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故友来见 ...
-
海风的味道是咸涩的。
所罗门捂着鼻子,作为在香料与膏油间长大的圣殿祭司,他觉得这味儿臭臭的。后来不觉得了。一方面是习惯了,另一方面,推罗城的气味完全夺去了他的注意。这座声名远扬的黄金之城闻起来实在是……不可描述。
当然,对此最感到幻灭的人是暗嫩。
推罗并不是一个干净整洁的城市,恰恰相反,它非常拥挤肮脏,浓烈的香薰与恶臭混合,变成了无法言喻的怪味。其实也不难理解,也就在几十年前,城邦西顿才是沿海贸易的霸主,推罗不过是个小小的从属飞地,早期规划并没有预计到后来要承载的庞大人口。几经扩建,城市结构理所当然变得逼仄混乱,不过却也恰恰证明了这座城市的繁荣。
值得庆幸的是,希兰并未打算邀请他们就此进城,而是在城郊另外安排了一处宽阔的院落,以抚平使团的舟车劳顿。待休息两日,再作进一步打算。
在所罗门像野放的山鸡一样冲进房间前,押沙龙即刻拽住他的后领。
“怎么啦?”所罗门无可奈何地抬头,仿佛在问你怎么又无理取闹了。
“你说呢?”他们在旱地里走了半个多月,满身的尘土与黄沙,这家伙竟然就打算这样滚到床上去!押沙龙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样一个被圣殿捧在掌心里长大的孩子,居然不爱洗澡!他拎着所罗门用力摇晃,“去!洗!澡!”
“唉。”所罗门扁扁嘴,不情不愿地被拎去了浴室。
推罗王确实如传闻般极尽奢华。
押沙龙随手将衬衣挂在架子上,发现贵重的香柏木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孔雀,每一只眼睛都是光彩夺目的红宝石,每一片翎羽都是熠熠生辉的黄金片。他皱起脸,揭开绣金的薄纱帘幕,大理石的浴池被茂密的庭院植物所环绕,琳琅满目的玻璃瓶和托盘就在那里,盛满了芬芳馥郁的油膏、香精、还有药草。
押沙龙踩进池里,所罗门正在水里吐泡泡,他们经过荒漠的时候嘴里都是尘沙。虽然并不乐意跟熊孩子一块儿玩水,但他依旧跟所罗门分享了空间。原因无他,还有暗嫩在这里,押沙龙不能让所罗门一个人率先使用设施,不然暗嫩会变得更烦人的。
他在香薰缭绕的浴池里静默地坐了一会儿,饶是富贵中长大的王子,依旧油然而生出一种暴殄天物的愧疚感。
……这洗的根本不是澡,是黄金。
“你好呀!”所罗门笑嘻嘻地说。
押沙龙抬头,男孩正趴在池边,跟一只闲庭信步的黑孔雀打招呼。没什么奇怪的……不,这确实是很奇怪的,但是押沙龙已经见怪不怪了。
『你……是不是能跟动物对话?』
『当然不能啦!』
『……』
『你好爱胡思乱想噢……嗷!』
结果所罗门只是单纯的话痨而已。
男孩叽里呱啦跟黑孔雀说了一大堆,从他们来时的路、到推罗臭烘烘的街道,听得押沙龙一阵头痛。孔雀只是漫不经心地啄食盘子里的水果,偶尔抬起头,冠羽轻晃,锦缎似的黑羽油光水亮。
所罗门看入了迷,正想伸手去摸,黑孔雀一阵振翅飞跃上了衣架。它矜持而傲慢地停留在那里,眼珠转动,血红如珊瑚。
“嗯?”
所罗门歪歪头,黑孔雀已经飞远了。
“别看了,到时候推罗王那儿估计还有一大群。”
“押沙龙……”所罗门眨眼,语气倒是稀松平常,仿佛在讨论今晚吃什么,“祂说让你小心点,有人要来暗杀你。”
“……”
他到底能不能跟动物对话?
那天稍晚些时候,推罗王差人送来了礼物。
暗嫩得到的是一尊盘踞在黑曜石上的雕花玻璃孔雀。他早有耳闻,推罗的玻璃工艺举世无双,却没想到竟然如此厉害。高约两腕尺的孔雀通体透明,不见一丝浑浊杂质,更为惊人的是,竟然是由一整块玻璃制作而成,美丽得令人屏息。这根本不是黄金所能衡量的珍品,此时却如此轻松地被送出,推罗果真财富惊人。
太棒了,太棒了。暗嫩兴奋得满脸通红,甚至忘记了一路以来的疲惫与惊吓,爱不释手地抚摸着这尊玻璃孔雀。不一会儿又开始忧愁,这么精贵的礼物,回程的路上要是颠坏了可怎么办?要不要直接放在自己的马车上随身携带?
