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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千面之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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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嫩从噩梦中惊醒,大口喘息,冷汗直流。
他记不大清梦里的细节,只觉得无边黑暗沉沉压来,如泥淖般困住了四肢,半点也动弹不得;旋即漆黑中一点寒芒闪烁,生铁似的白光狰狞地扑来——
一箭穿心!
暗嫩下意识摸摸胸口,一颗鲜活的心脏正怦咚跳动,强健而有力。他的手慢慢上移来到肩膀,在那里,有一道永远也不会消失的伤痕。手指抓皱了衣料,他望向庭院以平复呼吸。西弯月的太阳正肆意地挥洒热度,世界被阳光朦胧了轮廓,几乎要在热浪中融化了;然而仅仅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幔,室内却清凉得令人难以忍受,令他冷汗沁透,手脚冰凉。
为什么?他想。
为什么押沙龙总是如此咄咄逼人,为什么这个弟弟就是不满足于应得的地位,为什么父亲三番两次纵容他的冒犯,为什么……为什么自己非得忍受这一切?
“又做噩梦了?”轻轻柔柔的女声浮动在空气里。
“母亲。”暗嫩放下手,攥在床沿。
亚希暖从女婢手中接过黄铜水盆,屏退她,亲自端着放到床边的小桌上。盆里用井水凉着一壶冰牛奶,几瓣红色的神花漂浮其上。暗嫩几乎是急切地为自己满上一整杯,一咕噜便下了肚,又不够地多斟了几杯。亚希暖怜惜地为他擦拭额头与脖颈的汗水,她的双手上有着凤仙花汁涂成的红色花纹,纤细而美丽。
“没事了,母亲。已经可以了。”
“怎么会没事呢,我可怜的孩子。”
亚希暖坐下,让暗嫩枕在自己的大腿上,细致地梳理起他汗湿的头发,就像孩提时代一样。暗嫩枕着柔软的触感,闻着馥郁的花香,心跳渐渐平缓下来。
“不怕,不怕。”母亲的声音像浸着蜜糖的歌谣,“那头野兽不敢伤你的。”
“他可没什么不敢的。”暗嫩不忿地轻哼。
“要相信你的父亲,他会保护你的。” 亚希暖柔声劝哄,“等这次回来,你会与伊拉成婚,约押会成为你坚实的后盾。你看,你父亲多么爱你,为你把一切的道路都铺好了。”
暗嫩注视着她,美丽而柔弱的母亲,怯懦且没有主见的母亲。与出身基述的玛迦王女不同,亚希暖只是一名耶斯列人;他们曾是这片土地原本的主人,现在却只是没有任何势力的平民。她从没有教会过他什么,也从未提供过任何帮助,但是,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总有一天你会成为以色列的王,人们会敬仰你,爱戴你,用棕榈叶为你扫尽尘埃,用玫瑰与百合为你铺就道路,用羊羔的膏油为你加冕……而到了那时候,你将是天上的星辰,押沙龙不过是地上的尘埃,又有什么可在意的呢?”
“……”
“你是大卫王的头生子,你一定会得到最好的一切。”
祈盼的目光令暗嫩心里沉甸甸,在母亲热切的注视下,他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嗯。”
***
暗嫩有一辆做工精致的马车。
他异常得意于它的设计:相较于只有双轮的战车而言,这辆马车有四个轮子,包括辐条在内都用富于弹性的栎树制作,行驶在路上时几乎感觉不到颠簸;车板上垫着几层绣金的软垫,最上边铺着一张藤席,清清凉凉;考虑到炎炎热夏的关系,车身并没有用木板围起来,而是用四根包金的柱子支起一个小棚子,外层的厚布帘幕已经被卷上去,只放下内层的半透明纱幔,随着微风轻轻拂动。
前往推罗的旅途中,暗嫩就乘着这辆马车,虽然比不上在王宫里的日子,倒也算惬意舒适。他仔细考虑过了,一来只有这样的马车才配得上他尊贵的身份,这对于维护王室尊严有极大的帮助;二来,使团本就带着几车的礼物,一路上的速度都不会太快,既然如此,为何要委曲自己在马背上待得腰酸背痛呢?
