再见了，柳柳。再见了，我的同门。请允许我，先走一步。”
　　面前的金陵城已不再清晰，身上的痛楚也不那么强烈，欧笑菲只觉得自己已不受这副躯壳的控制，眼睛一闭，就要去彼岸摘取曼珠沙华。
　　“听这位姑娘摩挲地板的声音，一定想拼命地活下来，完成她未了的心愿。紫叶，不如我们成人之美，助她一臂之力？”
　　“好，都听你的。”
　　如果说他们二人的声音尚属缥缈，那么接下来自胸膛和背脊传来的阵阵暖意，就再真切不过。起初，欧笑菲的四肢尚麻木无感，渐渐地，她已经能够撑着地面起身端坐。在前后二人的帮助下，一丝一缕的真气于欧笑菲的丹田处凝聚，随后均匀地散布到经脉各处。
　　长夜虽是漫漫，有人陪伴便不会寂寞；寒风固然萧瑟，真气滚滚便无畏冰冷。在饱受帮主冷落逼迫，山穷水尽之时，得贵人雪中送炭，欧笑菲内心隐隐涌起一股热火。望着泛起鱼肚白的天空，她觉得气力渐复，不多时便已行气自如、恢复如初。
　　“多谢二位出手相救，此等恩情来日定当涌泉相报。”
　　欧笑菲站起身来，对二位救命恩人抱拳鞠躬。
　　“这没什么，不必如此多礼。此地一片狼藉，不知发生何事？”沙哑中带着些许轻柔的声线自一位白衣道长口中飘出。
　　身着水蓝衣裙的白眼女子嘴角一斜，平淡的语气中隐有寒意：“你的伤势......分明是从高处坠落所致。观你求生意愿极强，断然不会自寻短见。那么，你八成是受人迫害了。”说到这里，白眼女子感觉到欧笑菲深吸一口寒气，之前的判断也就得到了印证。她泛白的瞳仁转了一转，再度开口时已带着三分锐意：“你的处境十分危险。我们能救你一时，救不了你一世。不知姑娘有何想法？”
　　千万幅画面在欧笑菲脑海闪现。想到自己和师傅被他们追杀的惨状，欧笑菲便难压怒火；可想到自己势单力孤的样子，她又满面愁容。故而只得如此应道：
　　“我想复仇，我想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可是以我一人之力，只怕难成大事。”
　　“你真的觉得你是一个人吗？”白衣道长摇首微笑道。
　　白眼女子皱了皱眉，一把抓住白衣道长的肩膀，话语中饱含着担忧：“苏紫叶！我们救了这位姑娘的性命，已是仁至义尽，何必再为他人涉险？我们，可是好不容易才能共游江湖......”
　　那位叫苏紫叶的白衣道长回眸相望，语气柔和而坚决：“雪樱，想独善其身谈何容易。既已和这位姑娘结下缘分，我们不妨多陪她走一程。更何况，她的功力在你我二人之上，又有一颗赤诚之心，我相信她可以有所作为。”从“更何况”开始，苏紫叶有意无意地向唤作芮雪樱的白眼女子靠近，声线也有所压低。
　　芮雪樱想了想，觉得多位厉害的朋友也不是什么坏事，就点了点头：“好吧。此事我们就帮到底。大家消耗都不小，就先去雁来客栈休息休息，从长计议吧。”
　　欧笑菲激动的心情溢于言表，她的口唇如连珠炮般不住地感谢着雪中送炭的一对眷侣，与他们一起奔赴雁来客栈。
　　雁来客栈临近应天府，又与乾元镖局遥遥相望，故而江湖人士来此打听消息，不失为上佳之选。欧笑菲、芮雪樱、苏紫叶于离窗最远的东北角坐下，点了三壶青梅酒、几盘爽口菜，便悄然切入正题。
　　“欧女侠，你该有所行动了。”芮雪樱悠然抿了一口青梅酒，语气不轻不重。
　　欧笑菲仿佛闻到一丝火药的气息，她执箸之手不禁和她的声音一样颤抖：“唉，说实话，我有两处顾虑。一来我于心不忍，毕竟我们是同僚；二来我们势单力孤，怕是实力不足。依二位看，这两个问题该如何解决？”
　　“呵，同僚？如此偏听偏信、无德无能之人，也配做你的同僚？”苏紫叶虽然压低了声线，可每个字都如同尖刀一样深深扎着欧笑菲的心。
　　不等欧笑菲有所回应，芮雪樱立刻接道：“我双目不能视物，耳朵自然灵便一些。我们进来之时，就听踏雪飘香的人说，颜依凝向他们借了很多资金。那边醉卧春风的人还提到，华山派常被周遭小帮骚扰。如此看来，如今的华山派已是内忧外患，入不敷出。颜依凝身为帮主难辞其咎，华山派......”她挑了挑眉毛，刻意一字一顿道，“理当易主。”
