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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听从你心 ...

  •   马加锡亚摸索着充满孔洞的灰褐色岩浆岩,它们还有些余温,但是已然凝固。把巴兰弄出来稍微花了点时间,倒不是岩石坚硬的缘故,而是这具焦炭实在太脆,一碰就扑簌簌地剥落一部分;同时也很难真正分清岩石和身体的界限了。
      令马加锡亚难掩震撼的是,即便如此,巴兰依旧苟延残喘着。
      “你怎么还不死?”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语气有几分粗鲁。
      巴兰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还要活着,明明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他所做的一切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多么荒诞可笑啊,永恒的存在,米迦勒没有必要欺骗自己,祂说是就是了。绝望笼罩在巴兰眼前,然后他嗤嗤地笑了,从漏气的肺里发出滑稽的声音,自己连眼球都被烧掉了,又哪儿来的眼前呢?
      可是,如果自己现在死了,这份绝望将来还要千百次重复地降临在人类身上吗?
      巴兰动了一下,一些碎片掉落。他用脸上的两个黑洞注视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个人类内心燃起不熄的执念,“我现在还不能死,我证明了这是一条错误的道路,这是意义非凡的!必须把这个知识传承下去……必须……”
      “……”马加锡亚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个人类,他有点怀念所罗门直击本质的话语了。
      他带着巴兰的焦炭之躯回到湖心,轻轻放置在镜子般平静的水面上。耶底底亚似有所感,歪了歪头,被血黏得一绺一绺的金发垂落些许。马加锡亚也不确定躺在押沙龙怀里的是什么东西,他知道已经不是所罗门了,但是说实话,某些举动仿佛有那么一点痕迹残留似的。只是他并不想对此抱有希望。
      “你看,把人类的命运交到那些神祇手中,只会是这种结果。” 巴兰“看”向同为棋子的另一人,用干涸嘶哑的声音嘲讽道,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
      “这种结果难道不是你引起的?”押沙龙气得脸都在发抖,但也许还藏着一点恐惧,一夕之间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的恐惧与孤独,“难道不是你散播了瘟疫,你夺走了他们的性命?”
      巴兰没有理会他。他只是怔怔地盯着耶底底亚。只有失去眼睛的时候,才能完整地看到那灿烂光芒,在漆黑的世界中耀眼如同太阳,如此美丽,如此动人。于是巴兰明白,所罗门这个人格已经消失了,就和以往所有被降临者一样,留在这里的只是一具遵循本能行动的空壳。
      但是,真的是这样吗?
      巴兰看到了那一点小小的杂质,对于一个本应当完美的灵魂而言,如鲠在喉,如芒在背。
      “你真的认为这是正确的吗,所罗门?”像是抓住了最后的希望,巴兰忽然挣扎着向他伸出手,他的喉咙里滚出脓血,嗬嗬怪叫着。押沙龙戒备地抱着耶底底亚后退了一些,却被马加锡亚按住肩膀。“没事的。”恶魔摇头,似乎洞悉了什么,“他是我知道的唯一一个在降临后幸存的人类,听听他说什么吧。”
      马加锡亚也许不希望所罗门好过,但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伤害他,这个认知令押沙龙硬着头皮停下,强压恶心,忍耐地看着那只已经没有了手指的手掌触碰确认男孩的存在,随时准备后退。
      “无所谓正确,亦无所谓错误。”黏稠而又疲惫的声音轻轻浮动,耶底底亚缓慢地眨眼,像是下一秒就要睡着了,“世界就是世界,它就在这里,不会因为人的想法发生任何改变。”
      “那么,你又要向我确认什么呢?”巴兰咧开一个丑陋的笑容。
      “……我不知道。”
      “哈,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巴兰欢欣鼓舞地挥动光秃秃的手掌,一些肉块掉落下来,“你不知道,可是你却在……好奇。”
      “你的本质还在这里,就像当初的我。就像当初的我们。”他被脓血呛住了,抽搐了一会,大滩的内脏被呕出来。快到极限了,他不再浪费时间,移动手臂碳化的尖端,虔诚地在男孩脸上勾勒出一个拙朴的符文。在他的一生里,只有一次机会写下它,而那正是迎来死亡的时候。
      这是一个传承的约定。
      “它叫『该隐之印』,能够庇护你的灵魂不被米迦勒找到。从今往后,你于任何神祇而言,都是无法掌控的不存在之物。”也许他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这一刻,为了把印记交给这个孩子,就像当初摩西把它交给自己一样,“我已经没有能看见未来的眼睛了,但是你的双眼仍在,用它们继续看下去吧……”

