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星辰陨落 ...

  •   黑暗中,所罗门睁开双眼。
      他的瞳仁是一片纯粹的金。

      没有人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仿佛他一开始就那样站着,不知不觉,无声无息,好似一个鬼魂。曜变的光华沿着虹膜的纹路流淌,像是镶嵌在人偶脸上的宝石之眼,那些柔软、热忱、悲悯……一丝都没有了,只余下无机质的冰冷。
      空气变得刺痛起来。
      所罗门的视线掠过巴兰,看见马加锡亚时停留了片刻,又环顾静谧湖光,目光极尽远眺至山峦之巅。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那张精致得过分的脸被冷峻的冰霜笼罩,如同一位高高在上的神明,不带任何感情地审视世间万物。
      “是你……原来是你……!”只这一眼,巴兰便认出了这名神祇,所有伤感、冷酷、运筹帷幄瞬间消失殆尽,他剧烈地颤抖起来,一半是敬畏,另一半是兴奋……无与伦比的兴奋!“哈!你竟然纡尊降贵亲自降临了?像你这样的存在,也会畏惧『死亡』么?”
      变了调的声音回荡在湖波上,透着股瘆人的怨毒。但是对方却根本没有注意到巴兰,一丝一毫也没有,令巴兰的癫狂成了荒诞滑稽独角戏。世上最可悲的事莫过于此,你为此牺牲了时间、良知、挚爱,牺牲了你所能牺牲的一切,生命中再没有其他意义……可你于对方而言依旧只是毫无意义的微尘,不值一瞥。
      祂只是在困惑,为何没有身处圣殿,为何没有仆役匍匐于脚下。确认了周遭环境没有威胁后,又低头审视自身,瞳孔骤然紧缩,极为罕见的震惊之色浮现在面庞之上。祂不敢相信地用手触碰着胸膛黏腻的血,这才发现自己既没有呼吸,也没有温度,已经冰冷地死去了。
      “世上最古老而尊贵的暴君。”喷薄出淬了毒的恶意,巴兰唤出了祂的名讳,“『米迦勒』。”
      米迦勒抬起头,暴怒令双眼的金色灿若烈日,孩童柔美的脸颊肉眼可见的扭曲了,稚气与暴虐糅杂在一起,说不出的怪异可怕。祂并没有说话,但全世界都因祂的威严颤栗——

      “你对……我珍贵的『卵』……做了什么!”

