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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热夏风起 ...
在押沙龙十七岁那年的初夏,发生了两件事。
其一,他正式晋升成为千骑长,隶属于元帅亚玛撒麾下,统领王城守卫的骑兵部队之一。以他的能力而言,这次晋升倒是来得有些迟。倒不是大卫忌惮儿子掌握军权的缘故——他敢让两个外甥当元帅,又有什么理由阻止自己的儿子成为一名千骑长呢?
事实上,这是亚玛撒的主意。他认为押沙龙贵为王子,又年资尚浅,若是在军队中晋升得过快,不免难以服众,对于日后的统帅不利。但是再压下去,也确实过分了,于是这次升职便成了押沙龙的奖励。
其二,则是一桩联姻,元帅约押的女儿,被许配给了王子暗嫩。此时的暗嫩正准备乘着夏风出使推罗,那个远近闻名的贸易之都,他一贯喜欢这些与黄金相关的事。等这趟使团访问结束,暗嫩便会迎娶约押的女儿。
暗嫩的势力有所增长,押沙龙并不觉得羡慕,但确实有点忧愁。自己也到了差不多的年纪,等暗嫩成婚后,大概快要轮到自己了,但这还是其次——日后他玛会被嫁给谁,这才是押沙龙真正在意的。
这个问题萦绕在心头,以至于从马场回王城的途中,押沙龙一直在走神。
“押沙龙。”跟在他身后的侍从忽然直呼其名。
走出一段距离后押沙龙才反应过来,回头。阿卜苏停下来,注视着某个方向,几缕银发从兜帽下漏出来。自基述一夜后,这名半神一直停留在少年模样,因为不晓得如何控制形态的缘故,惹眼的银发也引来过不少非议。
押沙龙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刑场,挑高的宽阔木头平台上两个竖着绞刑架,套索悠悠晃荡。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奴隶被锁在平台中央,长条形的枷锁固定住了他的头和双手,强迫他以弯腰的姿势站立。
“他前几天就在那儿了。”阿卜苏说。
奴隶在西弯月(五月)酷烈的阳光下曝晒了三天,麦色的皮肤被晒得黑红,干皮一层层地剥落,露出底下触目惊心的血丝嫩肉。远处,一名披着白绸的贵族坐在墙荫处,身边有着凉水浸泡的葡萄和无花果。他向家宰交待了几句,于是家宰取来一杯水放在奴隶手中——奴隶的手离头太远了,杯子无论如何也无法凑到嘴边,干裂的嘴唇在挣扎中流出血来。
奴隶停止了挣扎,忽然奋力将陶杯掷向羞辱他的家宰,嘶嘶哈气。
贵族快乐地笑起来。
押沙龙盯着奴隶满是血丝的眼睛,抿紧嘴唇,忽然走上前去。
“他犯了什么事?”
“他刺伤了他的主人。”
本来在看热闹的贵族一惊,连忙上前,“殿下,请到这边来坐,可不要被这肮脏的牲畜伤到了。”
押沙龙微微眯眼,“你是谁?”
贵族尴尬地僵住了。阿卜苏踮起脚尖,附在押沙龙耳边低语:“拉哈德,他的父亲是亚居拉。”
“那又是谁?”押沙龙也压低了声音。
“你对自己的事上点心成吗!” 阿卜苏快给押沙龙跪了,飞快地解释道,“亚居拉是书吏,在书记官户筛手下当差,与约押交好。你们在宴会上见过的。”
“……这不重要。”押沙龙轻咳一声,“拉哈德,这人我要了,你开个价。”
奴隶虚弱地抬头。
“能入殿下的眼,是他的荣幸。但是殿下,账不能这么算。”拉哈德谨慎且矜持地回答,“我父亲看他可怜,从亚设的矿区买下他,提供他吃穿住行;他却不知感恩,胆敢向我露出獠牙。一切都得依着律法来,他对我犯下的罪,必将以血偿还。”
“五弥拿。”押沙龙说。五弥拿的银子,对任何一个奴隶而言都足够了。
“律法就是律法,殿下。”
阴翳氤氲在押沙龙眉宇间,他开始不耐烦了,手指搭在剑柄上,无意识地敲打。拉哈德这才想起,押沙龙不仅仅是一名尊贵的王子,也是一名训练有素的军人。他只消这样站着,任何华贵的服饰珠宝都无法掩饰那股骨子里透出的悍气,叫人不敢直视。拉哈德示弱地低下头,心里却想,殿下总不至于为了一个奴隶为难他。
如果他知道押沙龙曾为了一只狗试图射杀暗嫩,绝不会有这般勇气。
“那么,他在你家做奴隶多久了?”