      押沙龙心中有什么东西被颠覆了。
      他并非讶异于米迦勒的存在,如果连伯阿勒与摩特都是真的,那自己从小听到大的神话故事成为现实,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况且,在他们陷入绝境的时候,正是这名神祇击败了巴兰,并且给予他应得的惩罚;就这一意义而言,再正义不过。
      但押沙龙还是有一点……只是一点……畏惧。
      畏惧,一个对押沙龙而言相当陌生的词汇。他畏惧的并非那燃遍山峦谷地的宏伟力量,也并非那不近人情的接近残酷的审判,而是这样一个事实——在这样的伟力之下,人类的存在真的有意义吗?他们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难道都不是出于自身奋斗,而是建立在那些神明的施舍之上?只要投机取巧地取悦神明,就能胜过一切努力?
      这不是押沙龙想要的。一点也不是。
      “不用太过担心,祂过不来的。”马加锡亚放开押沙龙。看起来仪式已经完成了,不过其实恶魔并没有看出什么明显的变化。“早在很久以前,两个世界之间便划开了一道深深的鸿沟,过于庞大的原初种必须借助特定的容器才有可能降临这边的世界。而现在,所罗门应该已经不是了。”
      那还真是万幸。押沙龙默默地松了口气,无论如何,他不想再见到祂了。
      然后押沙龙不禁又想,原来『耶底底亚』这个名字竟是真的。押沙龙永远无法忘记说出“我永远深爱着你”时,浮现在男孩脸上的表情。也许是孩童的脸颊尚且柔软的缘故,那看起来很温柔、很美好,但不知为何,只叫人一阵恶寒。

      巴兰伏倒在水面上,然后他哼哧哼哧翻了个面,像只丑陋无比的蠕虫。这让他感觉舒坦了一些,于是他长长地吁了口气,不动了。就这样吧。
      “原初种,衍生种……”他痴痴地念叨着马加锡亚的话,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人类真可笑啊……在诸神看来如此理所当然的事实,我们却要花费无数代人的心血去寻找,直到最后一无所有……哈……真的太好笑啦……”
      笑着笑着,又有一些液体从眼眶里淌出来,像雨水浸润了龟裂的土地。
      可即便一无所有,他们也要一直走下去。失去了双脚就用膝盖跪行,失去了膝盖就用双手爬行,失去了双手,就算用牙齿啃噬也要不断前进!从选择了这条道路的那一刻,他就明白自己将会一无所有,然后……不惜一切!
      “‘你们’是谁?”耶底底亚似有所动。
      “我们是潜藏在历史中的『无名者』,是窃取神明之力的罪人。”巴兰精神了几分,脸上仿佛恢复了昔日荣光,“罪人,于我们而言就是最高的褒奖。哪怕最后我们被碾作了尘埃,总有一天也要硌到祂们的脚!”
      在场的其他人尚不明白这些话背后的含义。他们要如何明白呢?马加锡亚本身就是对人类无感的神;押沙龙也许粗通些文卷,但所谓历史这种东西,对他而言还是太过遥远了;而耶底底亚……耶底底亚真的能够“理解”吗?
      “所罗门……”巴兰从胸膛里爆出一声绝望的嘶鸣,呼嚎回荡在死寂大地上,重重地叩击在他们心里,“那条道路一定是存在的……我们千百年来一直寻求的那条道路……一定是存在的!”
      “我……不明白。”耶底底亚困惑地半眯着眼,“不过,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没有了。我的一生,没什么可说的。”
      最后的爆发过去,巴兰失去了所有的力量,生命也无可挽回地流走了。他迅速瘪了下去。从这样一具焦炭上,你甚至无法分辨他是死是活,只能静悄悄地等待着,也许等久一点就真的死透了。
      但是过了一会,巴兰忽然又问:“你说,喇合会恨我吗?”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巴兰也再没有发出其他声音。
      他卑微而无望地死去了。