      世界闪烁了一下,陷入死寂的黑白两色——
      而后极致的高温炸裂!
      浩渺湖泊瞬间被加热至极限,蒸汽在尖锐的爆鸣中急遽膨胀,摧枯拉朽地击倒碾碎了一切草木山石,齑粉被整片整片地从山脉剥离抛散,在滚滚白雾中涌向远方。温度还在不断上升,上升,空气被扭曲,岩石被熔化,炙热的岩浆像血泪一样从群山蜿蜒而下,与滚烫的雨水一并汇入湖泊中,化作了剧毒的酸蚀之湖。
      一切都变成了红色,火焰的红,熔岩的红,炼狱的红。苍茫水雾当中,小小的身影孑然独立,后背徐徐舒展开宏大的片翼之虚影,气浪翻卷着被染成赤红的袍子,沸腾的世界为祂奏响恢弘乐章。
      但是米迦勒踉跄了一下,乐章戛然而止。
      蛛网般密密麻麻的裂痕蔓延在身体上,皮肤一片一片剥落下来,恐怖的力量率先令所罗门的身体崩裂了。就在这一瞬间,巴兰抓住了机会,舌尖吐出短促有力音节,“『生死去来』!”
      地脉在震动,有什么东西呼应了他的咒语,粘稠如油的黑色从岩根中涌现,逡巡在基述庞大的水系网中。地上与地下的河道交错重叠,以拉姆湖为中心,构筑成繁复至极的铭文法阵。死神摩特的碎片融化了,庞大的黑色阴影扩散在米迦勒脚下,而后异军突起!
      实质化的黑暗绽成一朵瑰丽的死亡之花,猛地将男孩小小的身体吞没其中。它是漆黑,是污秽,是死亡,毫无怜悯地要将基述大地上的一切吞生命噬殆尽。但在那日蚀般的纯黑中,一点细碎的流金闪过——
      米迦勒睁开眼,世界以元素的形式呈现在意识中,每一粒微尘的重量、每一滴水汽的轨迹都清晰无比。伤口光芒闪烁,旋即又被强行拼合在一起,在不断的崩坏与修复中维持了完整。金发飞散,在涌动的气流中翻卷如波涛,黑色侵蚀了他赤红的衣物,却毋庸置疑地、无法接近身体半寸!
      “你这肮脏卑贱的东西,”男孩诉说着世上已经无人知晓的古老语言,原本顺从于巴兰的元素忽然暴动起来,死亡之水冒着泡剧烈沸腾,“不过区区泥土之身……也敢妄想触碰神的权柄!”
      伴随着暴怒的最后一个字,湖水再次掀起滔天气浪。米迦勒隔空握拳,轻松写意地将巴兰丢进水之牢笼中,压迫之下骨骼内脏瞬间粉碎,又在可怕的高温活活煮熟煮烂,泛白的肉泥漂浮在黑水中,滚成一捧浓汤。
      但是一切并没有结束。
      熟透了的肉泥扭曲着聚拢,顺从米迦勒的意志,竟再次聚合成一个完整的人类。当巴兰再次睁开眼时,米迦勒笑了。祂没有“恶”的概念,这笑容是如此纯洁,如此耀眼,又是如此极端的……残忍。祂站在漆黑黏稠的雨与洁白炙热的雾之间,再度握紧手心,冷酷地看着巴兰像被踩扁的蠕虫一样,呕出了自己的内脏。
      祂是光,祂是热,祂是力量,但是巴兰清楚地知道,这些都不是米迦勒真正的权柄。早在四百年前失败时,他便深刻地理解了这一点。光和热的本质是元素从有序转化为无序……由平静转变得活跃的过程……某种接近世界运行规律的本质……
      真不知道怎样的信仰才能创造出这样的怪物啊。
      米迦勒的权柄是『混沌』与『秩序』。
      “赞颂吧!庆贺吧!”神祇宣判着人子的罪,水笼再次沸腾爆炸,炸成一团均匀浑浊的肉汤。暴君就是不问缘由,不顾一切,野蛮地、专制地、残酷地将怒火倾泻。“然后亿万次死亡……直至赎清罪愆!”
      然而在这一次又一次极致的痛苦中,巴兰却跟着笑了。他听不懂米迦勒在说什么,因为祂不屑于使用人类的语言;但这是自己头一次激怒这名暴君——愤怒,如此接近人类的情感,已经向他证明了什么。
      “你也会愤怒?你知道愤怒是什么?”巴兰问祂,满满的嘲讽与快乐。他放弃挣扎了。米迦勒停止了酷刑,冷漠地等待这个罪人说下去。“不过,都无所谓了。以色列马上就要被从土地上抹去,而失去了人们信仰的你亦将不复存在,一想到能亲眼见证你消失的那一刻,这些痛楚、煎熬、牺牲……又算得了什么呢?”
      米迦勒微微皱眉。
      “哈,你又想将他们屠杀殆尽了?”巴兰当然知道祂要做什么。一个人类也许永远无法理解神明的想法,但巴兰并不是凭空猜测,而是陈述一个已经重复了无数次的既定事实。“就像屠杀耶利哥那时?还有索多玛、蛾摩拉?”他笑笑,环顾一片狼藉的四周,刚刚的爆炸之下能有多少活口?不重要了。“但是这一次不同了,米迦勒。我们一遍又一遍地失败,苟延残喘在历史的角落,卑微扭曲如蛆虫,为的就是这一天——”
      “任你杀死多少人、流遍多少血,你都无法改变这注定到来的结局——『死亡』的概念已经完成了,就在方才,由你亲手完成了!”
      巴兰一边咳血一边大笑,笑着笑着,迟疑渐生,因为米迦勒并未如他所料再次被激怒,一丝一毫也没有。那位藏在孩童身体里的神祇,只是不屑地眯起双眼,“这就是你的理由?”祂终于说了人类的语言,用的是所罗门的声音,“就为了这种无聊的东西,伤害了我最重要的『卵』?”
      什么意思?无法言喻的恐惧啃噬着巴兰的心,细细密密的,像无数虫蚁。
      “我明白了,最适合给予你的惩罚。”米迦勒来到他面前,端详着这个人类的灵魂,忽然一愣,“我是不是使用过你?”
      “你……你不记得了?”巴兰强自镇定的表情终于扭曲了。
      “算了。不重要。”
      米迦勒颇觉无趣地挥手,巴兰瞬间如流星般倒飞出去,嗤的一声没进了炽热的岩浆中,溅起了一点零碎的火星。他烧了起来,像一截干柴沉沉浮浮。火焰跳跃在流动的熔岩之上,焦黑的身体以可怕的速度再生又毁坏,不断发出沉闷古怪的声音。
      “告诉你一件好事吧。”
      米迦勒赤着脚踩在岩浆之上,蛋白石般光洁的双足不染一丝污秽。祂弯下腰,捧住人类的脸,金发松松散散地垂落,炙热却无法伤害它们分毫。
      “我不知道你误解了什么,但我并非那种低劣的伪神,毋需任何人类的信仰。”男孩柔美的脸颊上浮现出愉悦笑容,祂柔声告诉巴兰一个事实,残酷的真相如木桩一样钉进他心里,每一个字都是满腔的血和泪。“无论你蛰伏了多久、舍弃了什么、牺牲了多少,那都是毫无意义的,因为——”
      血从空洞的眼窝里涌了出来,瞬间被汽化了,只留下干枯的褐色痕迹。巴兰颤抖地伸出手,带起一点粘稠的岩浆。那干枯炭黑的手胡乱摸索着,似乎想抓住点什么,但是米迦勒轻点着他的额头,无情地将他按回岩浆中。
      火光映衬得祂的金眼分外冰冷。