他们从耶路撒冷出发,向西越过山地来到平原地带,再沿着广袤的平原一路向北,预计花上十来天抵达推罗。夏季干旱,枯黄的大地上没什么出彩的景致,队伍最前方的押沙龙和他的马屁股看着又叫人心烦,于是暗嫩只得将精神寄托在对旅途终点的想象上。
在此之前,老师户筛是这样向他描述推罗的:
与其说推罗是一个国家,毋宁说它是数个城邦的联合。这个联合以主城“推罗(Tyre)”为中心,建立了包括阿卡、阿赫兹等城邦在内的飞地(殖民地),进而控制了贯穿南北乃至海外的全部贸易线。它几乎没有陆地上的军事力量,却因着兴盛的商业的缘故,在诸多国家之间维持着精妙的平衡,仿佛“一名在针尖上翩翩起舞的舞者”。这正是暗嫩所憧憬的、远离了愚昧与蛮横的文明城市——
一座黄金之城。
“那么,推罗王是个什么样的人?”暗嫩倚在软塌上,颇感兴趣地问。
“恕我无法直接给出答案,殿下。” 户筛骑着马,与马车并行。他向来是不苟言笑的,即便是微微发福的身材,也难掩严厉气质。“推罗王希兰是一个相当神秘的人,民间亦流传着诸多逸事。有传言他极尽奢华,用黄金搭建了宫殿般的巨型鸟笼,里头豢养着上百只孔雀,故称‘孔雀王’;也有传言他疑神疑鬼,从来都藏在一副黄金面具下,不以真面目示人,故又称‘千面之王’。”
“都是些哄小孩的故事。还有呢?”
“事实上,希兰王是一名私生子。”
暗嫩皱眉,登时不悦起来。户筛并不在意,继续说道:“这在推罗并不是什么秘密。希兰王幼时在一名药剂师家庭长大,直至十二岁才被接回王宫接受正规教育。而在那时,谁也没想到他会成为日后的推罗之王。”
“他们竟然允许这么不合规矩的事发生了?”暗嫩难以置信瞪眼。
“他们不得不允许它发生。”户筛回答。
这个故事发生在大约十三年前,老国王埃列舍还在位的时候。彼时他已年近六十,却迟迟不择出继承人,导致子孙之间派系林立、明争暗斗。也许是觉得这些俗事过于烦心,也许是年事已高力不从心,老国王渐渐沉浸在与宠物相处的时光中,不问世事。
在埃列舍豢养的诸多动物中,有两只深得他的宠爱:一只是蓝脸狒狒,因其脸上及屁股上罕见而艳丽的蓝色闻名,埃列舍极其喜欢看它灵巧地砸开坚果的样子;另一只是法老王猎犬,因其优雅的姿态及法老的宠爱闻名,埃列舍喜爱它的热情与忠诚,任何时候出行都要有它的陪伴。
然而,狒狒并不适合作为宠物,它们的脾性喜怒无常,一旦要求得不到满足便会暴怒。一日,狒狒与猎犬争夺一块羚羊肉,撕打在一起;埃列舍上前将它们分开,不慎被狒狒抓伤。当时只是一道浅浅的伤口,却久久未能愈合。
不久之后,老国王高烧不退,一命呜呼了。
“这就死了?”暗嫩诧异地挑眉。
“埃列舍王毕竟年事已高,伤口难以恢复也是正常的。”
“然后呢?”