理所当然的,作为三王子的押沙龙同样也得到了赠礼。当仆人们抬来另一个箱子时,暗嫩短暂地放下了孔雀,颇感兴趣地等待开箱。
高大的侍从微微低头行了个礼,打开了装饰满珠宝的箱子,一阵此起彼伏的吸气声传来——
里面只有玻璃碎片。
“这是什么意思?”押沙龙微微眯眼,气氛顿时降到了冰点。
暗嫩愣了一瞬,忽然忍不住笑了起来。押沙龙出糗这种事,无论发生多少次,他都不会嫌多。见押沙龙的目光移了过来,暗嫩佯装正经道:“玻璃这等贵重物品,难免磕碰破碎。我看他们只是不小心,你得大方些,让别人瞧瞧以色列的气度。”
他说得是如此正经,仿佛那个鞭笞仆人至死、只因为对方将酒洒在袍子上的人不是他似的。
押沙龙再次看向那些碎片。不难看出,那曾经是一匹奔腾的骏马,但是此刻已经碎成了几大块,头颅的部分更是断得彻底。
“这是什么意思?”押沙龙再次发问,望向为首的那名高大侍从,“你为何不跪?”
“你不是我的君主。”那名唯一站着的侍从不卑不亢地与押沙龙对视,
一般来说,作为王的近侍多少有点贵族血统,而且推罗是商业往来之地,风气自由,平时的礼节不足并不是什么问题。但是在此刻,却成了发难的理由。押沙龙并不是真的因为礼物的事在生气,也根本不在乎对方跪不跪他。
但这是尊严问题。
面对远道而来的使团,给出这样的残次品作为礼物,几乎可以视作恶毒的挑衅了,这种挑衅无论如何都不能轻易放过。
“这是对我的羞辱吗?”
“绝无此意。请原谅我们的失误,让我们更换其他——”
“你这副模样,可不像一个侍从。”
押沙龙轻轻搭着剑柄,若有所思。
暗嫩停止了拱火。虽然想继续看热闹,但是这种程度已经过了,他不想让押沙龙毁掉这次重要的会谈。“够了,押沙龙。惩处的事交给推罗王决定,不要越线了。”
“你这是在命令我?”押沙龙反问。
“是。难道我不能命令你吗?”暗嫩硬着头皮呛声,“我才是主使,你只不过是护卫。平时我也就忍了,连这种时候你也要跟我对着干吗?”
押沙龙欣然点头,短剑出鞘了几寸,“是又如何。”
“你——!”
“哇,好多玻璃啊!”
稚嫩的童声硬是冲淡了剑拔弩张的氛围,刚从庭院穿过来的所罗门欢呼着冲到箱子边蹲下,快乐地翻看那些碎玻璃。他的金发还沾着点潮气,末端水珠滴答。捧着布巾追来的朵朵尴尬地驻足在门外,不知道该不该就这样进来。
“这块也太大了,能再弄小一点吗?”所罗门指着马头碎片问道。
“啊?”被问到的侍从一愣,显然也有些懵逼。
“你看,我想要这么大的。”所罗门从衣服里翻出他那个装满了破烂的小布兜,里面有几颗已经磨得圆润光滑的珠子,那是以前在基述捡到的玻璃。他一直想多弄几个,凑成一套玻璃弹珠。
“押沙龙,我想要这个——”他拉长了尾音,甜腻得像馅饼里的蜂蜜。
“这没你事。”押沙龙绷着脸,“阿卜苏,快把他弄走!”
“但是我想要,你不要就给我啊——”
所罗门耍赖般扑倒在箱子上。押沙龙面无表情地瞪着他,所罗门也不怵,还没皮没脸笑嘻嘻。这局面看得一旁的侍从都感到提心吊胆,熟料押沙龙冷哼一声,干脆地松开了剑,“巴拿,把东西搬下去。”
就……就这样?
“还有你。”押沙龙锐利的目光扫过那个高大的侍从,“你不要以为,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
侍从点头,“这确实是我们的失误,一定会给你一个交待的。”
被所罗门这么一闹,气氛缓和了不少,只有暗嫩还在那儿暗讽“残次品与你倒是般配”之类的话,但是押沙龙权当没听见。巴拿去搬箱子的时候,那名侍从摇头制止,“我来吧。搬去哪儿?”
