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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往事若饴(三) ...

  •   “信本身的内容没什么,就是报一下平安,然后附上联系地址。小叔这点还是很好的,不管和家里闹得多不愉快,家书还是会定时寄,绝对不会玩失联。问题就在半年后小叔收到的那封信上。信是我大伯写的,内容是和硕叔相关的。上面说,硕叔的父亲抱恙,请速回。和小叔不一样,硕叔是彻底跑出来和小叔私奔的,那两年更是不敢写信回家,可能是觉得没这个脸吧。他家就他一个儿子,上面有个姐姐,他这一走,对方家里得有多生气,这是可想而知的。讲真,毕竟是二十年在一起的家人,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硕叔脸刷的白了,当天就想找有没有顺风车能载他去火车站。

      小叔最后是陪着硕叔一起回来的。他们知道双方家庭都还没有认可他们的关系,所以回上海后,彼此之间就保持了距离。小叔会送硕叔去医院,会在外头等他,但从来不会踏进医院半步。硕叔的父亲其实是之前不小心摔了,腿骨折,不伤及性命,但硕叔对于父母的感情被压抑了两年,加上又对他们心怀愧疚,几乎天天都陪在医院。这一家的矛盾也因为硕叔这次的表现而烟消云散了。也可能是因为谁也没有主动提起小叔的事吧。

      一方面,小叔也久违地和家人聚了下,我也是隔了好久才见到他,其实也就两三年吧,比我印象中憔悴了好多,但好像更精神了。因为以前小叔总是会陪我玩,就像个大男孩一样的,这次见更像个大人了,虽然笑起来还是很温暖,会很亲切地问我学习上有什么困难吗?还会主动帮我看作业。比起只会催我做作业的爸妈来说,我可喜欢小叔了。

      我记得一次小叔教我作业的时候,我问过他,为什么之前都没有见到他。小叔笑着说,他在干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让落后地区的小朋友也能像我一样念书。我那时候也就电视新闻里看来的那些印象,知道小叔去了一个很遥远的地方,没有电话、没有电视、一天能吃上一顿饭就很好了,不由产生了同情,就问他,为什么不回来教上海的小朋友呢?小叔摸着我的头说,上海的小朋友有很多更优秀的老师。后来,我好像心血来潮地把我低年级买的教辅书什么的送给小叔,让他带回去给那些落后地区的小朋友了。被我爸妈知道后还说了我两句。

      啊,稍微扯出去了点。他们俩那次呆的时间特别长,一个月了,还没有回去。本来都还挺好的,然后……”

      “余小姐?”

      “嗯,没事,想想挺难受的。”

      “那之后就发生了意外?”

      “是的。我当时还小,完全不知道这些事。这都是这次我听我爸妈还有小叔说的。小叔和硕叔回上海之后,他们有个秘密的联络方式,就是每天早晨在某个公园的某一角碰头。他们几乎每天都会去见对方,即使有时候会因为一些事情某一方迟到,对方也一定会一直等,直到等到对方。

      嗯,就和所有故事里写的一样,有一天,小叔左等右等,一个上午都过去了,还是没有见到硕叔来。他特别着急,那时候硕叔的爸爸已经出院,在家里养腿了,小叔顾不上太多,直接就奔硕叔家去了。到他们家,敲门半天没人理,隔壁一好心的邻居出来说,这家儿子刚出车祸,家里人都追到医院去了。小叔一听整个人都懵住了!他问了什么医院,飞快地借了辆自行车就往医院奔去。然而,到医院的时候,硕叔已经走了。小叔说,那一刻他眼睛一下看不见东西了,耳朵也听不到声音了,全身的感觉器官仿佛都一起罢工,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好像在做梦。小叔不知道自己这样呆立在医院的走廊里有多久,那之后的第一个感觉是来自硕叔母亲的一记响亮的耳光,然后是如落雨般的拳打脚踢。但小叔已经没有痛感了,没有什么是比硕叔永远离开了他这个事实更痛的。

      后来他从那些碎言碎语中摸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那天早上,硕叔想要出门赴约,不想被他父亲喝住了,其实他们老夫妻俩早就发现这儿子一大清早都会一个人出门,借口说锻炼身体,可瞧他那样子,心急火燎的,哪里有锻炼身体差那么一刻半刻都不行的?这天终于忍不住了,把心里的猜疑给吼了出来。硕叔其实是个很倔的人,他心里认准那个理,嘴上就绝对不会说‘不’,于是一家人从大早开始就吵翻天了,街坊邻居都被吵醒了,还有不少跑过来劝的。硕叔他父亲毕竟还在养病受不了气,几番争吵下来已经坐在凳子上大口喘着气,邻居们还看到他直接抡起拐杖就往硕叔身上打,一打一个红印子,下手一点也不软。硕叔争不过,打不过,转头就跑出去。就听到他父亲在屋里喊:‘你去了就一辈子别回来!别认我这个爹!’