稍嫌稚嫩的声音响起,押沙龙扬眉,略觉诧异。一个过分漂亮的小男孩从人群里钻出来,他的金发被挤得微微凌乱,棉麻衣服上也不晓得蹭了什么脏,唯一值得称道的是,作为伪装确实足够了。
等所罗门近了,押沙龙顺手拈掉沾在他头发上的稻草,“你怎么溜出来的?”
“从正门走出来的。”不必追问,反正所罗门总有他的办法,“对了,我刚刚跌了一跤,压到牛粪了,你要闻闻看吗?”
阿卜苏在一旁偷笑。押沙龙不动声色地把所罗门转过去,朝着拉哈德,“回答他的问题。”
“……十几年吧。”拉哈德捂住鼻子,挑剔地审视这个疑似侍童的孩子。
“那不就过了‘七年之约’吗?”
在以色列的法律中,若是本族人做了奴隶,满七年后必须还他自由;女人、孩子不在此列,他们是属于主人的。
“噢,他是自愿的,已经立过誓了,要终生侍奉我。”话说到这份上,拉哈德也没什么底气了,“不过看在殿下的份上,饶他一命也未尝不可。把他放下来!”
枷锁解开,奴隶滚倒在地上,木板上擦出薄薄的血迹。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也就可以结束了,押沙龙并不是那种富于同情心的人。孰料那个暴晒了三天、几近虚脱的奴隶,忽然暴起扑向他的主人,拉哈德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阿卜苏立刻捂住所罗门的眼睛。
“?”
在男孩看不见的地方,奴隶抓住他主人的手指,深深地刺进了自己的右眼。
饶是见惯了血腥,押沙龙也被这一幕震撼了。然后,他立刻明白过来,尽管立誓后不再有反悔的机会,但却有一个例外:主人若是打坏了他的奴仆或婢女的一只眼或一个牙,就要因为他的眼或牙放他出去得以自由。。
拉哈德还在不停地甩着手惨叫,那种黏糊糊的触感将成为他好些天的梦魇。在这种聒噪刺耳的声音中,虎背熊腰的奴隶伏下来,伏在押沙龙脚边。他的眼睛流着血,他焦渴的喉咙只能发出气音。
“我想追随您。”他如此说道。
一只眼睛的代价,相对自由而言足够了;对押沙龙而言,也足够了。
“抬起头来。”押沙龙嘴角上扬,“报上你的名字。”
“薄丘斯(Porcius)。”
他的名字是“卑贱者”。
“我不喜欢这个名字。从今天起,你叫巴拿(Baanah)。”在给自己的所有物取名字这件事上,押沙龙展现了他一贯的强迫症。
巴拿再次伏了下去。
对于一般人而言,此时与拉哈德示好,打个圆场,才是最正确不过的选择。
但押沙龙不是一般人。
反正都已经得罪了,再得罪一下也无妨。押沙龙看着拉哈德抓狂地叫仆人取水来给他洗手,觉得那个晃来晃去的屁股,着实令人心痒。
他一脚踹了下去。
巴拿被安置在押沙龙近郊的私人宅邸静养。
现在,他有足够的时间观察这名素昧平生的王子殿下了。
殿下身边,聚集了很多奇怪的人。
朵朵(Dodo)是一直在照顾他的少女,也是巴拿醒来后第一个见到的人。她的名字也是殿下取的,据说是“爱”的意思。但是巴拿一度怀疑,说不定是因为她跑起来特别快,哒哒哒,像匹小马驹似的,这才取名朵朵。偶尔有一次,巴拿不小心瞧见她摘下头巾凉快凉快,震撼地发现她竟长着一双马耳朵,还能俏皮地动来动去。
巴拿认真地想了想,决定装作不知道这件事。
阿卜苏应该是殿下的侍从,但他总是直呼殿下的名字,似乎关系很好。他有着一头罕见的美丽银发,整个人清清冷冷的,不太好说话的样子。这个人总是神出鬼没的,一不留神就能出现身后,巴拿意识到绝对不能背着他说坏话。不过,他本身就相当沉默寡言,这倒是无所谓。
有一天阿卜苏似乎正无聊,忽然问巴拿:“你想不想再长只眼睛?”