“今天真是谢谢你了。我是海拉姆,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
“嗯?”
在房间放下箱子的时候,那名侍从真诚地向所罗门道谢,然而只看到男孩正忙着嗦手指。他说了一声失礼了,蹲下来握住了所罗门的手展开。因为碎玻璃的缘故,男孩的手划伤了。海拉姆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子,里头是黏糊糊的绿色药膏。
“你们的押沙龙殿下,可真有些吓人。”
“有吗?”
“对你来说,大概没有吧。”海拉姆摇头,“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的。”
“可是,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害怕啊。”
海拉姆愣了一下,但是所罗门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被其他东西吸引了,“诶这个是什么药,凉凉的……”
“待会儿可别放进嘴里了啊,很苦的。”海拉姆露出爽朗的笑容,与先前迎着押沙龙的怒火时的模样倒是判若两人,“我是觉得你们的殿下气度不凡,只是戾气太重。不过,如果没有这种气势,倒也配不上他的身份。”
“还不是因为你们故意送了个打碎的东西给他。”这听起来倒有点像抱怨了。
“这倒也是……不,等等,这可不是故意的。”
“行吧。”
“嗨,嗨,真不是,总不至于为了激怒押沙龙殿下,而故意弄坏珍贵的藏品吧!这到底有什么好处啊!”
这事儿倒有些说来话长了。
海拉姆简要地解释,他偶然遇到送礼的队伍时,听到了仆役的哭声。听说是贵族在拥挤的城区骑马,撞坏了要送给使团的礼物,这些那些无辜的仆役便不知如何是好了。
海拉姆觉得那些人有几分可怜,于是主动顶了这份差事。
“你帮了大忙,本来应该送你一些东西的。可惜今天出门太仓促,什么也没带,下次我再来找你吧。”
“嗯?可是我已经拿到礼物了啊。”
所罗门快乐地拍拍箱子,仿佛他真的很喜欢一箱碎玻璃,而不是为他们开脱之类的。海拉姆惊讶地看着他,一时之间,分辨不出这到底是玩笑还是真话。半晌,他摸了摸所罗门的小脑袋。
“这样吧,你在这片土地的任何一个商店报上我的名字,就说海拉姆请客,他们会款待你的。”
***
“给我钱。”
隔日上午,在使团成员商讨关于亚设领地的事时,所罗门忽然跑了过来,对着押沙龙发出惊天宣言。
“你要钱做什么?”押沙龙纳闷。
“我要出去玩。”
这理由实在是过于真实,押沙龙想了一下,觉得让这熊孩子憋在这里捣乱也不是个事儿,不如去外面玩玩。于是押沙龙解下钱袋正要递给他,想想又觉得不妥,转而扔给了阿卜苏。“别让他买太多东西了,回去的路上不好带。”
就这样,所罗门带着阿卜苏和巴拿,踏上了前往主城区的道路。
乳白色的烟雾缭绕,混合着香薰与烟草的干涩气味,穿越这浓郁而神秘的白烟,繁华的贸易之都渐渐向他们揭开了面纱。
“这也太挤了……”
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擦踵,甚至骆驼、马匹、牛羊也跟人挤在同一条道上,从所罗门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腿脚,时不时还会被路人的包裹撞到。巴拿弯下腰,把小主人抱起来放到肩上,这才让他看清了街市的全貌。
“哇……好乱……”
是的,由于先后的几次扩建,推罗的规划一片混乱。一行人刚刚上了几层台阶,过了个拐角又马上要向下走,上上下下弯弯绕绕,简直像迷宫一样。再加上商店的货物都摆到外面来了,琳琅满目地挂在墙壁上,更加难以分辨建筑与建筑之间的区别了。
“但是,好热闹啊。”
骆驼铃的声音,打铁的声音,瓶瓶罐罐碰撞的声音,人们交谈的声音。
所罗门的眼睛亮晶晶。
阳光从悬挂的篷布之间透落,将街道与集市染成了明亮的暖红色。他看到有的店在售卖食物,店家头顶着超大的盘子来往于顾客之间,面饼可以蘸各种酱料吃,银壶里则倒出了清爽的红茶;有的店则是摆放着五颜六色的香料和干货,每一点粉末都价值不菲的黄金,刺鼻的香味却惹得男孩打了个喷嚏;还有些店悬挂着漂亮的镂空铜灯,一盏一盏缀连着,像满天的星星……
“嘿!小家伙,来看看这边的黄金首饰,别看它这么陈旧,这可是从传说中的海底之国打捞起来的,可遇不可求啊!”
