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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还乡 ...
房间发霉了。
从外公那儿述职归来的押沙龙解下剑套放在桌上,然后注意到空气里浮动的霉味,他抬头望去,惊讶地发现天花板与墙壁的交界处长出了褐绿色的斑点。看来阿卜苏除了继承『生命』的权柄,同时似乎也具有一些水的特质。押沙龙不自觉地搓了一下手臂,黏腻的潮意令房间有些阴冷了。他推开卧室的门,发现离开时还睡着的耶底底亚出现在了窗边,夕阳下,男孩的眼睛被映成了温和的琥珀色,融融暖意流淌。
“所罗门……?”押沙龙不太想破坏这个画面,但另一种冲动驱使他试探性地发出声音。
“房间里冷,我让他晒晒太阳。”清冷的声音穿透空气,银色的身影浮现在窗台上。手肘抵着膝盖,手掌支着下巴,阿卜苏略带忧虑地注视着男孩。对方并未因二人的交谈产生任何反应,只是静静地坐着,如同一个精致的人偶。
他安静的时候真的非常美丽。
押沙龙是忽然意识到这一点的。一旦把某些拥有生命的特质剥离,剩下的部分就像是名贵的瓷器,那种稀有的海外商品,精致、脆弱,带着某种装饰品般的美丽。押沙龙别开视线,“马加锡亚呢?”
“他离开了。”
“离开?”
“他说他已经被耽搁太久,是时候继续自己的旅程了。”阿卜苏耸肩。
押沙龙皱眉,但又很快舒展开。无论如何,麻烦少一个是一个,乐得轻松。他过去摸了摸男孩的后颈,暖烘烘的,于是顺手拍了一下对方的背,“饿了没?吃饭去。”
他们在客厅就餐,几支羊油蜡烛,一些炖菜和烤肉,一切从简。隔着门能听到外头朦朦胧胧有些喧嚣,太多地方都变得一团乱,要恢复秩序还得花上一些时间。但那些嘈杂只是让屋子里变得更加冷清。
押沙龙漫不经心地搅着自己的那份浓汤,时不时朝对面瞥上几眼。烛光中,耶底底亚垂着眼,睫毛在颊上投着细细浅浅的阴影,腮帮子一动一动,正专心致志地咀嚼,仿佛世界上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了。但押沙龙又觉得,他似乎并不在这里,也没有任何事值得他在意,进食不过是毫无意义的仪式。
“你会说话么?”
真是句了不起的废话。押沙龙想。但从来都是男孩叽叽喳喳,自己只要听着就好,现在让他主动挑起话题还真不习惯。
耶底底亚抬头看了他一眼,“会。”
尽管男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押沙龙依旧微妙地觉得自己被鄙视了,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那你怎么不说了?”
“没有必要。”
“……”
这对话没法继续。真的没法。押沙龙闷头喝汤,大口嚼肉;耶底底亚又看了他一会,这才默不作声地继续进食。餐具清脆的碰撞声点缀着寂静的夜,除此之外,他们之间再没有别的声音。
太安静了。
押沙龙扔下勺子,“如果我让你说点什么,你会照做吗?”
“说什么?”
“什么都行。”
这个要求对耶底底亚而言有些困难了,但是他没有拒绝,只是在等待一个更为具体的指示。押沙龙开始思索什么内容能聊得久一些,其实他有很多想知道的,关于那名拯救了他们却又几乎摧毁了一切的原初神,关于巴兰、阿尔玛还有约书亚之间纠缠的恩怨,阿卜苏现在是怎样的存在、神祇与人类之间究竟又是怎样的关系……但是忽然的,押沙龙意识到,自己现在最想听的并不是这些。
“我想知道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他认真地说,“你变得太不一样了,现在的你还是你吗?”
“你的问题不够精确。这个‘一样’是以什么标准来界定的?”
“标准?”
“标准。”耶底底亚点头,“以你可以理解的方式举例,雨雪与地下河补充了拉姆的淡水,同时淡水又沿着雅尔穆克河流逝,微观上构成它的成分一直在变化,每一分一秒都与之前截然不同。但是如果从更宏大的层面而言,它作为一个整体的存在、人类赋予它的意义、还有在世界中不断循环往复的概念,也可以说它从未改变。”
押沙龙微张着嘴,不知如何接话。
“这一刻的你与上一刻的你已经截然不同,你吃下去的食物成为了你的一部分,你排泄的屎尿屁已经与你无关,但是这些变化并不妨碍你成为押沙龙,一切取决于你用什么角度来看待。”
“你真恶心。”押沙龙震惊了,不敢相信对方真的顶着那张漂亮的脸却轻而易举地说出了如此低俗的话,“那就从‘我依旧是押沙龙’这个层面来回答看看。”
“那么,我也一直是我。”耶底底亚得出结论,“也许行为上的不同令你感到迷惑,但是我对这个世界的理解、对自己的认知没有发生变化,这就是构成‘我’的基本要素,也即是‘我’的本质。”
“……你还是洗洗睡吧。”
押沙龙头痛地揉揉眉心,在他对面,耶底底亚听话地跳下椅子,窸窸窣窣执行指令去了。此时的押沙龙并没有意识到,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近乎全知的问答机,一切人们所追寻的终极问题都能得到答案;不过,即使他真的发现了,大概也不会觉得有什么特别的意义,毕竟押沙龙对那些东西一点兴趣也没有。
他只是有些烦躁地坐了一会,再度抬眼时,却讶异地挑眉——对面盘子里的鹰嘴豆剩下了。这个事实非常普通,也许正因为太过普通了,他嗤的一下笑出了声,伸着脚懒洋洋地抻了个懒腰,整个人都松懈下来。
夜里睡觉的时候也是安静的。
押沙龙再一次翻身的时候,看见耶底底亚依旧维持着最初的姿势躺在床上,金发散落,像一尊没有生命的人偶。押沙龙看了一会儿,忽然心头一动,“你睡着了吗?”