“埃列舍王病逝后,由他的长子夏多继位。”
埃列舍濒死之际,推罗陷入了危险的境地,内有数名王子争权夺势,外有城邦西顿试图取而代之。在这样复杂的局势下,长子夏多展现了其雷厉风行的手段:他以父亲要公布遗言的名义召集诸王子至病榻前,然后,命侍卫将所有人的脑袋都砍了下来。
经历了一番短暂的动荡,推罗重新归平静,商业贸易也恢复繁荣。但是就在一切看似稳定下来的时候——
夏多王及其子嗣忽然发热、呕吐、尿血,一夜毙命了。
事后调查的时候,人们才知道推罗王族多患有“蚕豆病”,食用少量蚕豆或者特定的食物会引起不适,严重时可危及性命。本来宫廷厨师对王族的饮食禁忌了若指掌,不至于犯这种错误——但是上一任主厨没有逃过大清洗。新继任的厨师对此一无所知,使用了大量薄荷进行调味,于是夏多王的血裔一个也没活下来。
夏多王殒命后,由其叔父,埃列舍王的弟弟临时摄政。这位甚至没来得及正式即位,在某日饮用甜酒后腹中绞痛,一命呜呼了。人们翻来覆去检查他的饮料及餐具,让侍从使用当日的铅杯饮酒,却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权力再甜美,也没有性命来得重要,从此以后无人问津推罗王位。
也正是这时,从来都默默无闻的希兰站了出来。
“……这是捡来的王位吧?”暗嫩不由得咋舌。
“殿下,所谓的‘巧合’就是通常情况下不那么容易发生的事。埃列舍王的殒命可以说是年迈体弱,夏多王的殒命可以说是运气不佳,但是当三件事串联在一起,背后必然有不同寻常的原因。”
暗嫩思索片刻,忽然坐直了身子,“希兰王出身药师。”
户筛赞许地点头,“先前殿下问我推罗王是什么样的人,我想,现在您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他是一个不择手段的阴谋家。
一个阴鸷的枭雄形象在暗嫩心中渐渐成型。
***
傍晚,队伍驻扎在亚设与推罗交界处,猫头鹰的叽咕低语回荡在寂寥的荒原上,薄暮中零散星光点缀着淡紫色的夜,一切都处于某种暧昧不明的朦胧中,人也变得慵懒起来。押沙龙用木头最后拨弄了下火堆,一并扔了进去。
所罗门迎着火光扣起手指,剪影投在篷布上,一只飞鸟起舞。“推罗的主神是梅尔卡特(Melqart),城邦之神,太阳之神,传说中会以鸟类的姿态现身。除此之外,推罗还信仰阿施塔特(Astarat)与伯阿勒(Baal),也许你能在这里了解到一些关于自己神格的过去。”
阿卜苏感到一阵为难,正巧押沙龙来了,祂赶紧让开位置。
“你还知道什么?”押沙龙顺势坐下。
“关于推罗?”
“关于推罗。最好关于希兰王。”
“唔……”男孩眨眼,火光映在他碧绿的的眼眸里,“你还记得拿单平时穿的紫袍子吗?”
押沙龙回忆了一下先知拿单的衣着,点了点头。确实,印象里那个老头总是一身风骚的紫色,他说他要抓住青春的尾巴,也不晓得这个老头子的青春过去多久了。
“那些袍子就是他从推罗带回来的。”
紫色是彩虹的最后一色,也是这世上最为珍贵的染料,往往砸碎成千上万的螺壳才能提取一二,其价值是等重的黄金的三倍。由于该种特殊的骨螺仅在推罗的海岸线繁殖,因此,在一些海外王国的语言中,推罗又被称之为“腓尼基”,也即是“紫红之国”。
染料的生产工艺从来不是秘密,原料的稀缺性才是。十几年前,先知拿单游历推罗的时候了解到,尿液和粪便的浸泡也是流程之一。为此,掌管服苦役的官员会驱使奴隶去捡拾牛羊粪作为原料提供给工坊。
在拿单因这肮脏的制造过程咋舌之际,却也得知了一个关于希兰的趣闻。
彼时作为私生子的希兰刚进入王宫,尚且籍籍无名。这名年轻人发现了这样一件事:推罗作为一个人口昌盛的城市,每日都有数量庞大的排泄物需要处理;而市民要么差遣家中奴隶处理,要么花钱请人代为丢弃。
于是,希兰巧妙地将这两件事结合在了一起。
他先是拜访市民,告诉他们不必再为处理秽物花费任何精力,只消收集起来装在桶里,每天夜里放在家门口即可;然后他去拜访掌管服苦的官员,向对方保证可以用最短的时间得到最多的原料,从而拿到了部分奴隶的处置权——
而如今,这条产业链早已融入了人们的生活中,兴盛地持续着。
“所以,希兰真的好厉害啊!”末了,所罗门这样赞叹道。
……这有什么厉害的?押沙龙的心里缓缓冒出一个问号。“这样一番折腾下来,他得到了什么?几个奴隶?”
