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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海之明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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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
马加锡亚似乎不着急叙旧,他把所罗门转了个面,催促他往前走,将一地狼藉留在身后。脚步落在石砖上,清脆的嗒嗒声回荡在小巷中,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并排前行,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所罗门好奇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若有所思。
“你是未来的马加锡亚吗?”
“不愧是你。”马加锡亚点头。
“感觉很不一样。”所罗门弯起眼角,连脚步都有些雀跃,“你走得比较慢,不用跑也能跟上。说话的方式也很直率。还有就是……唔……”他想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银发女巫曾经教会他的词汇,“你没有他那么害羞。”
“这样啊。”马加锡亚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这个设定。
邻海的建筑有着被海风蚀刻过的痕迹,斑驳错杂,凹凸不平,从狭窄的巷道挤过去时会刮着衣物,头顶上的雕塑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造型。他们一前一后从一人宽的间隙穿过,终于来到一处比较开阔的小广场,中央还有一个小小的水池。因为长期有牲畜饮水的关系,浅浅的池水有些浑浊。
再往前走,就是连续的下坡路了。
“感觉真是奇怪。”马加锡亚低头看着到自己腰际的男孩,“明明不久前才见过你,但是一下就长高了很多,仿佛时间都被偷走了。”
“长高……?”
“嗯,长高。”马加锡亚解释道,“对于你来说,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年。但是对于我而言,基述那一次见面还是昨天。”
恶魔说起了一个不太长的故事。所罗门担心他说得太多,再次被那未知的力量给弹走;但是马加锡亚摇摇头说没关系,有些事是命中注定的,即使说出来也不会影响什么。
“我所存在的『现在』,对你来说大概是三年后吧。”
“这么近啊!”这一点还是很令所罗门吃惊的,“这么短的时间,却可以让你产生这么大的变化吗?”
“对我而言是……四百年。”
所罗门沉思片刻,时间的厚度沉甸甸地倾覆下来。他忽然明白了。“你从三年后,回溯到了四百年前,重新走了一遍时间线。”
马加锡亚点头。
在那个并不遥远的未来,他必须要寻找一个很重要的东西,但是那东西很久以前就下落不明了。因此他回溯到四百年前某个时间点,失落之物未曾丢失之时,亲眼见证它最后的所在。
“找到了?”
“找到了。”难得的轻松为马加锡亚添上一抹亮色,在此之前,他看起来总是充满忧虑的样子,“早在四百年前,我就找到了。”
“这样啊……可是,你等了这么久吗?没有办法直接回到你的时代吗?”
恶魔神色柔和地摇摇头,“不用担心,我有办法的。虽然时间跨度很长,但是只要拥有『锚点』,无论多少次我都能回到『你』身边。与我同时代的你,世界上唯一的你。”
“那——”
“我想再看看你。”
“我以为我是想改变你的命运,但也许,我只是想再看看你而已。”
能像现在这样,简简单单地说会儿话,也就可以了。
“我死了吗?”所罗门好奇地问,“三年后就死了吗?”
他就像一把尖刀,生硬地刺进了这个柔和的夜晚,好奇的模样看起来天真又残忍。金色的瞳孔颤动了一瞬,马加锡亚摇头,并没有明确的回答。
然而这个话题对于所罗门而言,只不过是他感兴趣的所有事情中最微不足道的之一,他的注意力马上就被其他有趣的东西吸引了。他们翻越最后一道城墙,潮水声沙沙,那种臭臭的海味忽然被某种更新鲜的气味取而代之,男孩睁大了双眼,呈现在他面前的,是黑色的海之绘卷。
这是所罗门第一次看见大海。
夜晚的海洋是黑色的,黑色的潮水卷着白色的泡沫,窸窸窣窣漫过他的脚踝,又依依不舍地退去。他走了几步,脚底硌着不少沙粒,于是他大胆地追着又一次踩进了潮水中,咯咯地笑了起来。
马加锡亚静静地注视这个第一次见到大海的孩子,月光荡漾,化作粼粼碎波。
“你是不是带错路了?不过我好开心啊。”
“我知道。”马加锡亚点头,“马上就要涨潮了,你小心不要被卷走了。”
“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过了会儿,他又问,“能回答的我会尽量回答。虽然意义不大,但少走点弯路也好。”
“树枝、有没有树枝?”
“?”