“没有。”
“明晚的祭祀仪式,你想去吗?”
“……”
这又是一个耶底底亚无法回答的问题。但是,押沙龙替他做出了决定。
“那就一起去吧。”
***
天刚朦朦亮的时候,押沙龙从马厩里牵出黑色骏马,一边替它摘掉毛皮上粘着的干茅草,一边附在它的耳边低语,“看好了,那个是所罗门,你也认识的。别太欺负他,知道了吗?”
拉伊喷了个响鼻,乌溜溜的眸子盯着耶底底亚,似乎在审时度势。押沙龙攥住缰绳,一时有些紧张。依照传统,骟去的战马会更加健康强壮并且耐力持久,同时也更加服从命令,但是对此押沙龙还是有一丝犹豫。他想看看拉伊究竟能不能适应某些场合。
骏马抖了抖耳朵,忽然垂下头,用脸拱了拱男孩,后者一个没站稳被拱倒在地。押沙龙失笑松开缰绳,“你没骨头的吗?”他把男孩拎起来,拉伊又热情地伸出大舌头,啪嗒舔了几下。这下押沙龙放心地让他们两个待在一起,自己开始往拉伊背上搭放毛毯,然后把耶底底亚放了上去。
押沙龙牵着马,漫步在清理干净碎石尘埃的街道上。一些破损的建筑外搭了木头架子,修葺工作正进行到一半。因为离拉姆有些距离的缘故,艾萨玛逊本身又是防御工事,冲击并没有带来太大的影响。唯一特别的是,有些居民的门前挂上了银鱼,夜晚过去后结了一层细密的霜,熹微的晨光中泛着晶莹剔透的光。
出了城,于峭壁边缘驻足远眺,天高气清,万里无云,一点羞怯的霞红点缀在苍穹之上。押沙龙深吸了口气,开阔的意境便荡进胸中。他迎着镀了金边的群山望去,皑皑白雪铺开在广袤大地上,被阳光渲染成清亮的淡金色。细碎的冰晶在空气中浮动,闪闪发亮,宛如星尘。在此之前,押沙龙从不知道,即便是平淡无奇的日出也是弥足珍贵的,他们的人生构建在一个脆弱而虚浮的世界之上,连片刻的安宁都是奇迹。正因如此,一切才更应当被珍惜。
他偏头,耶底底亚坐在马背上,漠不关心地注视着前进的道路。
“你也看一会儿日出吧。”
耶底底亚顺从地转过来,面对太阳。
“我跟你说话的时候,你应该回应。”
“喔。”
押沙龙抿了抿嘴唇,不再多语。他们静静地等待旭日东升,影子被朝阳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斜斜地没入了岩壁间。在那里,悄悄钻出了一抹坚韧的绿色。
又过了一会儿,影子再次动了起来。
下山的路原本就比上山要难走些,又因积雪湿滑的缘故不大安全,押沙龙一直走在前头。幢幢树影掠过他的肩膀,脚下枯枝断裂惊起几只飞鸟。他的耐力似乎又有所长进,下到山脚时也不带一点喘气,只是稍微出了点薄汗。穿过林地与灌木来到开阔的平原区后,押沙龙并没有立刻上马;他闭上眼睛,让微风拂过面庞,,冰冷的空气中夹杂着淡淡的青草味,皑皑白雪下藏着盎然生机。
春天是从最冷的那一刻开始的。
他睁开眼睛,一个利落的撑跳飞身上马。拉伊跃跃欲试地刨了一下土,押沙龙抚摸着它的脖子,肌肉在黢黑的皮毛下起起伏伏,没有一点多余的脂肪,美丽如昂贵的绢缎。“坐好了,让你见识一下世界上最好的马。”他把手臂从男孩咯吱窝下面兜过去,抓紧缰绳,“跑吧,拉伊,尽情地跑——!”
一道黑影如利箭弹出!
视野被极速拉扯成虚晃的残影,骏马纵情驰骋广袤的雪原之上,长长的鬃毛翻卷如波涛,马蹄奔腾扬起大片霰雪,身后荡开浩浩荡荡的白色洪流。游隼掠过,影子重叠在漆黑之影上,却被陡然加速的骏马甩开!它太快,太快了,快得像要飞起来般,一直飞到世界尽头去。茫茫原野上再也没有他们的存在,只有一望无际的风和自由。
他们成为了风。
接近拉姆湖的时候,押沙龙控制着放慢了马速,以免踩进水泡里折了腿。沸腾的热血还没凉下来,热气喷薄在骏马的鼻息间,迅速消散在空气里。押沙龙颇为得意地问耶底底亚:“怎么样?”
“很颠。”
“你就不能说点好话吗?”
男孩歪歪头,似乎想要转动身子。押沙龙松开缰绳,还没等再多说什么,只见耶底底亚弯着腰,哇的一声吐了起来。
“……”怎么骑着马加锡亚的时候不见他吐?