“真的吗?可是为什么黄金会生锈呢?”
“屁!你别听他鬼扯,那不过是好几年都卖不出去的黄铜……”
“……”
所罗门笑嘻嘻跟他们插科打诨,阿卜苏在一旁微笑着看着,忽然被人群一挤,什么东西掉了出来,沿着地砖的一路滚向远方。
啊,是那时候的银币……
阿卜苏追着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巴拿正跟在所罗门后头。他再次迈开步伐,努力地穿行在拥挤的人群间,一直跑,一直跑。那枚银币来自基述,一面是冬青,另一面是巨龙,顺着冥冥之中的指引滚向命运的尽头。
在那里,有一个旅人正驻足在鞋摊前,认真地比对两双靴子的差别。银币撞上他的脚跟,旅人低头,似乎因为银币的制式而有一点惊讶,弯下腰试图拾起它。
旅人的手,阿卜苏的手,重叠在同一枚银币上。
“殿下……”
一瞬间,阿卜苏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哭是笑,他只是怔怔地看着对方饱经沧桑的脸,觉得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旅人捡起硬币,轻轻放进阿卜苏的手心,露出一个有些苦涩的微笑,试探地摸摸他的银发。
“他们都说你已经死了,我却不信。”
“利逊……”
是的,出现在阿卜苏面前的,竟然是三年前从基述逃走的利逊!
时间再次开始流动。阿卜苏的心脏疯狂的跳动起来。
他克制着自己想要回头确认所罗门在不在的欲望,直直地盯着利逊。不能让利逊发现所罗门,不然他马上就能推断出押沙龙在推罗,甚至有可能直接发生冲突!无论哪一方流血,都不是阿卜苏所愿见到的。
“殿下,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利逊抬头,看向阿卜苏来的方向。
他发现了吗?发现了吗?
也许是人潮涌动过于迅速,利逊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视线很快回到阿卜苏身上。他一眼就认出了阿卜苏,也一眼就发现,他的殿下几乎和三年前一模一样,再也没长大了。
但是利逊并没有询问这一点,他只是蹲下来,将靴子放在阿卜苏的脚边,温和地微笑。
“我想我们都有很多的故事,但是在此之前,先来试试这双鞋吧。”
***
走丢了。
所罗门花了大概半秒钟接受这个事实,又花了大概半秒钟忘记了这件事。他只身一人在拥挤的街道上徘徊了一会儿,大夏天的,又热又渴。最后他停留在一个偏僻的卖地毯的店前面,一屁股坐在外边展示毯子上,挪不动步子了。
“小子,别挡在外边,影响我做生意。”
所罗门探头,店里坐着一个戴头巾的老头,正慢吞吞地吞云吐雾。
他想了想,走进店里,坐在了店里堆叠的毯子上。毯子,毯子,到处都是毯子,鲜艳而繁复的花纹,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样就没有挡在外边了。”
“……”
老头在地砖上嗑了嗑烟斗,倒是没有对此提出异议。
“可以请我喝点水吗?”所罗门又问。
“……你有手有脚的,却要向我乞讨?”
“呃,海拉姆请客?”所罗门试探地说。
“哈?”
“?”什么?原来那句话是诓他的吗?
但是,很快老头就不耐烦地解释,“海拉姆可以在整个推罗请客,唯独我的店不行。”
一方面,讶异于那句话的真实效果,另一方面,所罗门对这个奇怪的小店也来了兴趣。他眼珠子一转,双手托腮,笑眯眯地说:“那这样吧,你先请我喝水,明天我再来付钱,所以这不是『乞讨』,是『借贷』。”
“哟嚯,你还懂借贷?”老头也来劲了,跟这有趣的小孩聊了起来,反正本来也闲得慌,“但是现在你喝了我的水,要是明天不回来的怎么办?你要给我一些东西作为『抵押』。”
所罗门翻出自己的小袋子,一样一样把东西取出来。蝉蜕、贝壳、橡果……看到玻璃珠的时候,老家伙眼皮一跳;再看到所罗门继续摆出其他破烂,仿佛在他眼里这些东西都是等价的时候,老家伙的胡子都气得翘了起来。
怎么可以有人当着他的面表现得这么不识货!