“可是你想啊,明明没有损害任何人的利益,却能从中获利,甚至让每一方势力都得到了好处,难道不是非常厉害的事吗?”
押沙龙一怔,觉得这话似乎有点道理,但又实在不愿细想。傍晚微凉的风掠过他的额发,吹走些许燥意,却吹不走一个古怪的想法:此刻在这名三王子心中,原本神秘莫测的推罗王已经彻底和屎尿屁联系在了一起。
他无言地拍了拍男孩的后背,“去,那边开饭了。”
“你不去吗?”
“我待会去。”
目送所罗门去到营地中央,押沙龙转身,掀开布帘走进帐篷,就着外头篝火的余光环视一圈,皮凉鞋碾过砂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放缓了呼吸,侧耳倾听,火焰的噼啪声,餐具的碰撞声,牲畜的低吟声,还有夹杂在其中的、不易察觉的一丝杂音。
寒芒闪烁,皓如白雪,短剑嗤的一声刺穿布幔,一道暗色的血痕慢慢沁透渐染开。押沙龙抽回剑,挑破棚布,被一剑穿喉的入侵者这才难以置信地仰面倒下,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嘴里咕噜咕噜冒着血泡死去了。
押沙龙吹了几声口哨,营地四周隐隐绰绰传来回应。他随手将剑在毛毡上擦干净,收剑入鞘。
户筛过来查看情况的时候,一切已经尘埃落定。入侵者一共三人,两人被当场击毙,押沙龙本就没打算留活口,他没这个闲工夫管什么小毛贼;倒是巴拿没有经验,抓了个活的,自己的手臂也划伤了。
剩下那人被缚住手脚,头上罩着麻袋,颤栗着跪在沙地上。押沙龙注意到,他们穿得不多,仅有围裙遮挡重要部位,脚也是光着的,因着长期赤脚的缘故,能看到厚厚的老茧与皲裂。
“流匪,殿下。”户筛看了一眼,并不惊讶,“以劫掠往来商队为生,在这一带相当常见。三人的话应当只是探子,附近可能有更多匪徒。”
“把他的头也砍了,串在棍子上立着,给那群野贼留个纪念。” 押沙龙简短地吩咐副官,然后向营地中央走去。短短的一个照面,他已经下了判断,立即拔营。
“殿下!”户筛跟在他身后,“从衣着及肤色看,他们原本是平民,只是迫于……”
押沙龙猛地停下来,狐疑地眯起双眼,“你在替他们求情?”
“我只希望您能懂得仁慈。”
仁慈,这就是在说这名三王子暴虐无度了。押沙龙听得出来。他不怒反笑,“既然要做杀人的勾当,就得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笑容逐渐消失,押沙龙扬起下颌,嘴角轻蔑地下撇,薄怒倾泻而出,“在我以色列的土地上,竟有人敢明目张胆地劫掠使团,你作为亚设出身的官员,难道不该给我一个解释!”