　　“！！”欧笑菲深吸一口气，瞳孔疾缩，手中的筷子也掉在桌子上。然而她也绝非泛泛之辈，心念电转下，已回复平静，身子稍稍向前探了探，道：“那依二位来看，我们有什么可以依靠的力量？又该如何部署？”
　　话音未落，窗外涌来一阵清若芝兰的香气。未等看清来人身影，幽幽寒光已然迫近欧笑菲的咽喉。若在此时拔剑为时已晚，好在欧笑菲功力颇高，又应对奇速，她暗运功力，以手中竹筷侧击来袭的匕首，将其荡开。来者的功力本就逊她一筹，展开的又是求速不求力的奇袭，面对此等强劲攻势自是有些招架不住。眼见行将握不住匕首，那人顺着匕首的转向疾转，再快速落地。若非目力极敏之人，一两个弹指间绝难认清其身形。
　　“魅儿，休要胡闹。欧女侠如今是我们的同伴，我们尚有要事相商。”苏紫叶轻斥道。
　　那个叫魅儿的紫衣姑娘转了转匕首，将其置于腰间，咂了咂嘴：“你们在外面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刚才我不过想试试她的身手，没想到她还真有两下子。”
　　“都听见了？而我却毫无察觉？看来暗香弟子隐匿行踪的能力确实不凡。或许，这个魅儿，可堪大用。”想到这里，欧笑菲难得一见地露出笑颜，开口道：“看来，魅儿姑娘也属于我们的阵营。我这边呢，我师傅武艺高强、性情勇悍，是个强劲的助力；我的挚友柳柳与我心意相通、配合无间，也将是我们的主力。”
　　“既然如此，就有劳欧女侠找到他们，然后在芳菲林碰头。毕竟我们以少敌多，需要制定详尽计划。”芮雪樱已然站起身来，自然而然地牵过苏紫叶的手，先行离开，魅儿则紧跟其后。欧笑菲分明看见，苏紫叶的手背白净莹润，竟全不似男子的手。
　　欧笑菲与柳柳和她的师傅都有独特的联络方式，是故不足一日，他们就都出现在她的面前。三人驾着快马，并肩驶向此行的目的地——芳菲林。
　　三天之后，华山派驻地
　　“欧笑菲！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贼！你勾结外人谋权篡位，定将万劫不复、不得好死！”
　　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使得颜依凝贴近闹的匕首，声嘶力竭地呼喝着。
　　欧笑菲回以森冷的目光，双手抱臂淡然道：“你是非不分，治理无方，照这样下去，华山派定将毁在你的手里！既然如此，帮主之位，自是能者居之。”
　　“刺探、放毒、奇袭，就这几个简单的步骤，足以打倒你们数十个人。欧女侠曾说，每个月十六，你们都会在戌时祭拜位于驻地东北角的花神。那个时候，就是下手的好时机。于是我们让魅儿加以探查，将地形特征打探的一清二楚。在讨论如何放毒时，我们算到十六那天是西南风。所以我和柳柳做出毒粉，让魅儿放在花神手中的篮子里。这样西南风就会把毒粉从高处吹落到驻地各处。最后，自然是让武力较高的闹和欧女侠作为主攻，其他人加以臂助。擒贼先擒王，拿下你，其他人自是不在话下。”芮雪樱的白眼似有异芒闪现，沉稳森然的腔调听得颜依凝等人如临深渊，享受着前所未有的绝望。
　　“你退位吧，让欧女侠接替你的位置。解药我们自会奉上。”苏紫叶立刻补了一刀，冰冷而决绝。
　　随后，整个驻地登时陷入沉寂。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惨哼无情地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寂静。众人纷纷露出极尽讶异的神情，眼睁睁地看见一个年轻的生命就此化为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