他们在拉姆停留了一会,押沙龙沿着湖岸走了几步,粼粼波光闪耀,抚平了战斗过的伤痕。时至今日,他依旧难以想象,一切就这样发生了,像一场虚幻的梦一样。但是他没来得及感慨更多,脚底一滑打了个趔趄,险些栽倒;他回头看了一眼耶底底亚,对方正老老实实地蹲在湖边洗脸,没注意到这个小插曲。
押沙龙这才低头扒拉了一下,靴子底下的砂石里埋了一大块……冰?他蹲下来,手指在光洁的平面上滑动,没有融化的迹象,更像是某种宝石。押沙龙整块掘起来,发现里头还混了一些焦黑的杂质。
他以前见过类似的东西,妃嫔佩戴的宝石项链,又或者是贵族镶嵌在刀柄上的装饰,它有一个昂贵而奢华的名字。极致的高温创造出了全新的物质,米迦勒的降临最终还是留下了祂的痕迹。
“你过来一下。”押沙龙让耶底底亚打开他空空如也的小袋子,拣了几颗比较小、但几乎没什么杂质的玻璃丢进去,“替我收着,回头给他玛做个小首饰。”他抬头,看见男孩正捏着玻璃观察,小小的珠子被他的眼睛染成了透亮的碧绿,“你要是喜欢就多捡几个回去玩。”
“喔!”耶底底亚乖乖地回答。
于是押沙龙顺手又丢了几个给他。
后半程几乎是慢悠悠地晃过去的,押沙龙也不着急,反正没他们两个什么事。漫天星辰与他们一同攀上山梁的脊背,淡紫色的夜幕蕴着低语拥抱大地,温和而又舒适。等到了山巅,祭祀仪式已经进入了尾声,远远的还能听到热烈的鼓声,巨庙的穹顶下,神妓们舞蹈的影子在火把的照耀中重叠又分开。
几个卫兵看见押沙龙殿下和他的黑马,顿时腚儿一撅,心头一紧,反射性地戒备起来。押沙龙马上明白了,上回闯神庙留下的后遗症。他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的基述生涯是从这里开始的,而现在,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殿下,您这是……?”一个卫兵小心翼翼地问。
“里边快结束了?”押沙龙翻身下马,又把耶底底亚抱下来,众人皆松了口气。
“酒桶已经换了好几轮了。”卫兵接过缰绳,挤出一点讨好的笑容,“不过您现在要进去,肯定也有位置。”他被缰绳一拽差点带倒,只得专心对付桀骜不驯的骏马,但还是有人替他问出了想问的问题,“殿下,您真的……见到了伯阿勒?”
押沙龙一愣,只得点头。
“他长什么样?和传说中一样吗?”“先前的疫病是怎么回事啊?真的是亚米利殿下被灾厄附身了?”“我听说是小殿下触怒了伯阿勒,这才降了灾……”
这就是巴兰留下来的烂摊子了,他用亚米利的身份,把疫病的源头归到了所罗门身上。若是男孩想在基述待下去,不外乎两个选项,要么把关于巴兰的一切都捅出来,要么把脏水泼到亚米利身上。以巴兰在基述近百年的威望,要颠覆人们的信仰是不可能的,甚至会带来可怕的动荡,如何选择根本不必考虑。
但其实,这都是阿卜苏自己的决定。
“胡说!”女人尖利的嗓音刺破了夜晚的安宁,卫兵们立刻噤了声,知道大事不妙。只见阿苏巴王女挣开搀扶的女婢,气势汹汹地冲过来。她两眼通红、浑身颤抖,接近的时候押沙龙闻到了浓重的酒味,“愿伯阿勒宽恕你们这些胡说八道的混小子!”她转向押沙龙,一个娇小的女人,像狮子似的扑住了少年,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你说清楚……押沙龙……你告诉我伯阿勒是怎么说的……!”
阿苏巴应该比自己的母亲玛迦要小一点,押沙龙知道,但是她看起来要苍老很多。因为太过瘦削的缘故,脸上松松垮垮挂不住肉,憔悴得好似一个鬼。
“你喝醉了,阿苏巴姨妈。”押沙龙把她的手捋下来,但马上又被紧紧缠上。曾经那么懦弱的女人,也能变得像狮子一样凶猛吗?“我带她进去。”他握住阿苏巴的手腕,连推带拽地把她弄进了庭院。
耶底底亚看了一会,像小尾巴一样跟了上去。
留下的卫兵面面相觑,忽然松了口气。其中一个回过味来,纳闷地给了同伴一肘子,“你说,那个小话痨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被吓到了吧。”另一个人耸肩。
“伯阿勒什么也没有说。”
这是实话。
“但是他确实取走了亚米利的生命。”
这也是实话。
“这就是我所知道的一切,如果你还有什么问题,应该去问新上任的大神官。”
人的一生会有无数谎言,而押沙龙正面对截至目前为止最困难的一个。他本以为这事和自己没什么关系,或者随便糊弄一下也就过去了;但是阿苏巴正看着自己,用一双属于母亲的眼睛,尖锐得几乎令他无法直视。
“你在说谎。” 阿苏巴颤动嘴唇,恶狠狠地戳穿了这个谎言,“我了解我的孩子,不会有人比他更虔诚、更善良了。如果伯阿勒真的是主管正义的神,怎么忍心夺走他的生命?”
“所有母亲都以为了解自己的孩子。”押沙龙抱着双臂,别开视线,“但事实并非如此。”
他已经准备好迎接接下来的狂风骤雨了,没什么大不了的,难不成他还能怕一个女人?但是阿苏巴忽然发出了一声破碎的低泣,她在押沙龙面前跪下了,小心翼翼地抓住他的手臂,祈求地仰望他。“一定不是这样的,好孩子,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她已一无所有,不能再失去更多了,“亚米利在哪?我的亚米利在哪里?”
如果你没能保护他,为何要到我这里来寻求公义?
押沙龙不能理解这一点,但这也是他头一次意识到一个如此深刻的事实:语言是有重量的。那些已经准备好的说辞、编织好的谎言,它们沉甸甸地坠在舌尖,就连一个音节也无法吐露。他下意识望向耶底底亚的位置,也许是想得到一点建议。
男孩面无表情地站在葡萄架下,枯藤的阴影交织投落在脸上,黑暗中绿眸幽幽,玻璃似的,不带一点温度。
阿苏巴王女的低泣唤回押沙龙的注意,他僵硬地杵着,任她抓着自己。“今天真好啊,春天要来了,所有人都那么快活——那么,我的孩子呢?”她悲伤地流着泪,被泪水浸润的脸庞在冬天里冻出了细小的皲裂,“我的亚米利该怎么办呢?”