      “我自永久,我自恒在。”

      岩浆黏稠地冒着泡,呼啸的风带来空洞的回声,大地只余枯淡的死寂。在一片黯淡的赭红色中,米迦勒仰起头,世界与祂一同呼吸。有那么一瞬间,仰望群星的模样令马加锡亚分辨不出那究竟是谁;但是马上,米迦勒遥遥地向群星伸出手,以一种绝对掌控的姿态将它们纳入手心,用力握紧。
      “暌违已久的见面,不是么?”米迦勒垂下手,淡淡地微笑,“背叛者豢养的野犬,无始亦无终的异端。”笑容美丽而又残酷。原来那张脸也可以露出如此不近人情的表情,马加锡亚想,明明只是细微的弧度变化,却变得截然不同。“见我为何不跪,马加锡亚?”
      “原来他是你的容器。”与纤尘不染的米迦勒相比,周身染遍漆黑的恶魔显得狼狈不堪;但即便如此狼狈,也没有任何事物能令他屈服。“你不在这里,米迦勒,现在的你持有的权柄甚至不及本体的万分之一。真身无法降临这个世界的你,又能够做什么?”
      马加锡亚神色晦暗地注视祂。他早知道所罗门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人类,也大致猜得到那孩子是某一位旧识的棋子,但此时,马加锡亚依旧感到了极为复杂的复杂情绪。因为他知道,那个总是令自己摸不着头脑的小鬼,不会再出现了。
      再怎么特别也不过是凡人之躯,当那些庞大的存在降临后,会将原本的灵素磨灭得一干二净,徒留一具傀儡般的空壳。
      “容器?”米迦勒轻轻咀嚼这个形容物品的词,危险地眯起眼。祂不喜欢被俯视,所以祂竖起手掌,重重向下一划,“跪下!”
      稚嫩柔和的声音如惊雷般劈进马加锡亚的灵魂,令他无法抑制地颤抖了身体,几乎就此匍匐在米迦勒脚下。他咬紧牙关,关节在压迫下咔咔作响,原本腐蚀的伤口再次流出了浓黑色的血,黏稠地化开在湖水中。
      这是……自己和所罗门的『约』?怎么可能?
      “跪下!”
      污血从牙龈里溢出,恶魔眼中金色大炽,如同一只挣扎在风暴中的蝴蝶。腿上肌肉一寸寸爆裂,小腿骨猛地刺穿了膝盖,又一泼热血喷洒在湖面上,溅起沉闷的涟漪。
      “跪下!”
      伴随这威严的最后一声,马加锡亚终是不堪重负地栽倒,两双相似的金瞳注视彼此,明亮得像灿日当空坠落,烈焰在空气中划过燃烧的轨迹。
      “啊,这样好多了。”米迦勒满意了。
      祂漫步在黑水之上,微抬右手,于是岩浆从土中升起,暗红的光华流动,凝结成手中赤色的十字之剑。那柄剑看起来异常纤细,但实际上,以男孩的手几乎无法完全握住剑柄,它只是剑身奇长无比。刃尖划开层层水纹,嗤的一声水蒸气翻卷着涌向天空。
      米迦勒轻描淡写地挥动十字剑,时间像被抽走了一帧,下一个画面——
      赤色疾射而出,虚影气势如虹!
      马加锡亚的神域释放与崩溃只在一瞬间,十字剑毫无阻滞地击穿了他的胸膛,狠狠地将他钉死在水面上,而后爆鸣声才尖锐地炸响,滑翔的轨迹掀起滔天巨浪。他没有办法反抗『约』!他没有办法反抗所罗门,哪怕那只是米迦勒在代行权柄。带着米迦勒赋予的『混沌』规则的十字剑灼烧起来,马加锡亚呕出一大口血,灵素开始崩解飘散。
      “果然,这种程度还是无法摧毁你啊。”米迦勒感慨。祂降临在这个世界的部分实在太少,连审判之剑也无法完整地投影出来,只能将其概念附着在物质之上,勉强赋予形态。
      马加锡亚艰难地聚焦视线,他看见了被火光映得通红的夜空,还有所罗门总是注视的群星,现在它们变得格外黯淡。不……马加锡亚震惊地睁大双眼……天际一道金红的光芒闪烁……
      “终于发现了?”米迦勒垂头,含笑注视马加锡亚。那天际闪耀的红光有多明亮,祂埋藏在阴影中的脸庞就有多黑暗。“死亡不过是生命的一种形式,既然如此,让所有的生命消失就可以了。”不是『杀死』,而是从概念上彻底『抹消』。如果巴兰献祭基述大地上的生命已经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那么此刻,作为惩罚,米迦勒将回敬以千百倍的恐怖与绝望——祂要将基述从这个世界彻底抹去,从此世上再无他们存在的痕迹,生前不曾相遇,死后亦永远无法重逢。
      “你做不到的。”马加锡亚几乎窒息了,“这不是你的权柄。”
      “但是你已经猜到了。” 米迦勒低垂眼帘,“耶底底亚从未在你面前显示过真正的权柄,是么?那么感到荣幸吧,我允许你成为最初的见证者。”
      第一位天使吹响号,冰、火与鲜血自天而降,万物均被烧去三分之一——
      “『星辰陨落』”