虽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巴拿老实地点头,但很快又摇头,“如果眼睛好了,拉哈德就有权将我要回去。我想跟着殿下,所以还是不要长回去了。”
“行吧。”阿卜苏摆摆手,“什么时候改变主意了再来找我。”
“?”
真叫人摸不着头脑。
和这些仆从相比,独眼巴拿倒是最平凡的那个了。他空有一身力气,却一无所长,也不晓得自己究竟能为新主人做些什么。在这个问题上,押沙龙似乎也有点犯难,最后把这个问题丢给了所罗门。
“你暂时去给所罗门当护卫吧。” 顺便陪他玩,或者被他玩。这是押沙龙没说出口的。
老实人巴拿思考了一会儿,老老实实地遵从了。
说起所罗门,追随殿下的人当中,最奇怪的就是这个漂亮得不像人类的孩子了。巴拿不明白,他在这座宅邸里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说是侍童又不像,从来就没见过他干活,似乎随心所欲地玩耍才是他的任务,也许是某个贵族送来寄养的?
“巴拿,巴拿!救命!”
巴拿低头,对上一双祖母绿的眸子,在这里的这些天,他已经很熟悉这样的眼神了。每当男孩闯了祸,或者正在打什么鬼主意,就会用这样小心又讨好的眼神注视你——哪怕你知道他是故意的,下次也绝无可能悔改——你还是很快不得不缴械投降,原谅他所做的一切。
巴拿又抬头,看见一只大鹅翅膀狂扇,雄赳赳气昂昂地扑了过来。他立刻把男孩举起来放在自己的肩膀上,朝大鹅发出呿呿的驱赶声。
“吓死我了。”所罗门抱着巴拿的头,咯咯地笑着,一点也听不出害怕,“她真小气,只是看看她的孩子也要生气。”他忽然注意到自己的视野宽阔了许多,又忍不住赞叹,“你真的好大只啊!”
巴拿不知道这有什么好赞叹的,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只是摇头,在大鹅锲而不舍的追击下,只好扛着所罗门往大厅走去。
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有点话痨。
晚餐的时候,只有所罗门一个人坐在桌边,一只手抓着香喷喷的羊肋排,另一只手徐徐展开纸卷;他读得很快,莎草纸在地上叠了薄薄的一层,不一会儿就看完了。押沙龙不常来,他有自己的事要做。烛光下,男孩宁静的侧脸看起来有一些寂寞。
“巴拿,你说,如果我趁晚上偷走一只小鹅,明天母鹅会发现吗?”
“……我现在去偷。”
“别别别……我就随便说说……”所罗门推开卷轴和盘子,下巴垫在桌上,百无聊赖地抬眼瞅瞅这个木讷的大个子,“你怎么跟块木头似的,话都不会说。”
没有人陪他说话。巴拿被自己的想象触动了,他有一点犹豫,又有一点心软,“您想说什么?”
“你先坐下来。”
“这不合规矩。”
“我抬头看你很累的啊。”
“……”
巴拿小心地在副席坐下,熊一样的身子,缩得跟鹌鹑似的。所罗门又笑了,很多时候巴拿都拿不准他究竟在笑什么,好似随便什么平凡的事物都能让他高兴似的。在所罗门期待的目光中,巴拿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羞愧地开口:“我听说,因为我的关系,殿下遭处罚了。”
这是在说拉哈德那事的后续。其实押沙龙已经相当克制了——考虑到他以前做过的那些事——奈何那个年轻的贵族骨头脆,被从刑台上踹下去的时候,摔折了手臂。这事其实可大可小,但是书记官户筛在大卫王面前严肃地斥责了这种公然挑衅律法的行为,大卫也觉得面子上挂不住,于是把押沙龙还没捂热的千骑长头衔给撤了。
“啊,那个啊,没关系的。他不是第一次被贬了,小事、小事。”
“?”