母亲的哭声轻轻柔柔的,像蛛网一样缠在押沙龙心上,勾绕起丝丝颤动。越是不去注意,越能够发现那些不为人知的细节,眼角皱起的细纹,黏腻凌乱的鬓发,枯萎泛白的嘴唇,还有一颗破碎的心。也许她并不是在寻求一个答案,只是在等待最后的心如死灰,绝望也比怀揣着不切实际的希望来得幸福。
押沙龙静静地站着,冰凉的眼泪濡湿了他的冬衣。渐渐的,阿苏巴紧抓着他的手松开了,她太累太虚弱了,就这样伏在落了雪的台阶上,疲倦地睡着了,梦里也是心碎的声音。
押沙龙摇晃了一下她的肩膀,没叫醒,他抬头叫女婢找人接她回去。再回头时,一怔,阿卜苏银白的身影靠坐在石阶上,膜翼微展,轻柔地笼着女人疲惫不堪的身躯,为她遮去飘零的雪花。
他一直都在。
“你怎么不见她?”押沙龙压低了声音。
“这样就可以了。”阿卜苏摇头。
“你自己呢?”
“你知道吗,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占据了。”竖瞳边缘微微光华流转,他的银发、他的鳞片、那些不属于人类的附件,无一不在强调这一点,“以前那些我很在乎的事、我想成为的人,忽然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仿佛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一切变得与我再也没有关系。人类的道德于神明而言毫无意义,所以,这样就可以了。”
这指的是亚米利要背负着污名死去的事。在这件事上押沙龙并没有多少发言权,他只是沉默地注视雪花伴着皎白的月色落下,漆黑的夜里泛着柔和的光。阿卜苏替女人把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然后迟疑地触碰着潮湿的泪痕,似乎想要确认什么。
大滴大滴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我不知道……我以为她不想看见我……”他手忙脚乱地去擦那些软弱的液体,却只是难堪地越流越多,“我的存在总是令她想起父亲,我是她一切痛苦的根源,是一个不应该存在的错误……可是现在……”
“看起来并非如此。”
“怎么会这样呀……”阿卜苏不知所措地捂住脸,于是眼泪从指缝间溢出来,落在台阶上,缝隙里开出了一簇又一簇小小的葡萄花,“怎么可能……不应该这样的……”他害怕地蜷缩起来,一个庞大的神祇皱缩成小小一团,“那我岂不是……又让她难过了……?”
押沙龙顿时露出一副难以理解的表情, “等她醒来,你见她一面不就得了?” 他不耐烦地踢了一脚雪,“从刚刚开始,你究竟在矫情个什么劲?你就在这里,在我面前,甚至成了一个神……神是像你这么窝囊的东西吗?想要的东西就亲自抓在手里,有谁挡在面前就不惜一切打倒,这么简单的道理,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真不愧是你,轻易说出了这么无知的话。” 阿卜苏摇头。他其实很羡慕押沙龙。一直。从亚米利那时起就这样了。这名年轻的王子总是如此自信,哪怕被流放也不曾挫他锐气分毫,仿佛这世上没有事物能阻挡他前进的步伐,而他终将得到想要的一切。
“可是押沙龙,”阿卜苏又轻声讲述,那是一个人类无法理解的事实,“我已经……不再是我了。”
“随你的便吧。”押沙龙也懒得管他,说到底,这也与外人无关。他转头去拎肚子已经咕咕叫的耶底底亚,“走了,去厨房弄点吃的。”
“押沙龙!”阿卜苏叫住他们,他看着兄弟俩,看着没有回头的耶底底亚,“他的本质……所罗门的本质……”他在轻微的不安驱使下搓揉了一下手臂,一点属于人类时的小习惯,“他是与我们截然不同的存在,远比石头与草木、星辰与尘埃、神明与人类之间的鸿沟更为深刻。仅仅是他存在于此这个事实,就已经是扭曲了常理的异端。”
“然后?”押沙龙不明所以地等待下文。手还搭在耶底底亚后颈上,跟拎小鸡仔似的,浑然不觉自己正在做什么。
“……没事了。”
即使这么说,他也不打算去理解吧。
但奇怪的是,阿卜苏忽然感到一点点释然。他胡乱抹掉眼角的潮意,再次悄悄地看向阿苏巴,只消一眼,无限柔情涌上心头,便再也挪不开视线。他明明已经是一位崭新的神了,现在却无措仿若新生的人子;可是在孩子眼里,母亲可不是唯一且至高的神么?
他摘下一簇在严寒中顽强冒出来葡萄花,把它别在母亲的鬓角,然后伏下去,附在她耳边说起了悄悄话,“妈妈,我去外面玩啦。你好好睡一觉,等春天来了,我们一起去园子里看看葡萄发芽了没有,石榴放蕊了没有……在那里,我要把所有的故事告诉你……”
厨房的熟食虽然已经消耗完毕,但毕竟是要供应整个神庙饮食的地方,交待几句总归是能现做的。他们用面饼夹带着熏肉,于夜色掩护下溜进了巴兰的庭院,在横桥边坐下。水透明得跟空气似的,融融月光透过,池底白得发亮。
押沙龙偏头看去,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耶底底亚似乎对浮动的游鱼产生了些兴趣,但那也只不过是一点微不足道的错觉。无花果树灰白的枝条轻轻摇动,枯叶落入涟漪,而男孩的视线并没有跟着鱼移动。
押沙龙忽然按住剑柄,戒备地站起来,“谁在那里!”
“我可是先来的。”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回答。
比拿雅交叠双手垫在脑后,以一种危险的姿势躺在树杈上,他似乎就是不能好好地睡在床上或者地上。但是一个很奇怪的念头突兀地浮现在押沙龙心头,这个男人只是在等待坠落的那一刻。一直。
“你不待在外公身边,在这里做什么?”