      九十年代初嘛,交通秩序还没那么有序,机动车非机动车在马路上来回交错的,特别乱。有人就看到一个年轻的男孩子一路狂奔,也不看什么红灯绿灯。其实硕叔家去他们约定的那个公园是有一辆公交的,坐个两站路。但那天硕叔没有坐公交,就在第二个红绿灯的地方,悲剧发生了。

      小叔说,那时候他恨不得能和硕叔一起去死。不过我家里人把他看得牢牢的,几乎24小时陪伴。我爷爷奶奶相对于最初其实已经冷静很多了,毕竟是死了人的事,他们再怎么反对也能体谅小叔的心情。小叔至今回忆起那段日子发现那段记忆是空缺的,好像陪同硕叔一起去了冥府一般。直到突然有一天,就像顿悟一样,他觉得要带着硕叔的希望好好活下去,他们还有共同的理想没有完成。那之后,小叔又一个人回到了之前那个小村庄,在那里任教了一年,直到政府打算开发那边,政府的人看上了小叔的本事,就召他去了另一个小城市,有个什么教育项目之类的让他做。小叔兜兜转转于好几个城市,一生都奉献给了教育事业。但也因为之前那些不光彩的事情,官做不上去,但他也乐于做基层的工作,退休后才回上海的,教育局之前给他分了一套房,生活慢慢宽裕起来,终于可以享福的时候,只有一个人。

      我问过小叔,为什么之后没有再找个伴呢?硕叔离开的时候,小叔应该是三十刚出头,人生路还很长,不如说对男人来说三十多正是迈向黄金年龄的阶段,只要他想,像他那么优秀的男人不可能找不到对象的。小叔的回答很简单,只有两个字:‘够了。’然后他含着微笑把目光转向了桌上的黑白照片。

      这张照片是他俩刚刚重逢之后不久,有一次小叔要去城里办事,就带着硕叔一起出去转转。恰好路过了照相馆,想想两个人都没有好好地合过一张照,小叔就提议要不要借此机会拍一张,当做新生活的开始,留个纪念。其实颇有点结婚照的意思。那时候拍个照哪那么容易的,照相机对一般家庭来说还是奢侈品了,所以两个人对拍照这件事情还是很拘谨的,又是胶片时代,无法像现在拍完就确认,也不可能不满意就删掉重拍,最后拍了三张,桌上这张就是他们俩最满意的一张。听小叔说,他们去照相馆的时候穿得就和乡下人一样的,起初店员还不理他们,以为他们讨饭的,要赶他们走,等小叔把钱掏出来之后立马换了张脸。生意人这德行从古至今好像就没变过。照片里那衣服还是问店里借的,为此还多收了他们一百大洋,是小叔半个月的工资了。

      哎……”

      “能说说你的想法吗?”

      “我之前可能一直以为硕叔的离开对小叔是一辈子的伤疤,但这次和小叔深入交谈过后,发现并不是这样的。当然,硕叔的离开对小叔打击很大,但对小叔来说,和硕叔的相遇、相知、相爱才是在他生命中占的比重最大的。按小叔的说法,硕叔已经活进了他的骨肉血液,即使人不在了,他依然会带着两个人的信念活下去,怀着对另一个人的尊重和爱,去享受生命。这个境界太大了……你知道当我看到小叔在和我笑着讲述他们俩的故事时,我这心被狠狠地揪着,我觉得如果是我,肯定没有他那么强大,我会选择忘记,忘了这个痛苦,去寻找更多的东西来冲淡它,麻痹它,我没有那个迎面而上的勇气,我更加无法想象在那么多年之后还能揣着这样一份情思,念念不忘。我觉得这东西已经超越了爱情,那是什么我不知道,但……”

      “嗯,我明白。那是一种植入人心的、刻骨铭心的感情,也可以说已经变成了一种信念。而那个信念的源头是他们俩的爱情。”

      “对。是信念。听完这个故事,我对小叔真的就是肃然起敬。”

      “那么你从他那边获得能量了吗?”

      “嗯!爱是需要力量的。小叔可以做到矢志不渝,作为他的侄女我一定也能坚持自己的爱情。啊,不知不觉说了那么久,抱歉,到时间了吧?”

      “刚刚好,那我们今天就到此结束?”

      “好的,耽误你时间了也不好。王老师,我们……还没结束吧?”

      “咨询?那得问你了。我觉得你已经找到了心中的答案,也获得了向前的勇气,相信不会再有以前的那种抑郁和焦虑的情绪了。你真的很棒,我接触过很多的来访者,能向你这样顺利地一步步靠自己的力量揭开迷雾的,真的不多。大多数人会在一个问题上兜兜转转好久,实话说还挺花力气的。和你做咨询我很轻松。”

      “哪里的话,是你一直在支持我引导我,才能让我那么顺利找到答案。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你。我……很想请你吃个饭。”

      “我们是咨询师和来访者的关系,你信任我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好吧。那下次……我想……最后一次吧。好吗?”

      “好。那我们下周见。”

      “嗯,下周见。”

      “音音?你怎么来了?”