户筛皱眉。他知道押沙龙向来是没什么规矩的,但这是头一次意识到,在这名行事霸道的王子心中,以色列竟早已是他的所有物。
但眼下,户筛不打算过多关注这个细节,他不卑不亢地回应:“这是历史遗留问题。扫罗王时期,来自海外的珊卡尔人曾在这一带肆虐;而当您的父亲将他们驱逐出境后,推罗却提出对这片土地具有宣称权。在未能定夺归属权的情况下,任何一方试图让军队进入,都会被视作宣战的意图,因此这里成为了长期的无主之地。这也正是此行的目的之一,您的父亲希望能和平地解决这一争端。”
“和平。”押沙龙细细咀嚼这个词,慢慢拔出剑,“户筛,我以为你该知道,和平不是耍嘴皮子耍出来的,和平是马背上打出来的。”
“您吓不了我,殿下。”户筛平静地说,“此外,使团的话事人是您的兄长,在做出任何决定前,您应当征询他的意见。”
“如果你不能解决问题,那就闭嘴。”
一声闷响,最后一个探子的头颅滚落在地上。户筛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些,袍角还是溅上了血点。再过几秒,暗嫩会因这血腥的一幕发出令人头痛的尖叫;而两名王子争夺话语权的斗争,才刚刚拉开帷幕。
***
使团的气氛有一点压抑。
队伍的阵型改变了,不再是方便赶路的一字长条,而是将重要物资围在中央的弧形。押沙龙一马当先,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也不惧随时可能到来的袭击,目光如鹰隼般巡视着广袤的平原。暗嫩感到一丝懊悔,他的马车太显眼,又没有任何防御功能。但是他不想在押沙龙面前露怯,咬咬牙继续矜持地坐着,左右押沙龙不敢让他出事的。
但是在这样紧张压抑的氛围中,却也有一点小小的活泼的变数。
“说起来,这一路上既没有村庄,也没有农民牧民。以前就是这样的吗?”驴背上,所罗门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随便说点什么打发睡意。
“以前应该有的。”巴拿不确定地说。他不记得了。
他环顾四周,找不见水井、水渠、抑或是任何人烟存在的迹象,只有一轮荒凉的圆月低低地悬挂在地平线上方,月光轻笼,令夜晚像乳白色的梦一样。这里就是他的故乡吗?为何一点似曾相识的感觉都没有?
“以前是什么样的?”所罗门又问。
这可确实难倒了巴拿。这个老实人苦思冥想了半天,终于憋出个词:“挺饿的。”
一声嗤笑。原来暗嫩也在听。他对这个来自圣殿的小祭司有点兴趣——这并不是什么难以知晓的情报,圣殿人那么多,这么个活人的存在不可能瞒得住——但是他并不想纡尊降贵加入他们的对话,尤其是跟押沙龙扯上关系的人。
巴拿困窘地摸摸后脑勺,为自己吃得太多而羞愧。所罗门看了他一会儿,明白了,露出同情的目光。“嗯,这也难怪,毕竟这片土地种不出粮食。”
“种不出粮食?”巴拿又听不懂了。
巴拿种过地,他就像个土地里长出来的人,了解一切与泥土相关的知识。尽管夏季的亚设看起来相当贫瘠,干燥得掬不起一捧泥水,但是当冬季雨水到来,一切就不一样了:万物苏生,土里也能流出蜜与奶。而即便是在干枯的夏季,水井与水渠也能维系耕种,更不必说那些耐旱的椰枣、橄榄、猴面包树。
“你想啊,因为没有军队的管束,流匪肆虐。如果平民种出了粮食,不就马上被抢光了吗?为了生存下去,他们要么与流匪为伍抢劫其别人,要么背井离乡去掠夺别人的土地,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继续种出粮食了。”
事情就是这样,如果你生产的东西不属于你自己,那么你还愿意继续生产吗?
巴拿似乎有一点想起来了,空空如也的灶台,以及永远也填不满的饥饿。饿到后来,脑子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无法思考,记忆就在那时断片了。他已经学会不再讶异所罗门的小脑瓜子里装的那些奇思妙想,哪怕他比自己还要了解自己的故乡。
“但是如果只是这样,不至于造成这么大的困扰。”所罗门若有所思,望向户筛,“军队无法进入这片区域,是因为推罗宣称拥有这片土地;可是说到底,一个混乱的亚设对他们而言有什么好处呢?这里是贸易线,为什么不跟以色列联合起来剿匪呢?”
户筛诧异地扬眉,“押沙龙教你问的?”
“就当作是这样吧!”
“那就让他自己来问。”
所罗门摸摸鼻子,这还是头一次,被人这样直截了当地拒绝。
男孩叹了口气。其实这个问题对他而言没什么复杂的。反正,大概就是流匪背后有推罗的势力的支持,劫掠之后得到的财富会以比例上缴,而推罗为他们提供庇护。
总的来说,这个问题所罗门没有任何关系,他只要在推罗吃喝玩乐就好了。但是现在,他不由自主地注视着这片苦难的土地,没有谋生的方式,没有可以期待的未来,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希望。
这里什么都没有。
柔软的热忱在他眼中闪烁,如果确认了亚设的所有权,是不是就能改变这一切呢?
“果然,还是能够填饱肚子比较好吧?”