“你又在这里做什么?”
“迟到了,不方便进去。”
“没什么不方便的,你只是不想进去。”比拿雅摇头,望着皎皎白月,“那里有很多人,非常热闹,但是热闹都不属于你。” 倒不如说,让只身一人的事实更扎心了。
“你慢慢醒酒,告辞。”押沙龙当即收剑入鞘准备走人,他实在是不想再跟别人谈心了,他真不擅长这个。
“那个问题的答案,你现在得到了吗?”
“……什么问题?”
青年翻过来,胳膊支着脑袋,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押沙龙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个画面,在他尚且年轻的生命里也许经历过一些失去,但并不足以令他应对此时的情况。比拿雅似乎有些疲倦,不复往日吊儿郎当模样,却也没有想象中那般颓废得不知人事。
他只是空掉了。
空空如也,像一樽倒干净了的铜酒壶,敲击时荡开层层叠叠的回音。押沙龙只能想到这个词,一个代表什么也没有的词。
“一个人生存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比拿雅轻声问起一个曾经的问题,“杀死更多的敌人,占有更多的土地和财富,在历史中留存更长的时间?我以前和你一样,从不去想这些太过虚无缥缈的事,总觉得多想无益,只要脚踏实地去做就可以了。后来我才意识到,那只不过是沉浸在努力的幻象中逃避现实,用自我满足麻痹自己罢了。押沙龙,有些事真的要早点想,要多想。人的一生转瞬即逝,也许稀里糊涂间就死去了,如果死的时候还什么都不知道,未免太过可惜。”
“这个问题重要么?”押沙龙皱眉。
“重要?噢,其实一点也不重要。”比拿雅摇头,哑然笑道,“因为光是知道很多道理,是没有办法好好生存下去的。只会畏首畏尾,什么决定也做不出来,想着想着然后就错过了一切。不过,那也没什么关系了。”
押沙龙更加不明白了。他觉得比拿雅就是在说胡话。“你究竟想说什么?”
“你知道押尼珥吗?”他忽然换了个话题。
“我不想再跟你扯下去了,如果你心情不好——”
“你知道。”
“是,我知道,但——”
“果然,怎么会有人不知道他呢?”
转瞬即逝的悲哀,令押沙龙安静下来。他确实知道这位被提及的押尼珥是谁。以色列目前有两位元帅把持军队,一位是他的堂兄兼老师,亚玛撒;另一位从血缘上来说也是堂兄,押沙龙和他并不熟悉,约押。但是在此之前,曾经有第三名元帅,那就是侍奉于上一任王、却又因其德高望重而被大卫宽恕并重用的押尼珥。只不过对押沙龙而言实在太过久远了,也没有刻意了解多少。
“别告诉我你杀的人是他。”
“去你妈了个巴子的!他可是我最尊敬的人。”难得一点轻松快活的语气,比拿雅坐起来,一点碎雪从摇曳的枝头落下,“杀死押尼珥的人是亚撒黑,而我让那个杂种付出了应有的代价。”他高傲地仰起头,露出一个狰狞而又得意的笑容,“约押为此将我投进了狮子坑,然而我却没能如他所愿,活着回到了这个世界。”
亚撒黑,约押,咀嚼着这两个名字,押沙龙忽然意识到一个令他无比震惊的事实,一切忽然就串了起来。“约押早逝的弟弟,亚撒黑?”
这件事背后涉及的势力,远比押沙龙当初想的要复杂,但是这样一来至少解释了其中的部分。他原以为比拿雅只是因为性格乖张,不小心开罪了什么普通贵族;现在想来,连身为王国元帅的亚玛撒也保不住曾经的副官,对方又能够是谁呢?就算是大卫,也断不可能为了一个比拿雅而与约押离心的。
可一个谜题解开,更多谜题接踵而至。就算押沙龙从不屑于玩弄阴谋手段,但是自幼在宫廷长大的他,也知道押尼珥之死绝对不像比拿雅说得这么轻巧。他感觉自己隐约触及了一滩发酵着冒泡的泥淖,掀开底下尽是恶臭不堪。但是,押沙龙还没有做好面对的准备。
“如果有这个机会,”他谨慎且有所保留地承诺,“我会平反真相的。”
“你有个屁的机会。” 看穿了少年的犹豫,比拿雅毫不留情地嘲笑道。他从树杈上跳下来,掸掉肩上的落雪,步履轻快地朝他们走来,“我不需要你的帮助。这件事本就与你无关,你也不必想着借此拉拢什么,我可没有这个价值。但是——”他停在押沙龙面前,看着这个快要到自己肩膀的大孩子,难得地展露出一点不带玩笑的认真,“但是,押沙龙,不要重蹈我的覆辙。你现在已经做得很好,比我想象中要好得多,只是还不够。”
比拿雅伸出手,押沙龙立刻预料到了什么,他是想躲开的,但比拿雅的动作一如既往迅捷精准,粗糙的大手稳稳地落在少年头上,拨乱了他的鬈发。而直到这时,押沙龙才发现他身上并没有酒味。
“你要成为一个更好的人。”比拿雅微笑着告诉他,“比我们所有人都要好的人。”
比拿雅松开手,押沙龙立刻嫌弃地甩了甩头,退开几步。轻微的叹息溢出,随着白茫茫的雾气消失在黑夜里。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些过去了,只要不去想,仿佛便能假装它们不曾发生,一切都和原来一样。
但是他忽然想明白了。生命稍纵即逝,如果不去面对,到最后只会什么也无法抓住。
他这才能稍稍振作精神面对耶底底亚,单膝跪下,凑过去问这个有些令人畏惧的小祭司,“告诉我,”他早已不信奉任何神祇,因为如果信奉祂们真的有意义,世上又何来如此之多的不公?但是事到如今,他还是极尽虔诚地祈求,“阿尔玛还会回来吗?”