巴拿只当所罗门是小孩子不懂事瞎说,也不反驳。
“真的,押沙龙才不会放在心上的。你也知道,前几天亚玛撒差人过来,让押沙龙去参加七七节的宴会。我猜他是想趁机斡旋一番,让大卫再给押沙龙一次机会——但是,押沙龙就是不去。”
对于所罗门从不用尊称、对任何人都直呼其名的习惯,巴拿有一点在意。但是他想,既然殿下没有意见,那么自己也没资格说什么。比起这种细枝末节,他更在意所罗门提到的宴会。“只要殿下去了那个宴会,就能够恢复名誉吗?”不知不觉中,他似乎也渐渐相信起了这个奇怪的孩子。
“应该吧。”所罗门歪歪脑袋,“你想让他去吗?”
“我希望殿下能得到他应得的荣誉。”巴拿郑重地回答,“我会恳求他去的。”
男孩看了他一会儿,若有所思,“难怪押沙龙要叫你‘巴拿’,愁眉苦脸的,可不就是‘苦难之子’嘛。”他狡黠一笑,看起来一肚子坏水儿,“你这样说是行不通的,让我来吧!”
巴拿微微一怔。
隔天傍晚的时候,押沙龙牵着拉伊来到别院。他在马场酣畅淋漓地骑了一个上午,下午又跟比拿雅他们比试了几场,错过了在宵禁前回城的机会。所罗门兴奋地跑过去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肚子上。巴拿正想着这孩子果然很寂寞吧,就看见所罗门一脸嫌弃地别过脑袋,小脸皱了起来。
“你好臭啊!”
“知道臭就放开。”
押沙龙一阵好笑地摇头,带着拉伊来到庭院中央。仆人们打了几桶水来,他先是为拉伊冲洗干净毛皮上的汗渍,让人带去马厩添上马草;然后他除下衣服,拎着水桶当头倒下。宅邸里是有浴池的,但押沙龙几乎不用,只有所罗门会在里面划水玩。肌肉的弧度在水流中若隐若现,充满着力量与性感的张力。但是所罗门偷偷笑出了声,因为在长期的训练中,押沙龙身上晒出了两种颜色。
“押沙龙,我想去七七节的宴会。”
“你去就是了。”押沙龙无所谓地说。朵朵迎上去,将白布包裹在押沙龙身上,又奉上替换的衣物。“小心别叫撒都捉住,我可保不了你。”
“可是你不去,我要怎么混进去呢?”
噢。押沙龙立刻明白过来。他狐疑地看着这个贼兮兮的小男孩,后者立刻挤出一个乖巧讨好的笑容,怎么看,怎么可恶。
“那你就别去了。”押沙龙冷酷无情地宣判。
“可是听说有羚羊、角马……好多没见过的食物,我想尝尝看!”
“你混不进去,关我什么事?”
“押——沙——龙——”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押沙龙随便将头发擦至半干,扔下布,快步往大厅走去。巴拿以为惹殿下生气了,正要去劝阻那个孩子继续胡闹,却被忽然出现的阿卜苏拦住。眨眼间,所罗门追着押沙龙跑远了。
“没事,随他们去。”少年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反正也坚持不了多久。”
“?”
所罗门满脸写着想去,奈何押沙龙根本不看他一眼。
晚饭时候,男孩用勺子拨弄着碗里的豆子,从一边拨到另一边,又拨回来,不断发出刺耳的噪音。押沙龙却对这种骚扰展现出了极高的忍耐力,面无表情地片开自己那份烤牛肉夹进面包里,又抹上酸乳酪及芫荽粉。
当所罗门开始把鹰嘴豆一颗一颗摞起来时,押沙龙终于忍不住了,他敲敲桌子,“不要玩弄食物。也不要浪费食物。”
所罗门想了一下,跳下椅子,把不要的鹰嘴豆全都拨到押沙龙的盘子里,又把他的烤鸭腿给撕走了。巴拿的心简直提到了嗓子眼,生怕殿下把这孩子也给打骨折;孰料押沙龙看了男孩一眼,表情甚至没有一丝变化,无所谓地把另一边的鸭腿也撕下来丢到他的碗里,然后低头扒拉起来。
为奴十二载的巴拿,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这种毫无分寸的骚扰,直到深夜还在继续,看得巴拿从胆战心惊到心如死水,最后只剩下一点好奇:这场另类的战争,究竟会以什么样的形式结束?