      门徐徐打开,余庆辉看到门外面站着自己那个已经长成大姑娘的侄女。在他印象中,这个小姑娘还只到他的腰这里,扎着两个羊角辫到处蹦跶蹦跶的,可爱的不得了。他父母去世后,他和家里的来往就不怎么密切了,以前这个小侄女可能过年都见不到一面,但今年不知怎么的,突然就和她爸妈一起来拜年了,还指着桌上的照片拉着他问长问短。不过他和张硕的那些事在心里藏了那么多年,确实也正想要个口能让他倾吐出去。哎,年纪大了话也藏不住了,真的老了啊。

      余庆辉把他的小侄女引进屋,想要去给她倒杯茶,忙被这小姑娘拦下了。

      “小叔,你坐,我自己来。”

      这小姑娘只在过年时来过一次,倒把茶具的位置给记牢了,年轻就是好呀。

      “这是什么风又把你吹过来了?”余庆辉靠在沙发上,他刚刚正在校阅一篇文章,是以前的一个学生拜托他的。这些年,他也就做做这些事儿来充实自己的生活,养鸟养花养古董什么的,真的是不对味。

      余诗音从厨房端着两杯泡好的热茶走到客厅,笑着答道:“没事,就来看看你。”

      余庆辉也笑盈盈地招呼她赶紧坐下,然后开口问道:“想找对象了?”

      余诗音一愣,她被问的最多的就是“结婚了没?”“有对象了没?”“咋还不找个?”,余庆辉的这个问题对她来说特别的新鲜。自从她25岁以后,从来没有人那么问过她,所有人都在为她的状态着急,却没一个人关心过她“想”还是“不想”。

      “小叔,其实吧……我在看心理医生。”余诗音叹了口气,坦白道。

      沙发上的余庆辉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和疑惑,而是把身体微微前倾,注视着那小姑娘,等待着她自己把话说下去。

      这样的姿态,不由就让余诗音想到了在咨询室里,王老师也经常是这样的姿态。用身体语言来告诉你,“我在这里,我在听你说话,我可以接受你的一切”。这让余诗音很感动,也正因为如此,她才会对王老师——还是一个男人——倾吐出那么多她根本不可能对别人说的事情和想法。

      余诗音把自己一直以来的苦恼,和在存心咨询室的一点一滴全都给余庆辉说了。后者只是安静地听着,并且适时地点头。

      在一长段的倾诉之后,余庆辉淡淡地问了一个问题:“你喜欢上那个咨询师了?”

      余诗音脸一红,她已经很注意没在说话的时候过多的暴露对王老师的描述,没想到正是这个注意出卖了她。余庆辉一听便听出了味道来。

      她干脆也不藏了,坦坦荡荡地承认,并征求起了意见:“我该怎么办?”

      “噗,喜欢就告诉他呗。当年你小叔我看上那口子的时候,也是直接递了封书信,抄了首小情诗。咱家人,做事别扭扭捏捏的。”余庆辉特别豪爽,这让余诗音微微有些吃惊。

      但她还是挺犹豫的,支支吾吾地问道:“我有这心思,对方可能没有啊……”

      “谈不拢咋了?谈不拢你们还能见面啊?”

      余诗音:“……”她觉得小叔说得特别有道理了,反正下次就是最后一次了,成了就成了,不成他们也不会再见了,那还怕个鬼?

      “不过啊,音音,有一点小叔劝你考虑清楚了。”余庆辉端起桌上的茶杯,小抿了一口,接着说道,“我听说,心理咨询师的基本技能就是‘共情’,他对你‘共情’可能并不是对你有意,而只是一份工作。如果你喜欢的是他的包容,那我觉得你应该先好好考虑一下这份感情是不是长久的。我们人啊,只要别人对你好,就很容易以为人家喜欢自己。”

      余诗音沉默了,她小叔说得没错。她也确实很喜欢王老师带给她的那种温暖和包容,但好像又不仅仅因为这样。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喜欢就是喜欢了,这其中还包括了想要了解对方、想要多听听对方说话、想要知道对方的世界是怎样的。余诗音觉得,这十一次咨询下来,她已经搞明白自己对爱情的理解和定义,而现在差的就是一个行动和坚持。

      在她还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时,又听余庆辉沉稳的声音徐徐道:“爱是一种冲动,但爱情是一种信念。我上次好像没有和你说,我能坚持一个人活到现在的信念是什么吧?”

      余诗音抬头,正见着余庆辉明亮的眸子,带着笑意看着自己,那是来自于长者的温柔注视,就好像是一盏暖黄色的小灯。余庆辉接着说道:“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等你’。那是前一天我们分开前说的话,然后他就走了,去到另一个世界等我了。我想,如果我就那么跟他去了,他一定会在下面把我骂得狗血淋头。呵,他喜欢的是完整的我,有他、有家、有理想、胸怀祖国的我,你说我何必下去让他失望呢?走完这一生,那下去见了他,我就能对他炫耀说:‘我回来了,我还是那个你爱的人,没有让你白等那么多年。我替你把你的那份也活过来了。’那是我对爱情的信念,你也会找到你的。小叔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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