“不会。”回答异常平淡,仿佛那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再没别的可能了?”
“没有。”耶底底亚缓缓抬头,稀薄的目光不带一丝怜悯,就只是无情地陈述一个事实,“逝去之物终将回归虚无,这是亘古不变的法则。”
“别说了。”押沙龙忽然粗暴地叫他闭嘴,把他拎起来,拍了拍后背示意该走了。耶底底亚喔了一声,因为押沙龙走得有些快的缘故,不得不小跑着跟上。但是迈出园子的时候,不知怎的,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比拿雅已经站了起来,满庭白雪皎洁,唯他黯淡无光。他们对上视线,落寞、失意、悲哀……没有词汇能够形容这片刻的孤寂。但是比拿雅只是轻轻摇头,萦绕着的悲伤和绝望快要溢出来了,但最后流露的却是一个温和的笑容。
“我不曾记得她。”他说,“但是,我也不会忘记她。”
夜里他们留宿在神庙,添了炭火盆,暖烘烘的房间却押沙龙感到一丝憋闷,忍不住去推开窗。月光洒落,世界像被拢进了一片婀娜轻纱,泛着朦胧的乳白色的光,浓郁得几乎要滴出来。押沙龙回到床上,一直有些心神不宁。他不是蠢货,他只是懒得去玩那些勾心斗角。但是对于在宫廷长大的押沙龙而言,有些事即使不去细想,也足够猜个大概了。
“你说……”他也不管耶底底亚究竟有没有睡着,反正自己睡不着,他也别想睡。“亚撒黑为何要刺杀押尼珥?这对他而言有哪怕有一点好处吗?”
“因为,这是大卫的命令。”耶底底亚眨了眨眼睛,陈述事实。
即便押沙龙早有想法,依旧抑制不住地呼吸急促起来。
你的父亲大卫,私下授意亚撒黑杀死了押尼珥,为的是在不玷污自己名誉的前提下铲除上一任王扫罗留下的势力。之所以选择亚撒黑,正因为他是元帅约押的弟弟,行此不义之举后必将由另一位元帅亚玛撒执行审判。如此恰能令两名元帅之间生出龃龉,这正是大卫需要的,他绝对不会允许掌控军队的两名实权人物私交甚笃。那么,两名元帅对此知道多少?
……比拿雅又知道多少?
押沙龙知道这是正确且明智的判断,牺牲区区几人维持了局势的稳定,如果在史书上读到,他甚至会为此拍手叫好。但是现在,他只感到无尽的困惑与茫然。一个人的命运轨迹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扭曲了?即使什么也没有做错?只是因为“非如此不可”?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明白了许多,可是现在,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只觉得自己被撕成了两半,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理智告诉他成为王者只有一条既定的道路,一切仁慈、道德、公义都必须让步于权力自身,稍有偏倚便是万劫不复,必要的牺牲是永远存在的;可还有一个小小的声音悄悄提醒他,不是这样的,权力只是手段,如果你为了手段牺牲一切,最后还能剩下什么呢?
可为什么……权力与公义……竟然是矛盾的?
押沙龙感到喉咙一阵发紧,用几近干涸的声音发问:“我该怎么办呢?”但是他没有得到答案,耶底底亚静静地注视他,如果不是还在呼吸,你甚至不能确定他是不是活着的。
押沙龙忽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畏惧。而畏惧,本不该被用来形容押沙龙。
他遮住耶底底亚的眼睛,睫毛在掌心轻轻搔动,“别看着我。你睡吧。”于是那双眼睛便顺从地闭上了。一直过了很久,押沙龙才敢松开手,翻了个身,背对着耶底底亚睡了。
渐渐的,一个决定在他心中悄然成型。
***
“你再说一遍?”
“我要回以色列。”
达买一个金酒杯砸过去,哐的一声变了形滚出去,酒汁高高溅起湿了裤腿。押沙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酒红色蜿蜒流了一地,慢慢渗进石砖里。他哪里晓得怕,就在那杵着,像个靶子一样等着达买随便砸。“我必须回去一趟。”
“嫌弃我基述太小,待不下去?”威严中按捺着暴怒,达买王危险地敲打着王座扶手,“你家那老大也就草包一个,如果你真的那么想要以色列,以后尽管打来就是了,怎么连这么点时间也等不了?”
押沙龙嗡动了一下嘴唇,没有马上接话。他确实是这样想的。自打他来到基述的那一天,一定也有无数人有着相同的想法。暗嫩仰仗着继承人的身份却不思进取,如果由他继承王位,以色列的前途可不会一片光明;到那时候,即使基述兵力有限,押沙龙也有绝对的自信夺回一切。
而他知道,外公未尝没有这个想法。
押沙龙深吸一口气,拒绝了这个诱人的想法。“我现在不想这个。我弟弟不太对劲,我要送他回以色列。”
“弟弟?”达买一愣,准备好的叫骂硬是被憋了回去。这都是什么跟什么?他看押沙龙神情严肃,不似作伪,狐疑地发问,“你哪个弟弟?”
“所罗门。我带在身边那个,金发的——”
“那个长得娘们似的小鬼是男孩?!”
“是……是。”
气氛一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两个人似乎都想岔了什么,并且意识到对方想岔了什么。押沙龙内心一阵尴尬,面上依旧强作镇静,“他本来不能离开圣殿,但是硬要跟着我偷溜出来,现在有些不对劲了,我必须尽快把他送回去。”
“多大点事?”达买愈发不解,“你派几个人送他就是了。”
押沙龙摇头,“是我把他带出来的,我必须把他完整地带回去。”
眼角抽动了一下,达买微微眯眼,押沙龙几乎能听到那雄狮般的咕噜声在胸腔里滚动。“你就是想走。”他一字一句说道,每一个字都夹杂着喷薄而出的力道,“想走直说,别整些虚头巴脑的!你要是敢走,就别想再回来——”他抄起酒壶一把抡过去,“基述可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的地方!”