      耶底底亚垂下手,好奇地摸摸遗体的光头。惨白的手,鲜红的血,焦黑的炭,画面异常突兀冲击。冲击并没有持续很久,随着巴兰的死去,构筑在湖面上的铭文法阵终于溃散了。马加锡亚化作狼形伏下身,让押沙龙抱着耶底底亚攀上自己的后背,一跃而起盘旋在空中。留在湖面上的尸体被黏稠的黑水抓住下沉,一眨眼便消失不见,没能掀起一丝波澜。
      从上方俯视,黯淡的红色如脉络般若隐若现地笼罩着大地,余火熄灭在即。大地被深深地剜去了一块,黑洞深邃得像是能把一切都吸进去,连天空也会为之坠落。这就是『死亡』,绝对的死寂,无边的绝望。押沙龙背向风来的方向,抱紧了怀里冰冷的身躯,只剩下他们了,他已经无法再失去任何东西了。
      “所罗门……”
      耶底底亚动了一下。他摸索自己那个装满破烂的小袋子,押沙龙问他想要什么,他没有说话,最终设法抓住了那枚银币,轻轻摩挲着。
      一面是龙纹,一面是冬青。
      象征着伯阿勒与生命。
      他松开手,银币顺着毛皮滚落,坠向无尽的漆黑之渊。

      好黑啊……真的好黑啊……
      亚米利孤独地哭泣着,这里什么都没有,光线、声音、温度全部被剥夺殆尽,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渐渐的,他连黑暗也感觉不到了,麻木占据了他的意识,存在本身似乎也不再重要。也许就这样消失也没什么不好,没有痛苦,没有悲伤,唯有安宁永恒。
      他几乎就要睡去了,与那成千上万的基述同胞一起,坠入虚无的死亡当中。可是他没有办法……他无法就这样安静地死去……
      因为,他的心好痛啊。
      “那就醒来吧,亚米利。”
      那一瞬间,亚米利看到了光。
      光芒驱散了黑暗,一直照进了灵魂深处……真的好美……语言无法形容的美丽与壮阔……亚米利怔怔地注视这道光,不知不觉中已然泪流满面。他竭尽全力动弹麻木的身体,朝光的方向伸出手,伸得快要把自己拉断成两截。
      他握住了一枚银币,仿佛握住了那只没来得及握紧的手,然后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去告诉伯阿勒你的愿望吧。”
      “我的……愿望……?”
      轻轻的笑声萦绕在他耳畔,那是一个孩子的声音,然后有什么东西戳了戳自己的胸膛。
      “就是你的心。听从你心,心之所向。”
      亚米利摇头,退缩了。他说不好的。他总是说出伤人的话,因为如果不去否定别人,就会被别人所否定,只有把所有人都推得远远的才会安全。但是有人轻轻推了他一把,让他直接对上了黑暗。
      眼前仍是黑暗,可自己却站在光明之中。
      “我……”亚米利抱紧了自己,哆嗦得根本停不下来。他忍不住,真的忍不住,自己一定会触怒伯阿勒的。“请您……救救基述……”他流着泪向他的神乞求,“请救救这片给予我容身之处的土地……拿走您想要的代价吧,什么都可以……”
      化不开的黑暗涌动在眼前,没有任何变化。死亡就是死亡,不会聆听任何人,也不会回应任何人。亚米利绝望地闭上双眼,低低地哭泣着,“还是不够吗?可是……我已经没有能够献给您的了……”
      “这样就可以了。”小小的手与亚米利的重叠在一起,一如当年垂朽老者握住那个孩子颤抖的手,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巴兰曾经告诉我,所谓的魔法,就是人类利用自己的智慧,将不可能化作可能的伟大创造。那么现在,我将呼应你的愿望,创造我的第一个魔法。”
      光明愈发炽烈,却并不刺眼,柔软地将一切包容进去。在那白昼般温暖的光芒中,亚米利微微睁大双眼,他的心不再疼痛,取而代之的是满溢的希望与喜悦。啊……即使现在死去也没有关系……已经可以了……
      因为他得到了一个奇迹——