“这些东西,你必须挑一个最贵的给我,别想耍滑头。”
“唔……”
所罗门皱着脸,肉痛地挑拣了一下,最后不情愿地挑出一块被染成绛红色的羊膝盖骨,那是几年前他从水手那儿得到的骰子,他可喜欢这个骰子了。
“不,等等。”所罗门忽然抬头,神色激动,“还有一个办法。”
“怎么说?”其实老头也并不想要那些小破烂。
“既然你认识海拉姆,我也认识海拉姆,那么可以让海拉姆为我『担保』,这样就不用留下抵押物了。如果我跑了,就让海拉姆赔偿你的损失,怎么样?”
老头摸摸下巴,觉得这番话有点道理,但隐隐又有些不对。他思考了一会儿,忽然大笑起来,露出一口露出被烟熏得黑黄的牙,“好小子,差点被你绕进去了,这跟海拉姆请客有什么区别?”
“那其实是没有的……”
“算了,我也没那么小气,你随便喝吧。”
他看这孩子,穿的布料很精致的样子,头发和脸蛋也干净整洁,甚至有一点圆润,大概也明白是走丢了,让他待在这里休息一会儿也没什么。
“那我要蜂蜜水。”所罗门立刻得寸进尺。
“我这里不可以点单!”
“噢……那有没有什么吃的?我喜欢蜂蜜馅饼。”
“没有!!!”
吃饱喝足后会犯困,这一点倒是非常的孩子气。
老头一边抽着烟草,一边看着所罗门打了好几个哈欠,百无聊赖地去琢磨地毯上的花纹,结果那些繁琐的图案越看越困。地毯店比较偏僻,炎热的午后也没有什么人过来,老家伙想了想,“困了你就睡一会儿,睡的时候别淌口水啊。”
“嗯……有人来找我的话,记得叫我啊……”
所罗门放松地躺倒,金发松散地铺开在地毯上,因为天气炎热的关系,脸颊泛着微微的酡红,像某种熟透了的果实。他睡着的样子真的非常美丽,仅仅是看着,就能令人感到心情平静。老头有点走神地想,若是把这孩子打包跟地毯一起出售,想必能卖个好价钱吧。
想什么呢。他摇摇头。
结果直到天黑,也没有人找来。
老头把椅子搬到了门外,一边享受着清爽的夜晚,一边心里有点忧愁。这都快要关门了,难不成还要留这孩子过夜吗?多少年没做这种亏本买卖了?
风轻轻拂过,悬着的风铃发出轻响。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地毯店外,老头掀起眼皮看了一眼,默不作声地吐着烟圈,也不管他。
“你这里还是没什么生意。”海拉姆弯下腰,随手翻看那些厚实美丽的毛毯,仿佛在欣赏细密的针脚和花纹,却不动声色地从其中抽出一张纸条捏在手心,“换个门面如何?”
“没生意不是正好?”老头子嗤笑了声,“这些毯子可不轻,整天搬来搬去的,我这把老骨头可受不了。”
“你可以雇人来搬。”
“算了,不折腾了。不过你若是想来替我干活,这倒可以。”
海拉姆摇摇头,直起身子,目光忽然错愕地定格在店内的某一处。
“老爹,他怎么在这里?”
“……难道不是你叫他来蹭吃蹭喝的?”老头异常困惑地反问。
“他哪里用得着蹭吃蹭喝……”海拉姆发出一声深深的、困扰的叹息,“你是不知道,那边找他快找疯了,幸好是在你这里,我待会送他回去吧。”
“哦豁,这小子还是个人物?”
“算是吧。你也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希望这次能和以色列谈妥亚设的归属的。假使暗杀使团成员就能毁掉这次谈判,那就一定会有人做,无论我们有多么不希望它发生。”
老头咂了咂嘴,连烟斗里的火星快熄了也没注意到,“前天你说的使团的礼物出了岔子,也是这么回事?”
“哦,那倒不是。”海拉姆无所谓地耸肩,“那个其实是我不小心撞碎的。”
“……”
睡眼惺忪的所罗门被弄起来的时候,因为睡得太多,反而更加困倦了。海拉姆跟他说,想再睡一会儿也没关系,他可以背他回去。所罗门摇摇头,说不想睡了,但还是想要背。就这一点而言,真是个喜欢撒娇的孩子。
“当推罗王还真辛苦啊。”回去的路上,所罗门打了几个大大的哈欠,清醒了不少。
“怎么说?”