一声钝重的闷响,押沙龙摇晃了一下,酒混合着血从额头浇下来,一阵天旋地转。但是他顽强地站住跟脚,甩了甩脑袋,再度直视暴怒的达买。他就是死也不肯后退半步。这反倒让达买稍稍冷静了,冷眼看着这头养不熟的狼崽子,看他还能吐出什么好话来。
押沙龙还在晕,头重脚轻的,血管在脑门上一跳一跳地发疼。他用袖子随便擦了擦,冰蓝的眼睛直视愠怒的达买,锐利之色不减分毫。
“外公,我不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也没有人能给我答案。” 他花了一点时间才想起来该怎么说话,还真有点好笑,“因为这是我的人生,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对我指手画脚。没有。”
他就是敢这样想,并且敢这样大逆不道地说出来。他不懂事,他不知道隐忍,他可以为了一条狗去刺杀王子、也可以为了信念与死神舍命相搏,他自由得仿佛世间最奔放热烈的风,没有任何规则与道理能够束缚。那些局促和压抑忽然间消失了,只留下一个原原本本的押沙龙,骄傲得无以复加。
他从没有请求达买放行。这是一个告知,仅此而已。
“我的人生只有一次,我希望当临近生命终点而回顾过往每一个选择时,我能够骄傲地面对那时的自己。”振振有词,掷地有声,“我所作所为皆出自本心,由始至终,不曾后悔。”
达买简直被逗笑了,“幼稚!”
可如果不幼稚,又怎叫年轻人呢?他终于开始重新审视整件事,现在能够注意到一些细节了。押沙龙必然没有说谎,至少不会是这么愚蠢的谎言,更何况——这件事对他而言有哪怕一点好处可言吗?这倒是让达买对那个小东西另眼相看,不过,也仅此而已了。
“离开了基述,以色列也不要你,你想去哪?”
“总会有地方可去的。”押沙龙蛮不在乎地回答。
他什么都没想。达买骤然意识到这个事实。这就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
“决定了?”
“决定了。”押沙龙点头,“我要亲眼看着他回到圣殿,没有第二条道路可选。”
他们都知道,某些话一旦说出口,便再没有挽回的余地。达买面对以沉默,胡髯抖动了几下,终是没办法对这匹高傲的小马驹太过狠心。“你没有退缩,这很好。但是你坚持要走,也别指望我会再留你。”他哼了声,不想再掺和这些小孩子间的破事了,“腿长在你身上,爱待哪待哪去吧。”
一阵轻微的响动,押沙龙郑重屈起膝盖,恭敬地向达买行了个礼。
“感谢您这段时间的收留,达买王。”
一夜之间一无所有是什么感觉?
即使竭力装作不在乎,但有些痕迹是无法掩藏的。当押沙龙发现自己的视线更多地停驻在艾萨玛逊的角角落落、似乎想将这些景象最后一次印在心中时,他不由得地唾弃起自己的软弱,却依旧无法抑制地抚摸着每一寸石壁,感受冷硬的颗粒在指腹下起起伏伏。官员或者巡逻卫兵经过,他没注意,只是缩回手快步离开,不去看任何人的表情。
所有侍从都被撤走了,就像赶人一样,所有的事都得自己来做。所幸要收拾的东西不多,押沙龙自己没添什么物件,除开必要的行李外,要带的也只有那一小箱破烂。但是在打理耶底底亚这个大型人偶时遇到了一点小小的困难,操弓弄剑的手笨拙地梳理着柔软的金发,一时间有些手忙脚乱。
“你这是在给他拔头发……?”阿卜苏实在没忍住槽了一句。
“编辫子,这都看不出来吗!”
劲道一个没控制住,亚麻的发绳直接崩断了。押沙龙翻了个白眼,本想在屋里随便撕个布条,却忽然想起这些东西都已经与自己无关了。他拆了条备用的弓弦顶上,欣赏着编得乱七八糟的辫子,心里还觉得挺好看。
看着耶底底亚无动于衷的脸,押沙龙抿了抿嘴唇,忽然泄愤似的搓揉了一会儿,一直搓红了才肯罢休。
一匹黑马,一头黑驴,于晨曦中悄然踏上远去的旅程。也许有民众听说过这样一匹狮子般英俊的黑马,还有一个流星般耀眼的王子,但那对他们而言毕竟太过陌生,即使看见了也只是觉着稀奇,并没更多反应。但是出城的时候,有士兵腆着脸给这位殿下送了两挂雪花白的腌肥肉,说是可以配面包吃。过于锋利的锐气似乎在基述的生活中磨平了些许,押沙龙接过腌肥肉,简单地点头以示谢意,顺手挂在了马背上。
离开前,押沙龙最后看了王城一眼,这些岩石城壁、苔藓地衣、风雨蚀刻的陈旧痕迹,与来的时候几乎没什么分别,唯一不同的是与自己再没有干系了。仅此而已。他怀揣着希望来到这片遥远的土地,只收获了黯然与落魄,失落如潮水向他涌来,沉重得几乎难以呼吸。
然后他看见了耶底底亚,在驴背上,静静地注视自己。他很难想象那目光中包含了什么感情,但仅仅被注视着,便奇异地感到一阵安定。一种名为责任的东西压在了他的肩上,于是那种浮萍无根的游离感消失了,只剩下脚踏实地的敦重。
然后,押沙龙再也没有回头。
春天是湿漉漉的。
融化的冰挂滴滴答答,在树丛间晕染开潮湿的深褐色,一脚一泊小小的水洼。浮冰断裂的噼啪声回荡,溪水轻快地流淌,卷着白色浮沫奔腾向下。有好几处道路因为季节变化截断了,于是他们不得不离开坐骑,押沙龙探实了路,拽着耶底底亚的手臂帮他跨过障碍。
傍晚雾气自山野的摇篮升腾起,衣物变得又潮又重,黏腻得有些不适了。他们几乎是艰难地找到一片稍微干燥的土地,将皮毡展开悬挂在树与树之间,就着一团金红的火堆休憩。
匕首推开一片又一片雪花膏般细腻的肥肉,填在面饼里,油腻与咸涩被粗糙的麦香中和,竟然比想象中来得美味。一大一小两个孩子靠坐在一起,分享着食物和夜里的一点温暖,孤独便追不上他们的脚步。