所罗门蹲下来,白色的小螃蟹正张牙舞爪,他看起来很想抓,但是又怕被夹。马加锡亚四下张望,找了根树枝给他。在螃蟹夹住树枝的一瞬间,所罗门眼疾手快地抓住了蟹壳,看起来平时没少这么干。
但是观察了一会儿后,他又随随便便地把螃蟹放走了。
于是马加锡亚想,这个人总是看起来很好懂,但其实从没有人能真正地理解他。
“对了,说起来有件事我确实很想知道。”
所罗门站起来,浪潮没过他的小腿,海风卷起他的长发。他仰头注视马加锡亚时,湖绿色的瞳仁微光闪烁。那一瞬间,马加锡亚听到了澎湃的浪潮之声,汹涌激荡在他沉寂已久的心脏当中。
那是时代的声音,是注定要发生的一切。
“『你』在哪里?”
不受控制地、马加锡亚指向海的那边,那是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我』就在那里,被困在了永恒的的风暴之眼中。请找到我,请与我约定,一定要找到我。”
因为,我是如此期盼着与你的相遇。
***
“你怎么会在这里!?”
海拉姆吃惊地瞪着这个出现在海边的小鬼,最终还是受不了地弯下腰,先喘口气。他为了引开追兵实在跑得太远了,嗓子眼发紧,肺里火烧火燎的。但是他实在想不明白,所罗门是怎么穿过迷宫般的城市,先于自己出现在海边的。更扯淡的是他们还碰上了。
“我不是让你待在原地等我吗?”
所罗门终于将视线从海的那边移开,眉眼弯弯,“也许,这就是命运吧。”
“命运?”海拉姆吊诡地拧起眉,只觉得这孩子神棍极了。
不过先不说这个,他们并没有彻底摆脱危险。海拉姆可没有押沙龙那么能打,带着个孩子的情况下,不可能跟袭击者交锋的。他在涨潮的海水里跋涉了几步,绕到礁石后边,再次出现时,肩上扛着一条粗粗的纤绳。波涛起伏间,一艘小小的帆船被他拖拽至岸边,
“上来吧。”
“不是要回去吗?”
“我改变主意了。现在带你去玩,去不去?”
去不去?明明他们只见过两面,对彼此完全不熟悉,一个敢问,一个倒也真敢答。在“乖乖回去”以及“玩完挨打”两者之间,所罗门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去!”
海拉姆哈哈一笑,把小孩抱上了船,推着船走向深海。当海水没过胸口时,他撑着船沿一跳,落在船板上时洒落大片水花。风帆鼓动,船只驶向一望无际的漆黑之海。
所罗门倚着船舷,浪花拂过指尖,带来全新的感受。直到海拉姆提醒他坐到中间来,他才恋恋不舍地缩在船板上。这艘小帆船吃水太浅,没法平稳地行驶,波涛起伏,不一会儿他们就都湿透了。
过了好一会儿,所罗门才忽然想起来问:“袭击我们的是什么人?”
“大概是海盗吧,珊卡尔海盗(Tjekker)。但不确定是哪一支。十几年前被大卫王驱逐之后,他们分裂成了好几个派系。反正都是些亡命之徒,给点金子就什么都做,倒是方便雇主隐藏身份。”海拉姆拉动帆绳,调整方向,“真是伤脑筋,这些不速之客说不定还带着瘟疫,明天得叫收拾的人注意一下。”
“你怎么知道是海盗呢?”