      时间像是被无限延长了,陨星的火光燃烧在马加锡亚眼中,炽烈的尾焰散开万千碎片,交织的轨迹撕裂了沉沉夜幕。
      马加锡亚握住钉在胸膛的十字剑,手瞬间碳化成了焦黑,但是他握紧了它,喉咙里滚动出骇人的嘶吼。米迦勒冷漠地注视他,另一柄炽热的十字剑已然凝结在手中,比第一柄小得多,也凝实得多。祂双手持剑,剑尖正悬对着恶魔的眉心——
      不甘涌上马加锡亚的心头,他死死地盯着米迦勒的眼睛,拒绝接受这就是自己生命中的最后一幕。
      他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因为他还有一个使命没有完成。马加锡亚不知道那是什么使命,但它毋庸置疑真实存在着,那正是自己诞生的原因,也是穷尽一生寻找的命运,没有任何事物能够阻挡自己追寻它的脚步!
      “为什么还要挣扎?”对方问他,纯粹的好奇,“放弃不是更轻松吗?”
      “因为,”纵使此身凄惨不已,马加锡亚亦没有一丝动摇,“我想这么做。”
      男孩的动作定格了,血从他的眼眶涌出来,马加锡亚曾无数次看到这一幕,但没有一次如此刻这般震撼心灵。所罗门艰难地呼吸着,每一次喘息都有更多的血从碎裂的身体涌出,沿着剑身滴落在恶魔的额头上。米迦勒的存在实在太宏大、太浩瀚了,即使稍稍动弹也痛苦得像要被碾碎般。
      但是最后,他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恬静又美好。
      “所罗门……?”马加锡亚不敢相信地呼唤那个名字。
      “我是……”破碎的声音像哭泣似的,男孩流着血化作的眼泪,“『耶底底亚』”
      马加锡亚听见了命运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无可挽回地消失了,像指间的沙粒,奔逝的流水。所罗门否定了自己的名字,也否定了自己的存在,于是在那一瞬间,他们之间的『约』消失了。那本应该是轻松至极的,但是马加锡亚却觉得自己丢失了什么,空虚如潮水般窸窸窣窣涌来,将他淹没在无尽的失落中。
      “所罗门?”
      “不要……用那个……卑贱至极的名字!”米迦勒重重地刺下去。
      剑却刺空了。水面波纹动荡,马加锡亚站在祂身侧,握住了祂的手臂。他仔细地观察那张因暴怒扭曲的脸,不确定刚刚是否只是一个错觉。但真的没有了,这具身体里再也没有一丝所罗门存在过的痕迹,残留的只有无上的力量与荣光。
      但那些都不是他。
      马加锡亚怔住了,他试着去触碰流动金色光华的双眼。米迦勒被这个举动深深地激怒了,空气瞬间炸裂,强烈的气爆令马加锡亚不得不暂避锋芒。极致的热度在米迦勒四周流转着,蒸腾着,任马加锡亚如何操纵时间也无法接近。
      可还有比这更糟糕的。
      陨星撕裂了空气,粗糙尖锐的啸鸣音刮擦着耳膜,裹挟雷霆万钧之势轰然坠落!