“?”巴拿下意识点头
然后所罗门又想,在推罗发生了什么变化?谁在背后推动解决这个问题?
真想见见那个人啊。
护卫队整齐划一地停了下来。
押沙龙比了个手势,骑兵在静默中呈锥形散开,标准的冲锋阵型。训练有素的军马没有发出一点额外的响动,倒是运送货物的车马缓之不及,险些撞上前边的队伍,躁动不安地焦灼着,呼吸声此起彼伏。
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前去探路的斥候这才归来,验证了押沙龙的猜想,从伏击战转为正面进攻了。好大的胆子。
如果没有护卫任务,他会选择分散阵型,利用轻骑兵的速度优势,从敌方侧翼进行骚扰。但是眼下,只能采取更加冒进的方式突进,用第一波冲击冲散对方的阵型,再掉回头包抄绞杀。不过说到底,押沙龙怀疑对方根本没有阵型,倒也不怕。
他垂下头,平静地数着呼吸,等待最佳的冲锋时机到来。
人头攒动,地平线涌起起伏的浪潮,火把点亮了天际。
冰蓝色的瞳孔紧缩了瞬间,以弓箭手的视力,根本不必细看,跌跌撞撞朝他们走来的是衣衫褴褛的平民!佝偻的老人,抱着婴儿的女人,牵着母亲衣角的孩子,瘦骨嶙峋、哭叫成混乱的一片。劫匪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们身后,驾着马,弯弓搭箭,只等着使团进入射程的那一刻。
即便是押沙龙,也没有设想过这么恶毒的场面。他意识到势必有士兵心生动摇了,自古以来,攻击己方平民对士气是极大的打击。
轻吐一口气,押沙龙心里已然有了决定。
“上箭。”
没有人质疑押沙龙的命令,骑兵前后错开分成两拨,准备交替连射。他们的弓箭射程更远,面对不成体系的劫匪,有绝对优势。
“他疯了。”户筛喃喃自语,忽然扭头,“殿下,您应该去阻止他。”
难道他们试图伤害我,就不必付出代价吗?暗嫩静静地想。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冒犯王族的尊严,势必以血与火偿还。但是最后,暗嫩只是有点紧张地笑笑,“老师,你比我懂的多,你来决定吧。”
户筛当即策马冲出队伍,挡在两方势力之间,押沙龙之前。他勒紧缰绳,马匹不适地扬头,徘徊几步。“您这是在做什么?您的父亲不会愿意看到这一幕的。”
“那你想怎么办?”
“弃货。”户筛斩钉截铁地说,“我们轻装撤退,他们得了货物,不会追上来的。”
“你想让我投降?”
“绝无此意。我们可以先回到最近的城市……”
押沙龙静静地注视户筛向他阐述利弊。几分钟后,敌人的箭镞将如雨天降,将在场的所有人都钉成筛子。但押沙龙并不如何担心这一点,恰恰相反,他相当乐意顶着箭雨突袭,亲手将敌人的脑袋砍下来。
他只是有点不耐烦了。
“这是你想说的,还是暗嫩想说的?”
“这不重要,殿下。”
“这很重要,户筛。使团的负责人是暗嫩,你这是要替他做出决定了?”漫不经心地摩挲箭羽,押沙龙不觉得暗嫩会在乎几个贱民,尤其是这种性命攸关的时刻。“开玩笑的。”他抬起头,“我不会忍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们忍了这么久,可难道这样退缩,问题就能解决了?”
事情就是这样,流匪控制住了一部分平民,可那又如何?该打的仗就不打了?指望对方忽发善心把人放了?问题就这样,就在这里,迟早要以流血的方式解决,不如现在就清剿干净。
“我们早一刻抵达推罗,早一刻达成协议,这片土地就能少蒙受一丝苦难。对此,我看不出什么不合适的——拉弓。”
角弓弯曲如满月,黄铜箭镞冷光闪烁。
“您的所作所为,我会如实禀告王。”
“随你。”说得好像他真的在乎那点小报告似的。
户筛气得胡子直发抖,但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军队不听他的。从一开始,使团里出现两名王子就是个错误,而这样的分歧,将可以预见地持续到永远。
最后,户筛也只能不甘心地说:“这不是他们的错。”
“这当然不是他们的错。”押沙龙奇怪地说,似乎这段乏善可陈的对话终于有值得他注意的地方的。他弯起嘴角,冷酷地笑了,“这是你的错。你们互相推诿,没有人愿意为这个局面负责,是你们亚设官员的无能造就了眼下的一切。事到如今,你竟然有脸指责试图解决问题的我!”