      “『死亡之死亡,即是新生。』”

      世界震颤了一下。
      有什么正在急遽变化,押沙龙能嗅出风的方向、水的气味已经有所不同,而马加锡亚感受到的更为直观、也更为本质,他躁动不安地振动羽翼,将高度又往上拔了些。
      拉姆依旧是死气沉沉的黑,但是很快,一点细碎的星芒闪烁在湖面上……不……那是远比星星耀眼的光芒。湖水剧烈波动起来,光斑连点融成片,黑暗再也压不住那涌动的白光,顷刻间璀璨光华绽出,清亮的龙吟穿透黑夜的帷幕,直冲云霄!
      巨龙恢弘之姿破水而出,祂的身体是圣洁的银白,每一片龙鳞都像精心雕琢的白玉,伴随振翅的动作散落点点鎏光。新生的神祇头一次睁开双眼观察这个世界,祂的眼睛好似一汪美丽的湖水,拉姆融在了祂的瞳仁里。
      由生可入死,亦可向死而生,极致的『死亡』竟在一瞬间被转化为极致的『生命』。雄与雌,阳与阴,正与负,白与黑……生与死,本是就是一体双生,一体两面!
      押沙龙怔怔地看着神迹降临,震撼得无以复加;耶底底亚蜷在他怀里,面无表情地与巨龙对视。龙的瞬膜眨了一瞬,微微露出獠牙,似乎要给予世人一个审判。但是下一秒,祂似乎忘记了如何挥动翅膀,滑稽地在半空中挣扎滑翔了一会儿,最终在重力的束缚下坠入湖中。
      “?”
      押沙龙整个人都摸不着头脑。不仅是他,马加锡亚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但是他感觉到了其中浓郁纯粹的生命气息,稍稍呼吸两口便能缓解身上伤口的腐蚀。那是伯阿勒吗?可是为什么这么奇怪?
      龙形的虚影散去,银发少年跪在亮如白昼的湖面上,晶莹洁白的膜翼无力地垂在身后,更像是无用的附件,令祂无法保持平衡。新生的神祇是如此笨拙,又跌了好几跤,这才摇摇晃晃站起来,满脸茫然地望着降落在湖岸的一行人。祂看见了耶底底亚,在那么多的存在中祂一眼便锁定了这个小小的身影,如婴儿蹒跚学步般向他走去,无助地伸出双手。
      “这是什么?我怎么了?”祂发出了无所适从的祈求,明明是古老的存在,却稚嫩宛若初生幼子,“我该怎么办……所罗门?”
      因为祂既不是摩特,也不是伯阿勒。
      他是亚米利。
      “这是你的权柄了,”耶底底亚平静地告诉他,无喜亦无悲,“应当由你自己行使。”
      “可是我不会啊!你教教我啊!”
      “那么,你的心怎么说?”
      我的……心……?
      亚米利闭上双眼,龙化的利爪轻轻敲在胸膛的鳞片上,一个孩子悄悄藏在那里面。他真的、真的好喜欢基述啊,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给予他容身之处,并且给予他全新的生存的意义。不被父亲需要的自己,不被母亲需要的自己,即便这样多余的自己也是可以存在的。他从未想过要这样伤害这片土地,他明明只是想让人们得到幸福……就只是这样而已……
      亚米利忽然惊喜地睁开双眼,喜极而泣,“啊……你们在这里……” 整个基述都在他的心脏中,他撕开胸膛的龙鳞,乳白色的血喷溅出来,利爪掰断肋骨探进胸膛,剜出了一颗炽热的心。他虔诚地举起它。他明白了。这就是他的权柄,基述的生命就在他的掌心跳动,怦咚,怦咚。
      没有一丝迟疑的,亚米利捏碎了自己的心脏。
      “『生命归还』”
      一尾银鱼啪的一声跃出水面,溅起细小的水花。
      而后成千上万条银鱼涌现,湖水被搅成粼粼碎波,波光荡漾开去,像无数青金石碎片欢快地闪烁。声音。除了空洞的风以外第一次出现了别的声音,它们是那么的震撼,世上再无比生命更加动人的声音。
      银色的草叶摇曳着从熄灭的岩浆中钻出,苍翠点缀其上,一只手猛地抓住了草根,惊起虫豸飞窜。比拿雅窒息般吐出一口浊气,栽倒在湖岸边,躺在那散发着微微银光的草丛中,仰望群星。他怔怔地抚摸自己的胸膛,那里留下了一道永远不会消失的伤痕。
      生命的领域仍在扩散,银色跃上山峦之巅,沃野之原,明亮的脉络沿着水系延伸至基述全境。婴儿发出虚弱的啼哭,眷恋地含住了母亲的乳,于是凛冬的深雪从最冷的那一刻开始融化了。
      押沙龙仿佛听到了有人拨动七弦竖琴,奏响伯阿勒之章——