“大卫可以娶八个妻子,生了十几个儿子,但是希兰如今却还没有子嗣。不仅如此,连安排使团的小事都要亲自操心,这也太辛苦了。”
“刚刚的对话,你都听到了?”
“嗯。”
“关于礼物的事,可要替我保密啊。”海拉姆一点也不紧张的随口说道,“既然了解了情况,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就不要随便出门了。也不知道使团带着你这么小个孩子来做什么,真是胡来。”
“希兰固然希望解决亚设边境的问题,然而这却也不是他一个人能敲定的事。在这次谈判中,他所遭遇的阻力至少有三点。”所罗门举起手指,明明谈的是严肃话题,却因为小手肉乎乎而有几分好笑。
“其一,与亚设的强盗有所勾结的贵族,要从强盗手中获取保护费,或者进贡费用,他们是绝对不希望亚设归属于任何一方的。”
“其二,部分贵族拥有亚设的领土,一旦归属权发生变动,就会失去自己的土地与矿区,显然这也是他们不愿意看见的。”
“其三,北方的亚述帝国,无论如何也不会坐视南方地区的局势稳定下来,他们应该已经在推罗寻找到了代理人,正准备做些什么吧。”
事情就是这样,政治从来不是单单一个人就能决定的事,而是多方势力的利益妥协的结果。很多看似矛盾或者可笑的决定,往往背后有着更为复杂的原因。即便尊贵如推罗王,也是有很多无奈之处的。
“还有第四点。”海拉姆轻笑着补充,“推罗王是个来路不明的私生子,有不少人想推翻他。”
所罗门惊讶地瞪圆了眼,仿佛在说“我没想到你这人真敢说……”
“好吧,我确实有些小看你了。但你还是要注意安全。”
海拉姆的手往上托了托,好让所罗门能在他的背上待得更稳妥些。待会他们会去马厩租一匹马,这样回城郊的速度会快很多。
“希兰肯定需要使团的配合。”所罗门很快跳到下一个结论,“你说,希兰想让我们做什么呢?”
“这你就得问他本人了。”
“可是——”
空气颤动,箭羽发出撕裂般的爆鸣声!
海拉姆并不觉得惊讶,一个侧身闪进了旁边的小巷中,箭矢深深地钉进了墙里,尾羽还在不断颤动。推罗的地势高低不平,巷道纵横交错,如同一个立体的迷宫,在这里长大的海拉姆对每一条小路烂熟于心。
他几步窜进了更隐秘的深处,放下所罗门,又四下张望,欣喜地找到了一堆盖着油布的货物。
“虽然有设想过这种情况,但没想到会轮到你……”海拉姆扯出一卷毯子,留出空位让男孩钻进去,“你这么小,藏进去再盖起来,看起来就跟货物没什么两样。我去把他们引开,如果我回来了,会先敲三下墙壁,这样你就知道是我。如果我没回来,你就在这里躲到天亮,等外面人多起来了,想办法混进人群中,回到刚才的那个卖毯子的店里,那里是安全的。”
“海拉姆……”所罗门抓住他的手。
“别害怕。没事的。”
“不是……那个……”所罗门真诚而不失礼貌地询问,“你觉得我会认得路吗……”
如果认得路,还会走丢吗?
海拉姆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可能是太尴尬了,他用力盖上了油布,用斗篷卷了卷地毯佯装人形扛了起来。
“梅尔卡特会祝福你的。”
***
所罗门百无聊赖地在货物堆里待着。因为下午睡得太多的关系,此时就睡不着了,反而能清晰地感觉到腿发麻,还有蚊子咬人很痒,实在是太难熬了。不知过了多久,当再次听到脚步声时,他在心里小小地欢呼了声。
但是,并没有约好的没有敲击墙壁的声音。
脚步声仍在接近,所罗门眨着眼睛,连心跳的频率也没有一丝变化。无论他怎么想或者怎么做,事情总是会发生的,在最终的时刻到来之前,只要平静地等待命运就可以了。
最终,来者掀开了油布。
这是一个月光非常明亮的夜晚,事物的轮廓都清清楚楚。然而所罗门并没有注意到,不远处倒下了几个暗杀者,血泊慢慢从他们身下扩散开来,又渗进了驼粪与地砖之下。他的目光完全被一双金色的眼睛所吸引,那双眼睛的主人面带笑意。
“我一不在,你就会遇到危险。”
“马加锡亚——我好想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