“我跟他们打了个照面,他们晒得挺红,皮肤上有水泡,牙齿看起来也非常糟糕。对了,还有股挥之不去的酒味。他们没少袭击我们的商船,打的交道多就知道了……啊,怕什么来什么。”
明朗的月光下,几艘没有标志的小船若隐若现,紧咬在他们身后。海盗们的大船无法进入近海区,因此他们同样乘着不显眼的小帆船,并且由于划桨的缘故,距离正在拉近。
所罗门饶有兴致地注视着这一幕,并不觉得害怕。
“有时候我很喜欢这一点:大海是公平的,给予生命,也夺走生命,无论贵族、平民、奴隶、海盗。”海拉姆轻声说道,他摘下黄金耳饰,献祭般托在半空,“不过,现在还不是我们结束的时候。”
手掌稍稍倾斜,黄金沉沉入海。
“为我起风吧,梅尔卡特。”
一个大浪猛地将他们颠起,失重感袭来,所罗门下意识抱紧了桅杆。
海拉姆一个用力收紧绳索,风鼓满了帆布,船身破开浪涛前行,肆意自由仿佛海洋的宠儿。所罗门被铺面而来的水花溅得睁不开眼睛,咸涩的海味弥漫在唇齿间,呛得直咳嗽。他听见海拉姆畅快的欢呼,于是跟着咧开了嘴角,心脏快乐得快要蹦出来。
双方都是弄潮的老手,几次浪涛起伏,仍有一只小船锲而不舍地追在他们身后。为首的一人曾想向他们射箭,因为风势太大而作罢,最后举起弯刀等待接近的瞬间。望着不断缩短的距离,海拉姆却不紧张,他笔挺地屹立风与浪之间,与海盗遥相对望。
浅棕色的眼睛中闪烁着胜利的光芒,他充满自信地笑了。
在他身后,七艘巡航的护卫船依次破开夜色,如远古巨兽般徐徐降临在这片海域上。庞然大物无声地擦过他们这艘小小的帆船,近得能看清船身上的海藻与藤壶;更高处,麦穗与天平的旗帜猎猎飘扬。
推罗没有陆地上的军队。
但是它以海军闻名。
***
最后的秘密,则是在登陆时揭晓的。
帆船与护卫船擦肩而过,继续向前航行,直到抵达一座海岛。也许它不应该简单地被称为海岛,因为庞大的土地足以容纳数万人自给自足,称得上一片小小的陆地。远远看去,岛屿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中,却又不像灯火;直到近了才能看清,那是黄金与宝石交织出静谧的辉光,点缀在错落有致的奢华的宫殿群中,仿佛镶嵌在冠冕上的群星。
海拉姆将帆船系在码头上,拉着所罗门将他拽上来,弯下腰,行了个玩世不恭的欢迎礼。
那一瞬间,所罗门忽然明白这里是什么地方了。
海之明珠并不是指陆地上的那座城市,它在这里,就在眼前——
“欢迎来到真正的推罗。”
海拉姆抬起头,为所罗门揭开真实的帷幕。
***
海拉姆跟巡逻的卫兵打了个招呼,简单地就放行了。
他们着实狼狈,浑身湿哒哒,衣服和皮肤上凝结着白白的盐粒,风干了一会儿甚至散发出淡淡的臭味,为此不得不在海拉姆的私人宅邸稍稍休整了一番。因为没有预先准备孩子的衣物,所罗门在浴池里稍稍多待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听见了小声的争执。
“您要带他去玻璃工坊?”
“嗯。你让他们准备一下。”
“那可不是外人能去的地方!”
“没事的,叶涅奥斯,我们就在外围随便看看。”海拉姆转过来,看见探头探脑的小家伙,打了个招呼。
所罗门好奇地打量着海拉姆的这名下属。他生得十分高大,肤色呈现出健康的小麦色,额头饱满圆润,看起来很有精神。不像是这一带的人。不过说真的,所罗门也没见过太多人,推罗这样多人种混居的地方,已经很令他赞叹了。
叶涅奥斯不赞同地注视着他们,严肃地询问海拉姆:“王知道您这么做吗?”
“呃……应该是知道的吧……”海拉姆移开视线,生硬地把话题转移到所罗门身上,“准备好了?我们快点出发吧。”
“等等。”
叶涅奥斯快步上前,拦下即将开溜的二人。他眉头一拧,摇头叹气,忽然蹲下来,递给所罗门一个芦苇叶编织的小包裹。“还没吃晚饭吧?我们的大人总是这么粗心,请见谅。带上这些糕点,边走边吃吧。”
海拉姆摸了摸鼻子,假装没注意到下属的瞪视。
推罗的街道非常冷清,但并不是因为夜晚的缘故,而是这座城市尚未竣工,还没有多少人口入驻。相较于陆地上那座拥挤肮脏的城市而言,这里的规划相当整齐大方。道路笔直,井然有序,方格子般圈出一个又一个街区,即便是初次来此的人也不容易迷路。
由南向北,一条宽广的干道贯穿岛屿,依次伫立着三座显眼的神殿。他们在岛屿北面登陆,此时路过的神殿属于梅尔卡特,与南面的皇宫遥相对应。
所罗门驻足在神殿脚下,抬头望去,白色大理石台阶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令人敬畏的高处。一株枝繁叶茂的黄金树从洁白的庙宇中探出树冠,巨大得几乎笼罩着整座建筑,美丽如同梦境。
一只黑孔雀停驻在枝头,翎羽光亮如油,血红色的眼珠审慎地注视着不速之客。微风拂动,金色的叶子碰撞间发出清脆的声响。
清脆?