      “草木苏生,
      鱼跃虫鸣,
      亚拿特拥抱着伯阿勒——
      冬去春来。”

      亚米利被水波轻轻推上岸,他并没有就此死去,神祇并不是那么容易死亡的存在。积攒了整整四百年的庞大死亡悉数转化为生命,足够他在没有心脏的情况下坚持很久,很久。可是,如果这庞大的生命被耗尽了呢?
      “我还会再次变成死神摩特吗?我还会再次伤害基述吗?”亚米利仰躺在柔波荡漾的青草中,他的胸膛处是一个空空如也的洞,乳白色的血涌出来,落在土地上的每一滴都绽成了馥郁的花,令他像被洁白的花簇埋葬,“我知道我已得到太多,但是请再允诺我一个愿望吧……请让我……就此消失……”
      “可以。”耶底底亚简单地应允了,仿佛那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耶底底亚在押沙龙的帮助下从狼背跳下来。他还不太能保持平衡,摇摇晃晃的,但是押沙龙搀住了他。男孩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挣开的举动,却也没有接受帮助的意思。他慢慢跪坐在花丛中,抚摸着新生神祇脸上坚硬的鳞片。亚米利满足地叹了口气,如释重负地闭上双眼。
      “伯阿勒与摩特象征着生与死的循环,为了终止它,我将赋予你一个全新的名字。从今往后你与过去再无瓜葛,人类的你,神明的你,都将不复存在。你愿意接受吗?”
      亚米利睁大双眼,眼泪源源不绝地涌了出来,没有一刻如此饱含希望。“我愿意。”他急切又小心地握住那只小小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到处都湿漉漉的。“我愿意。”他哽咽了,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原来自己也是想要活下去的,原来自己也是可以活下去的。“我愿意……请给予我……一个名字吧……”
      耶底底亚张了张口,几乎是立刻声带碎裂了,血滴滴答答从嘴里涌出来;但是伯阿勒的神域守住了他的□□,破碎的部分瞬间回复如初。他不能说出那个全新的名讳,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否定『死亡』已经是极限了,那基于生死循环本身成立的基础,而以自己现在持有的权柄,根本不可能凭空创造出一位新神。
      于是,耶底底亚决定借用一位神祇的名字。
      那是他曾经读到的,一名已经陨落的旧神。
      “天昴的星群为洪水的源头,原初的神明从他的星宿里取走了两颗星,于是雄性之水坠落于苍穹,雌性之水涌出于大地,相遇即成的滔天洪水。”轻轻吟诵着《天之最高者》的诗篇,一个古老尊贵的名讳被强制征用,赋予给了一名新神,“你名为雄性之水——”
      “『阿卜苏』”
      伴随,亚米利听到原本应当空空荡荡的胸膛里,再度响起了心跳。断骨弥合,血肉再生,薄薄的皮肤附在了新生的组织上,又被坚硬的鳞片再度保护起来。他感觉到了什么,他不再是他,但其实,他依旧是他。
      因为神明的身躯中长出了一颗人类的心。
      其名『阿卜苏』。