他所不知道的是,若不是在跟父亲置气的缘故,平时的押沙龙早就妥协了。
深夜里,押沙龙坐在卧室的床上,漫不经心地翻看了几页地方志、正惦记着白天一场未完的战斗时,耳朵一动,听见不加掩饰的脚步声接近。他立刻翻身躺倒,背朝着门,开始装睡。明天他还得早起训练,没时间跟这个无所事事的闲人耗。
“押沙龙?”所罗门从门边探出个头。
押沙龙调整好呼吸,纹丝不动。
“别装啦,我知道你醒着。”
所罗门爬上床,推了他一会儿,见没有效果,立刻升级为蹦床。押沙龙强压着一脚把他扫下去的冲动,咬牙忍耐着。心想这熊孩子迟早有一天得皮断腿。见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所罗门思考片刻,目光落在墙角燃着的驱虫的干艾草;他抓了把草木灰,准备给押沙龙涂个大花脸。
“你有完没完!”
“嗷!”
押沙龙终于怒了,忽然坐起来一肘子把所罗门掼倒在床上。男孩眨了眨眼睛,一副可怜无辜样子,又仿佛在说,去嘛,去嘛,你要是不去,我就这样一直瞅着你。
“睡你的觉。”
押沙龙熄掉灯,倒回去,但是一只手臂仍牢牢地压在所罗门的胸膛上,防止他再爬起来作祟。男孩试着掰了一会,掰不动,只好老老实实地歇着。他偏头,透过幢幢黑暗,看见押沙龙已经闭上眼,雕塑似的嘴唇紧紧抿着,拒绝吐露任何一个音节。
“那宴会的事……?”他小声问。
没有回答。
所罗门叹了口气,头转回去,百无聊赖地看着天花板。没一会儿,便开始懒懒地打起了哈欠,眼皮也渐渐睁不开了。就在他朦朦胧胧快要睡着之际,身边的人忽然不情不愿地哼了声。
“……就你屁事多。”
七七节是丰收的节日。
在这一日,人们会把新收获的小麦做成饼,奉献给庇护他们的神明。七七节的晚宴,又被称之为入夏的第一餐,极尽隆重。在这之后,因为雨水不再来的缘故,一整个热夏都会作为休耕期存在。
当押沙龙带着所罗门进入王宫、来到宴会举办的广场时,几乎是立刻,撒都就注意到了他们,却碍于身份的缘故,不方便来抓人。事实上,此刻整座王城里,除了大祭司撒都、先知拿单、以及押沙龙,再没有别的人类知道所罗门是大卫之子的事了。
对于父亲竟不认识所罗门这一点,押沙龙一度也相当惊讶。
不去理会在宴会上演讲的大王子暗嫩,押沙龙拿着托盘取了几样菜,拎着所罗门去到僻静的回廊。几名女婢托着菜肴经过,押沙龙叫住其中一位,拿走两个银杯。他先尝了一口,舔了舔嘴唇,递给所罗门。
“试试这个。”
所罗门正渴,一口下去,整张脸都扭曲了,要吐不吐的。是柠檬汁。押沙龙笑了,心里舒服了,这才把他的杯子换过来。这一次,所罗门再也不敢一口闷了,小心翼翼地抿了下,发现是葡萄汁,这才小口小口啜着。
“来历不明的东西,别随便塞进嘴里,知道了吗?”
“可明明是你给的……嗷!”
“亚玛撒在找我。你就坐在这里,不要到处走动,也不要跟任何人搭话,我一会儿回来。”
“要是撒都来了怎么办?”
“那你就等着被他逮回去。”
押沙龙拍拍他的肩膀,心情愉悦。
所罗门盘腿坐在柱子边,吃着小点心,碎渣落了一身。
一双朴素的凉鞋停留在他身边,阴影遮蔽,所罗门抬头,恰对上一双玩味的笑眼。“瞧我发现了什么?押沙龙的小尾巴。”淡褐色的长发用亚麻细绳松松地束着,一点碎发自肩头垂落,透着股知性的温和。来人合起方才正在阅读的诗集,细心地抚干净花岗岩地板,在所罗门身边坐下。“自那次中毒后,他总是那么小心,所有经口的东西一定要检查一遍又一遍——我可以拿一点吗?”