“是黄金哦。”海拉姆伸出手,接住一枚乘风而来的落叶,转动片刻,递给所罗门。
那是一枚黄金树叶。
“当初为了制作这种树叶费了不少功夫。即使是最精巧的铸造工艺,也不能改变黄金太沉了的事实,没有结构能承载这样的重量。所以工匠们用玻璃丝编织脉络,再在上面镀上少量黄金,这才挂在乌木搭建的树身上。不仅如此,白天光线更好,还能看清楚红宝石串起来的果实。”
这是用海量财富堆积起来的奢侈品,是只有推罗才能实现的奇迹。
“唔……”所罗门若有所思,“海风这么大,每天这样落叶,岂不是很快就秃了?”
青年一噎,“你怎么老关注这种奇怪的细节?”
“可是这真的很让人在意啊——”
“他们会再做新的。”海拉姆发出有钱人的宣言,“不仅黄金叶需要定期更新,由于海风腐蚀性,树身也会不断刷上膏油来维持状态。”
“还真是简单粗暴的解决办法啊。”所罗门由衷地感慨。
“……就这样?”海拉姆不敢相信地反问。
所罗门不明所以,见海拉姆一脸纠结,他又努力地称赞了工匠们技艺的精湛,以及工作的辛苦。但不知怎的,这只让对方更加纠结,半晌挤出个邀请 ,“要不你上去看看?”看看梅尔卡特的黄金树,看看这个杰作有多么震撼人心。
“可以不去吗?”所罗门面露难色,“这台阶也太高了。”
“?”海拉姆不死心地试图勾引,“上面还散养着很多孔雀哦,我可以带你上去。”
“啊,原来『黄金鸟笼』的传闻是指这个吗?”
“这倒不是,皇宫里是真有个黄金鸟笼……”
所罗门哎呀哎呀地叹了口气,“反正晚上孔雀都睡了吧,没什么好看的。而且我更想看玻璃工坊!”
“……”
海拉姆终于深刻意识到,对于一个比起工艺品却更喜欢碎玻璃的怪小孩,是不能用常理去推断的。
***
所谓的工坊,并没有像所罗门想象中那样凌乱肮脏(后来他才知道,他们去的地方并不是原料加工区,而是精加工的地方,确实是比较干净的),但是戒备非常森严。比起登岛时见到的零零散散的卫兵,这里巡逻的人有着周密的轮班制度,人员进出也受到严格的限制。
“尤其是工匠,不出意外的话,他们是终生无法离开这座岛屿的。不过家属也都定居在这里,日子也还算可以。”放行过后,海拉姆领着所罗门进入其中一间作坊,“对了,你最好把头发盘起来。”
所罗门很快就知道为什么了。
门一推开,热浪陡然袭来,暗红色的火焰在炉中旺盛地燃烧,不一会儿就将他们蒸出了汗。据说以前有工匠被火燎了头发,疤痕处光秃秃的,再也长不出一根毛。
海拉姆熟稔地拿起铁管,从坩埚里蘸起一团岩浆般滚烫的黏稠液体,如果不是高温,倒有点像枫糖糖浆。他握住铁管,用力一吹,尽头便像泡泡一样膨胀起来,一个旋转,拧成了漂亮的长颈花瓶。
所罗门睁大了双眼。
海拉姆笑了,分给他一根更细的小铁管,“吹吹看?”
虽然看起来很容易,但是所罗门鼓着腮帮子吹了半天,吹得脸都疼了,也没吹出什么动静来。海拉姆的笑容扩大了,“你力气不够。有什么想要的吗?我给你弄个纪念品。”
“什么都可以吗?”
“先声明,太复杂的我可不会。”
“‘马’可以吗?”
“……什么?”
