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徒》非将

6、第 6 章

　　顾西岭没能回成学校，在警笛渐渐逼近的时候，高泊山已经载着他离开了身后惨不忍睹的现场。
　　而顾西岭也顺理成章的跟着高泊山回了他的家。
　　刚才的一幕像电影一样在顾西岭的眼前回放，这男人也太猛了，一个人单挑对方十几个，还不落下风！那根随手捡起来的水管像是孙悟空手里的金箍棒，愣是玩出了新花样。
　　顾西岭看向高泊山的眼神里写满了崇拜，若不是两人正飞驰在马路上，说不定就得行个拜师礼求这人指点一下打架的奥义。
　　“你是不是练过？”顾西岭好奇道。
　　“你指什么？”
　　“打架啊！哥！你刚才太帅了！”顾西岭这声哥叫的实在过于亲热 ，丝毫不记得就在一小时前他还戳着这人脊梁骨喊他“混蛋”了。
　　高泊山把车停在一座别墅前，递给他一个“下来”的眼神，说：“打架？我无师自通。”
　　这片别墅区在近几年刚刚落成，然而就是这短短几年的发展，已然让这片别墅成为身份的象征。顾西岭自忖以顾总现在的身家，在这里买房子也要思量思量，高泊山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正想着呢，高泊山的手机响了，男人用一贯的正经表情拿起他的老人机，看了眼号码接通起来。顾西岭皱着眉头跟在高泊山身后，完全陷入了矛盾之中。
　　等他的脑袋撞上前面挺实的后背，他才发现自己已经魂游很久。
　　高泊山站在门前转头看着他，问道：“你确定今晚要住在我家？”
　　顾西岭点点头，表情还有点委屈：“你不会想在这个时候把我扔在大街上吧？”
　　高泊山摇摇头，轻笑一声道他：“希望你不会后悔。”
　　顾西岭还没明白这个意思，高泊山已经开门走进了屋子，他揉了揉脑门连忙跟上。
　　屋子里的灯光开的正亮，顾西岭的脚还没来得及落地，一个庞然大物便朝他扑了过来，眼前的亮光顿时化作黑色的虚影，紧接着脸上便是一片湿淋淋。
　　“angle！”高泊山喝道。
　　黑影慢慢离开，光明重新回归，顾西岭撑着地板眨了眨眼，伸手摸了一把脸上被舔的口水，转头看向面前这只吐着舌头端坐着的狗。
　　这是一只金毛，毛色很亮，如同正午时分反射出粼粼波光的湖，尾巴来回甩着，像是汽车的雨刮器。嘴角因为吐舌而分别向上翘起，看起来像在笑，格外傻兮兮的。
　　高泊山伸出一只手把顾西岭从地上拉起来，给他拿了双拖鞋，自己转身去给angle倒狗粮。
　　顾西岭用校服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换了鞋也跟上去，“这是你养的狗啊？”
　　“嗯。”
　　“养了几年了？”
　　高泊山把食盆装满，揉了揉低头吭哧吭哧吃得正欢的狗头，道：“很多年了。”
　　“真好，”顾西岭不无羡慕地说：“我也想养，可惜我爸不同意。”
　　高泊山笑笑，转头看了眼时间，道：“吃不吃面条？”
　　顾西岭早就饿了，只是后来喝了酒胃不舒服，感觉也吃不下其他东西，然而刚刚那一通折腾倒让他醒了酒，于是饥饿感再度袭来。
　　高泊山看见顾西岭听见面条后猛然点亮的眼睛，心里觉得有趣，翻了翻冰箱又问：“还有牛肉罐头，要加进去吗？”
　　这一下，连低头吃着狗粮的angle也一并抬起了脑袋，两颗毛茸茸的脑袋并排靠着，冲着高泊山疯狂点头。
　　高泊山抑制住过去蹂躏一顿的欲望，转身，开火，却还是忍不住翘起嘴角，在橙黄色的暖光下，他不紧不慢煮面的侧脸看起来竟有着些许温柔。
　　顾西岭在这个空当里闲来无聊便抱着angle在沙发上玩，顺便打量起来这栋房子。
　　很宽敞，家具一应俱全，偏偏就是没什么人气。茶几上除了遥控器什么都没有，整个客厅一眼望过去活像是家具市场里的摊位，供人试用。顾西岭撸着angle柔顺的长毛偏头往厨房瞧，男人脱了外套，露出精壮的臂膀和腰身，正在开罐头，而打开的冰箱里，除了成罐的啤酒，便是一袋袋的速冻食品，被随意堆叠在一边。
　　这日子过得，一点没有过日子的样子。