“中毒?”所罗门把盘子推过去一点。
“押沙龙没跟你说过吗?那也许等他亲自告诉你更好。”随意挑起一个话题又放下,年轻人拣起一片蜂蜜馅饼,另一只手托着,优雅地送进嘴里,“我是亚多尼雅,不过我想,‘大卫王的第四子’应该更为人熟知。你呢?”
“所罗门。”
“就这样?”
“就这样。”
“好吧。”亚多尼雅也不恼,“我们都是被遗忘的人,正好结个伴。”
傍晚仍是明艳的霞色,烈日余温烘烤着大地,再过一会儿夜晚又会冰凉如水。不远处,烛火通明,觥筹交错,热闹非凡;然而仅仅隔着一株不高的橄榄树,声音便被攘除在外,只余下他们二人,分享着角落的一点宁静。
顺着亚多尼雅的视线,所罗门看向宴会的中心,在那里,亚玛撒领着押沙龙,正与大卫交谈着什么,偶尔撒都会穿插上一两句。他又回头看看亚多尼雅,不知怎的,这副样子令他想起了以前的亚米利。
“你在羡慕押沙龙吗?”
亚多尼雅诧异地扬眉,心想这孩子未免过于直白,又想这毕竟是个孩子。
他摇头,认真地回答:“我认为那都是很没有意义的事。征服了多少土地,得到了多少财富,统治了多少民众……总有一天都会烟消云散。人间的国只是一时的国,马蹄践踏着他人的土地,又被他人所践踏,不过是不断重复的虚无罢了。”
“噢,我明白了,你有你自己的生存方式。”所罗门指着他的诗集,“诗歌,音乐,哲学……只有它们才会长久地留存在人们心中,那才是你心中永恒的国度。”
“你懂的还挺多?” 亚多尼雅一怔,“真不像押沙龙身边的。”
人群在一阵喧哗后陷入安静,大卫王开始宣布使团出行推罗的事。相当长的篇幅关于人员安排:大王子暗嫩担任主使,作为王室成员的代表;书记官户筛担任副使,因为他本出身自亚设部族,亚设与推罗接壤,对那一带的情况再熟悉不过。
然后在结尾的部分,又稍稍提及了押沙龙将担任使团的护卫指挥的事。
这就很明显了。碍于律法的缘故,当街伤人的罪不可轻易宽恕;但是去外边走一趟,镀金归来,倒是能有个正当理由把押沙龙提拔回去。只不过把两个不对付的儿子凑在一块儿,确实有些奇怪了。
不过,也许大卫并没有想那么多。
亚多尼雅站起来,掸掉衣物沾上的尘。“好了,晚餐解决了,我也该溜了。就此别过吧,希望以后还有机会能跟你聊聊。”
“你书没拿哦?”
“你要是喜欢,就送你了。”
他惬意地伸了个懒腰,末了,又想起了什么,轻轻笑道:“户筛可是暗嫩的老师,想必这次出使,对押沙龙而言麻烦只多不少。不过也挺公平的,毕竟对暗嫩而言,只要押沙龙存在就够讨厌了。”
当押沙龙回到角落时,这名没什么存在感的四王子已经悄然离去,仿佛从未出现,只有所罗门手里多了本羊皮封面的书。他拿过来随便翻看了几眼,瞧不出什么问题,
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推罗之行,算是入夏后迟来的第三件事。
对于“被贬-出远门-建立功勋-恢复原状”这一套路,押沙龙显得驾轻就熟,从收拾行李到安排人手不带一点含糊。本来他还想把巴拿丢到比拿雅的队伍里训练去,但是又想起,巴拿似乎出身亚设的矿区。尽管年份已久,不过有个曾经的土著似乎也不错?
那么,剩下唯一的问题就是……
所罗门用签子挑了挑烛花,托腮微笑。
“把我偷走吧,押沙龙。”
#你们可能要问我,老大、老三、老四都登场了,老二呢?……那其实我没打算写老二,就当他是背景板吧!
#尴尬,才发现地中海那个时期还没有鸡这个物种,前面好像写了鸡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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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热夏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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