火光跳动,押沙龙隐约想起,最近的某一天似乎是自己的生日。
这可真是个别开生面的生日,讨了一顿打,被赶出栖身之地,最后得了两条腌肥肉当礼物,倒也不算太坏。他摇摇头,见男孩不住地耷拉脑袋,便让他枕着行李先睡了,自己削着一截木头打发时间。
草丛窸窣晃动,押沙龙猛地将木头掷出去,只狼残影在林中一晃而逝。押沙龙拨动了一下火堆,确保火焰能够维持一整个晚上,无论如何是不能睡了。
但是银色的虚影浮现在他们周围,鳞片交叠闪着柔和的光芒。
“睡吧。”阿卜苏轻声说,“我在这里。”
押沙龙迟疑片刻,解下短剑放在身侧,和衣躺下了。
他看着耶底底亚安稳的睡脸,忽然想起最初也是这样的。他们一无所有地前来,亦一无所有地归去,一切又回到了原点,就只是这样而已。
押沙龙闭上双眼,内心一片宁静。
***
尽管对于自己罪人的身份有所顾忌,穿越国境的时候尽可能避开了他所知道的设卡点,但是深入到耶路撒冷的腹地时,还是不出所料地被截下了。如果只身一人,押沙龙确实可以考虑更隐蔽的路线,但带着耶底底亚是行不通的。
已经到极限了。押沙龙在心里想。只能请他们完成剩下的护送行程,自己就此离开另做打算。
“我说,你也太磨蹭了吧?”熟悉的声音传来,押沙龙猛地抬头,军队为首的比拿雅驾着马大模大样地走来,“蹲你好几天了,怎么今天才到?”
“我应该是在以色列,而不是在基述?”押沙龙有些不确定了。
“之前邀请你做副官的事,恐怕要搁置一段时间了。”另一人掀开兜帽,底下是熟悉的爽朗的笑容。亚玛撒的出现本来就足够令人惊讶,说出的话更是让押沙龙如坠云雾,“欢迎回来,押沙龙。”
事后依靠从各方面得到的讯息,押沙龙才勉强还原出事情的原貌,眼下的状况似乎是好几个因素拼凑的结果。一方面,当初比拿雅杀死亚撒黑的事本来就是大卫允许的,他本人的离开只是不想再引起更多争端;如今归来的原因尚不明了,倒是把在基述发生的事编排出了花,变着法儿地把功劳全夸在了押沙龙身上。另一方面,圣殿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神谕,那是来自尊贵神祇的、奇迹般降临在一介凡人身上的视线——
『如此,我将许诺你无上荣光』
“你的父亲已经等你很久了,快些去见他吧。”亚玛撒轻擂少年的肩膀。
“不,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押沙龙回过神来,摇摇头。他完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不过并不妨碍他完成既定的计划。见军队似乎没有驱逐自己的意思,押沙龙牵起身侧的缰绳,拽着躁动不安的倔驴往摩利亚山的方向前进。人群为他们分开一条道路,敬畏地目光投注在被神明垂青的王子身上。
那么,这名王子此时又在想什么?
押沙龙其实什么都没想。
硬要说的话,也许有一丝忐忑。现在他隐约有点明白当初所罗门不敢回去的心情了,原因无他,唯犯错了而已……尽管事实上押沙龙并没有任何错误……这种忐忑在看见伫立在圣殿之前的白袍时骤然达到顶峰,押沙龙老老实实翻身下马,最后一小段路是牵着驴子走过去的。
撒都冷峻着脸,等押沙龙接近时,目光陡然锐利起来,重重地敲了一下杖,“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还未来得及等押沙龙反应,阿卜苏忽然被从空气里震了出来,跌坐在地上,尚不明发生了什么。所幸之后撒都再没有对他们投以任何关注,只是小心翼翼地把耶底底亚从驴背抱下来,跪下来,仔仔细细地检查每一处细节。
当他终于确定没有任何损伤、与男孩对上视线的时候,忽然愣住了,而后不敢相信地捧住男孩的脸颊,“耶底底亚……?”
押沙龙不自在地抱着手肘,别开视线。
祭司长颤抖着将男孩拥入怀中,一遍又一遍抚摸他的后背,“没事的……”他安慰道,每一次哽咽都是心碎的声音,真的如所罗门所言,没有一点愤怒与责难,余下的只有无尽的担忧与后怕。撒都抱紧了耶底底亚,好似那就是他的整个世界,最终也只轻轻吐露出一句——
“回来就好……”
直到最后,撒都也没有分给押沙龙和阿卜苏一点注意,确认了耶底底亚的安全后,径直牵着他的手领向内殿。押沙龙感到一阵沮丧,但无论如何,他也要重新考虑自己接下来的生活了。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弄明白,很多问题等待被解决。他顺手把阿卜苏拉起来,准备先回王城见一趟父亲,再作更多打算。
就在那一瞬间,他听见了风的声音。
风在他的耳边窃窃私语,大地低吟着古老的名讳,押沙龙睁大双眼猛地回头,恰看见男孩露出一个小小的微笑——
“要再来找我玩啊,押沙龙。”
#马加锡亚暂时下线,下一卷很快回归
#本卷还有两个非常重要的小番外,一个关于马加锡亚,一个关于阿尔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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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还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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