　　顾西岭不由得皱起眉头。
　　高泊山偏巧在这个时候转过身来，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顾西岭一愣，下意识地偏过头去，随即又觉得这样更像是掩耳盗铃之举。
　　不多时，厨房那边传来了碗筷碰撞的叮当声，高泊山的声音透过升腾的蒸汽传来：“过来吧。”
　　顾西岭忙拖着angle屁颠屁颠跑过去坐下，叹了一声“啊——”，心满意足地吃起来。
　　这不是他吃过的做好吃的面，甚至对于他的口味而言偏清淡了些，但是却让他通体舒坦。
　　顾西岭嚼着嘴里的肉朝高泊山眯起眼睛笑，一副满足的模样。
　　高泊山挑了几块肉放到angle的碗里，揉了揉狗头又转身揉了揉顾西岭的脑袋，心想果然是一样的手感。
　　“摸我脑袋做什么？”顾西岭叼着面条抬起头，一边吸溜着一边含混不清地问。
　　“怎么？不行？”高泊山有意逗他。
　　“总摸头会长不高的！”顾西岭有点绝望，他的身高现在的长势趋于平缓，这让他特别不爽。
　　“你才多大，还会二次发育的。”高泊山又揉了揉那撮儿软乎乎的毛，随口的安慰像在应付小孩子突然的发脾气。
　　“我都17了！明年成年之后更难长高了！”顾西岭说着抹了抹嘴把筷子搁在了碗边，放下的一瞬间发现碗里还有一块肉，又拿起来叼进了嘴里才再次放下。
　　高泊山面前的面只动了一口，或许是尝了尝咸淡，便没再吃。顾西岭的鼻子动了动，问他：“你怎么不吃？”
　　高泊山盯着少年那点小心思不说破，只是将碗推过去：“不饿，不过有点浪费，要不你再吃点？”
　　顾西岭拿筷子的手蠢蠢欲动，嘴上倒是不停：“吃多少煮多少，你不饿还煮这么多，真是太浪费了！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学过没有，算了我吃掉吧，哎呀不过我是不是吃太多了。。。”
　　毛茸茸的脑袋再次埋进了腾着热气的碗里，眼角弯着笑意，露出碎碎的亮光。
　　高泊山靠在椅背上注视着他，腿上搁着同样吃饱了的angle那颗很好蹂躏的脑袋，高泊山一下一下地轻轻抚摸，仿佛想要借此平息心里那股名为“痒”的欲望。
　　“吃完了上楼早点睡，要洗澡吗？”高泊山突然站起身，抱起angle往楼梯走。
　　顾西岭哼哼着喝着汤，问：“都行，哎我睡哪儿？”
　　高泊山抬起一只脚放在楼梯上，忽然站定了转过身，不紧不慢道：“我家只有一张床，你想睡哪一边儿？”
　　顾西岭差点被呛到，放下了碗嗖的起身，不可置信又有点慌张地抢先冲上了楼：“怎么可能？”
　　等到高泊山慢条斯理地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床边已经坐了一只鼓着腮帮子的河豚，瞪着眼睛指控道：“你家那么多房间，怎么才只有一张床？！”
　　是的，除了这间有个卧室的样子，其余的房间推开后只有几把椅子，或是堆了乱七八糟的杂物。而单单这一间也不全然是个卧室样子：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个落地灯，除此之外只零落了两个行李箱和一个简易衣架。
　　“还不如酒店齐全。”顾西岭吐槽道。
　　高泊山进了卫生间先给他放水，又不知从哪翻出了一条新毛巾扔给他：“是你求我收留你的。”
　　这倒是没错。。。。不过，顾西岭回头看了眼床，还行，挺大的，可以凑合。
　　然而看到床，顾西岭的脑子里就蹦出了高泊山那句听起来有点危险的话：我会想对你做这种事情。
　　这种又是哪种？只是指那个吻还是有其他的意思？顾西岭揪着手里的毛巾直勾勾地看着身后的床发呆，落在高泊山眼里平添了几分意思。有意逗他，男人轻轻弯腰凑近了顾西岭脖子一侧，吐气说道：“怎么？我的床。。。有问题吗？”
　　顾西岭一个激灵，缩着脖子跳了起来，死死贴住墙面有些惊恐地望着他。
　　高泊山合眼轻笑，说：“洗完澡早点睡。”
　　说完往门外走去。
　　“你去哪？”
　　“我今晚睡沙发。”
　　门被轻轻带上，顾西岭绷紧的背脊靠着墙慢慢松懈下来，又莫名有点丧气的意味，在房间里看了一圈还是乖乖拎着毛巾走进了浴室。