“你们做不到的事,就由我来做,由我来担起这份责任!”
时间在无尽的沉默中拉长,只余下瘆人的哭喊声,幽幽长长的回荡在苍凉的平原之上。户筛低下头,似乎放弃了争辩;押沙龙举起右手,即将发出放箭的号令;所罗门有点困扰地思考,阿卜苏帮忙善后的话,要怎么编个合适的借口呢?
就在这战局一触即发的紧要关头,忽的异军突起!
滚滚尘沙自平原腾起,一支银白如月的马队朝战场的中心奔来。那只是马队而非骑兵,拢共二十来人,截身着白袍,毫无武装,奔腾间透着股过于优雅的美感,像是走错了场合的仪仗队,却又毋庸置疑地强势插入两方势力间!
他们是谁?来做什么?为什么不带多点人?
……区区二十余人,竟敢这样大胆地冲进旋涡中心?
无论如何,即将爆发的战斗因这意外短暂停滞,双方皆一动不动,又警惕无比地审视战场走向。
为首的一人走出马队,慢悠悠地踱向押沙龙一方,闲庭信步,器宇轩昂。只一眼,你就能感觉到那几乎满溢出来的自信。随着来人的接近,身姿也逐渐明朗,他戴着一顶黄金面具,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目光平静地掠过使团诸人。先是押沙龙,再是暗嫩,最后回到押沙龙身上。
“我乃推罗王希兰,前来接洽以色列的使者。”
他竟然就是推罗王!
押沙龙看看他,又看看白马精致的黄金辔头,精致的金链子上镶着红宝石,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他向希兰王点头示意,“我是押沙龙。你和你的人可以躲到我们后头去。”
“我是大卫王的长子暗嫩。”暗嫩坐直了身子,不甘示弱,“本次使团的主使。”
推罗王低声笑了,轻抖缰绳,骏马悠然转身。押沙龙这才注意到,马尾上还缠着金铃铛,行进间叮当作响。他回到马队,轻轻比了个手势,骑手们解下马背驮着的袋子,二十个沉重的粗麻袋轰然坠地,扬起小片尘埃。
一名使者出列,向敌方大吼:“这里有二十袋黄金!作为赎走使团的过路费!”
众人目瞪口呆。
对面的队伍躁动起来,显然因为这意外横财乱了阵脚。但是很快,平民肉盾的队伍又开始被驱赶着前进。道理很简单,把在场的人全都杀死,这二十袋黄金不还是他们的?
使者又吼道:“这里还有押沙龙殿下及他的精锐部队,你们要考虑清楚!”
押沙龙绷不住了,尴尬地别过脸,又想现在上去把那个乱吼的家伙给一脚踹下来。显然这些话丝毫没能阻止敌方前进的意图,贪婪是永远无法被满足的,局势再度险峻起来。
推罗王挥手示意使者归队,自己来到队伍前端,他只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话,声音甚至不一定能被对面听到。
“打下去对你们没有好处,不如接受了吧。”
所罗门奇怪地嗯了一声,巴拿稍稍侧目,只见男孩微微皱起脸,一副不大确定的样子。
“他的那句话……有点奇怪……”
这真是个无比魔幻的夜晚,因为在推罗王那句话后,匪徒阵营忽然发生了骚动。很久以后他们才知道,原来是匪徒的副手早就不满他们的头儿,蓄谋已久,当下暴起砍掉了对方的头颅。一阵混乱后,原先的统治秩序彻底洗牌,他们派了十匹马来取走了黄金,就这样撤退了。
对当时的暗嫩与户筛而言,只觉得此事疑点重重,甚至怀疑这是什么计划好的阴谋;但是对押沙龙而言,只觉得推罗王怕不是个有钱的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