所罗门比划了一下,送给使团的,那么大的玻璃骏马。海拉姆并不是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他只是没想到,这个看似没心没肺的小家伙竟然惦记着这回事,这让他的心情复杂起来。是想给押沙龙带礼物啊……
“你这是在刁难我。”他摇摇头,“不过,如果有模具的话,说不定可以。”
结果他们又跑去偷模具了。
深夜里,两个形迹可疑的家伙在仓库里四处翻找,不过看起来海拉姆也没少做这种事,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所罗门抚摸着架子上刻着的文字,就着微弱的光线仔细辨别,发现自己摸到了矿石区。他顺着往下摸,阿卡,阿赫兹,肯撒……
亚设。
一只大手越过男孩的肩膀,打开了箱子。
“几个月前,一个奴隶因为畏惧砍足之刑,逃进了亚设的矿区。在那里,他发现了黄金。”海拉姆捏起那块小小的、形状怪异的金属,放进所罗门的掌心,月光下泛着稀淡的柔光,“虽然还未能确定储量,但似乎并不仅仅是分布在地表的浅矿……”
他以一种劝诱的、蛊惑的声音低语,“对你而言,黄金是什么?”
“是一种非常特别的元素。”所罗门凝视着掌心的金属,“性质非常稳定,几乎不会与别的元素反应,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永恒』。”
“你果然是个奇怪的孩子。”海拉姆轻轻笑道,“但那只是黄金的性质,并不是黄金的意义。人类赋予黄金『价值』,构建出了一套泛用的『交换』体系,但是从那一刻起,人类也成为了黄金的奴隶。人的价值被黄金所定义,几舍客勒的黄金可以买到健康的奴隶,妓女和工匠要贵一些;再加些筹码,说不定连国王也能买下——”
“黄金成为了一切。”
他拍了拍男孩的肩膀。
“把它带给押沙龙。这就是推罗对他的诚意。”
所罗门并没有马上跟上海拉姆离去的步伐。他站在月光里,仰望没入阴影中的男人,“对你而言,黄金是什么?”
黑暗中,仅剩的一边耳坠摇摇晃晃,反射出微弱的碎光。
“是我最为厌恶、却永远无法舍弃的东西。”
“在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有一天,在药剂师那儿见到了两名妇人。”
“一名妇人在吃海胆的时候被扎到了手,伤口发炎化脓,哭哭啼啼。药剂师想为她切开伤口放脓,她吓了一跳,在大门处进进出出徘徊了很久,因为怕疼的关系就是不敢治疗。还不断地询问,有没有温和一点的药膏,多少钱都可以。”
“另一名妇人在卖鱼的时候,被锋利的鱼尾割伤了手,伤口发炎化脓,沉默地让药剂师为她切开伤口。到最后,她也只是小心地问,回去后能不能沾水,她还要干活。”
“从那一天起我就决定了:要成为被海胆扎伤手的人,而不是被鱼尾割伤手的人。”
“唔……听起来都好痛。”所罗门皱起脸,“就不能成为不受伤的人吗?”
海拉姆无奈地笑了,“没有那种选择的。”他摇晃了一下模具箱,示意所罗门跟上,他们要去制作玻璃马驹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梅尔卡特的神庙里汇聚着如此惊人的财富,一片叶子便足以让一个孩子吃饱穿暖一整年;与此同时,穷人们饿得瘦骨嶙峋、肚皮鼓胀,无声无息地死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不能把金叶子分给他们吗?”所罗门快步跟上,疑惑地问。
“不能的。”
“为什么不能?”
“因为,已经有蠢货做过这样的事了:把黄金分给民众。”微带讽刺的语调,透露着残酷的现实,“那个月,推罗的物价上涨了大约300倍,那点黄金很快被洗劫而空,流入了几名最大的富商手中,甚至饿死了更多的人。”
所罗门惊讶地张着嘴,完全没想过还有这种操作。
“所以,”海拉姆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黄金有黄金的规则,正如同它的永恒一样,这种规则也是永恒的。”
***
模具内侧被刷上特制的涂层,烧熔了的玻璃浆被缓缓注入,入口处时不时窜起小小的火苗。所罗门蹲坐在一旁,专注地凝视火光。海拉姆在一旁陆陆续续解释,它的体积有点大,而且是实心的,所以不能很快地冷却下来,要在余火中分阶段保温两到三天,今天是拿不到手的。
“而且,有一些步骤我也不大确定。”他补充道,“出货可能挺丑的,你确定这不会让押沙龙更生气吗?”
“不会的。”所罗门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他不会生气的。”
“由你送给他,确实不会。”海拉姆好笑地摇摇头,“你不如说是你做的好了。”
“正因为是你做的,他才不会生气。”
“……”
所罗门托着腮,翡翠绿瞳中微光闪烁,像猫儿一样慵懒,却令海拉姆危险地眯起了双眼。
“推罗王希兰亲手制作的礼物,足够配得上押沙龙的身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