　　半夜突然下起了暴雨。
　　噼里啪啦的雨点落在窗户上，如同一首彻夜的狂想曲，此时空中忽然炸开一声惊雷。二楼，顾西岭的眼睛唰的睁开，额头渗出的汗黏腻腻的，头顶上是明晃晃的灯光——他一个人都是开灯睡觉的。
　　窗外的狂想曲应和着顾西岭的梦，凌乱不堪，却丝毫想不起来，唯一记得的是那仿佛在梦中被扼住咽喉的窒息感与无助感，但唯独没有恐惧。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想去看看高泊山。
　　一楼，电视机静了音开着，在空荡的客厅中散发着诡异的幽蓝，angle窝在沙发一侧睡得很沉，高泊山盖了一张小毯子坐在那里，并没有睡着。
　　听见动静，高泊山回过头去，看见楼梯口站着一个光着脚呆兮兮的少年。
　　高泊山起身走过去，像抱小孩子一样把顾西岭举在臂弯上扔进了沙发，顺便扯过那条带了温度的毯子掖进了顾西岭的腰侧。
　　茶几上，放着三个空了的啤酒罐。
　　“你怎么又喝酒？”顾西岭不满道：“多伤胃啊。”
　　高泊山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把空罐子收进了垃圾桶。
　　两个人就这样靠着肩坐在沙发上，盯着面前不知在演什么的电视。
　　几分钟后，顾西岭“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拱了拱高泊山的手臂笑道：“喂，我们傻不傻，都没声音，在看什么呢？”
　　高泊山淡淡道：“我在看你。”
　　顾西岭转过头，在幽蓝色晃动的背景和风雨雷鸣的交响中看到一双沉静的眸子。
　　灿若星辰。
　　高泊山揉了揉他的脑袋，“怎么不睡觉？”
　　顾西岭耷拉下眼皮摇摇头，慢慢倚着高泊山的肩滑下去，他拉起毯子盖到下巴，缩成一个团子，枕着高泊山的腿蹭了蹭：“高泊山。”
　　“嗯？”
　　“我做了一个噩梦。”顾西岭闭上眼，额前的头发向下搭着，只看见挺直的鼻梁和一张一合的唇瓣。
　　“和以前一样，我看见她在我面前跳了下来。”顾西岭继续说：“她看着我，她的眼睛在看着我，她好像有话要对我说，但我怎么也听不清楚。”
　　高泊山没有做声，只是一下一下地拍着顾西岭的后背，听他絮絮叨叨说着没头没尾的话。
　　“我后来也去过她站在的地方，同一个位置，一低头感觉像是另一个世界，所有的人和事物都仿佛离你很远，而你站在那里，天空却离你很近，一伸手就能够到。”顾西岭笑了笑，说：“可我没有她那样的的勇气，我怕疼，怕死。”
　　“她怎么什么都不怕呢？”顾西岭叹息道，眼角的泪水顺着鼻梁滑下去，落进了阴影里。
　　高泊山不知想到了什么，手指摩挲在顾西岭后背第三节脊椎骨处，轻声道：“哪有人不怕死呢？”
　　窗外的雨声渐渐散去，顾西岭转头盯着高泊山的下巴，扯开嘴角露出笑来：“哎，高泊山，你知道吗？他们说我可能也会遗传她的那种病，所以，他们都离我远远的，好像也没人愿意要我，呵呵呵。。。”
　　高泊山微微低头，道：“他们都不要，送给我如何？”
　　顾西岭眨了眨眼，缩在毯子里的脚指头动了动，忽然不太确定道：“高泊山，你不会想说，你喜欢我吧？为什么？”
　　顾西岭从未在意过性别这回事，反而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两人不过短暂的交集怎么会拐进一条看不到终点的死胡同里？
　　男人安静地思考了一瞬，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堪称柔和的笑容，他望着黑漆漆的窗户上隐隐约约映出的两人身影，回答的颇为认真：“可能是因为你长得好看，对我的胃口吧。”
　　像是玩笑，又不是玩笑。
　　要知道，这世上有那么多人每天怀抱孤独入眠，若是在最孤独的时候有人能陪你一起拥抱取暖，这已足够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