      阿卜苏坐起来,愣愣的。他本应对这个崭新又陌生的世界感到无所适从,但是他握着耶底底亚的手,那是为自己命名的父亲,于是阿卜苏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他惴惴不安、又满怀期待地问他: “我……我能够成为一名好神吗?我能够承担这么重要的责任吗?”
      “你不能。”耶底底亚无情地否定了他,“你对此一无所知。”
      “啊、这样啊……那……那我该如何是好?”
      直到方才为止,男孩的情绪没有一丝波动,哪怕完成了如此不可思议的奇迹,那张精致的脸上也没有一点变化。但是,当亚米利像孩子一样问出这句话时,银白的光点映在湖绿色的眼中,看起来似乎有那么一点柔和了。
      “但是,你可以去尝试去学习。”
      “怎么学?”
      “向别的神学。”
      阿卜苏迟疑了一会,看向在场唯一的另一名神祇,顿时露出了不加掩饰的嫌恶。那个毒舌的亚米利似乎又回来了,他讥讽地扬起眉,“他?那个置自己的子民于不顾、只晓得自己快活、一无是处的魔神?”
      “注意自己在说什么。”马加锡亚危险地露出獠牙。
      耶底底亚沉默了一会,“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其他的神。”
      “喂!”马加锡亚被彻底激怒了。
      但是在争执爆发前,阿卜苏快乐而又真诚地笑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发自内心地笑过了,以致几乎忘记,原来微笑可以是一件这样简单而又轻松的事。
      前方的路还很长,很长,阿卜苏还不知道要如何去走。但是没关系,只要一直走下去就可以了,他的心底里忽然充盈着坚定的力量,他要去学习如何做一个很好很好的神,而这一切正要开始。
      真好。

      “我假设,”押沙龙抱着双臂,挑剔地看着这两个还在手牵手的幼稚鬼,“你们两个是不打算分开了?”
      “我不能松开他。”阿卜苏站起来,稍稍用力一提,耶底底亚也顺从地在他身边站好,“他好像有点不对劲,松开的话会有不好的事发生。”阿卜苏还不太明白如何控制自己的权柄,但是只要与自己接触,那就能确保对方的安全。
      押沙龙抿紧了嘴唇,他已经发现了。
      因为自始至终,男孩都没有笑过,一次也没有。
      那双总是饱含笑意的眼睛如今安安静静的,没有聚焦在任何事物上,就只是普通地睁着,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押沙龙沉着气,伸手揉了一会男孩的脸,搓圆又揉扁,一直扯出了明显的红痕才肯放开。
      然后,押沙龙极为罕见地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他摸摸男孩的小脑袋,把黏腻的金发拨得更乱了些,仿佛完成一个重要的仪式。
      “没事的,该回去了,所罗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听从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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