      但是一切都静止了,世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让流星突兀地悬浮在空中,马加锡亚仰头注视它。时间缓慢前进,他看见熔化的星体四散分离,在动能的驱使下继续轰向大地,密集如暴雨;他看见陨星的气压在湖中央压出徐徐波纹,黑色的湖水与红色的岩浆交融在一起,剧毒的浓烟升腾;他看见大地像在流血一样流淌着熔熔岩浆,万物尽死,了无声息,已经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
      马加锡亚不知道自己为何没有离开,他可以暂停陨石的时间,但是他并没有办法扭转注定降临的轨迹,留在这里是毫无意义的。
      但他还是向缓慢坠落的陨星伸出手,将它们纳入掌中。黑色的符文交织,构筑成数道天幕,陨石每穿越一道天幕便老去千年。但是不行,与有限的生命不同,星辰几乎是无限的,无论如何加速时间的流逝,也无法令它们化作齑粉。
      “还是不行啊。”没有办法了。只能离开了。
      然后,他看见了米迦勒的表情,威严的,恐怖的。说实话这非常罕见,在马加锡亚的印象中,米迦勒极少有情绪变化。他穿越着绚烂的流星轨迹,困惑地来到米迦勒身边。直至此刻,他还是不敢相信所罗门解放了自己。
      “为什么?”他蹲下来,不自觉地伸出手,指尖立刻被混沌的规则崩散了,即使想为他擦拭眼泪也无法做到。马加锡亚叹了口气,忽然哑然失笑。“不要用他的脸做这么奇怪的表情啊。”
      马加锡亚站起来,再次向天空伸出手。
      灼热的金色沿着虹膜流淌,愈发明亮,愈发炽烈。耀眼的符文再度绽放在空中,虚空投影出恢弘的多重法阵,一个疯狂的想法浮现在马加锡亚心中。他一定是被所罗门影响了。真的疯了。时间的流动是单向的,是不可改变的,但是……如果这段因果成立,那么他就能做到!
      于是,马加锡亚解除了自己的神域。

      多年以前,基述尚不是基述,人类亦不曾踏足这片土地,古老的神祇只不过是一片混沌的灵素。一切都静悄悄的,生命在无声的寂静中蛰伏,等待破土而出的未来。
      然而一道繁复的金色法阵突兀地浮现在空中,贯穿漫漫时间长河,奇迹般地连接未来与过去,而后——
      星辰陨落!
      狂暴的能量奔腾而出,恐怖地席卷了一切事物,不留一丝空隙。大地在咆哮,星球在震颤,起伏的山峦被陨星夷为平地,又变作低谷,最后的陨星热烈地奔向大地的怀抱,在一阵地动山摇中,熔为了炽热的岩浆之湖。隆隆巨响回荡在广袤的土地上,先民们仰起头,敬畏地朝拜着神迹的方向。
      时间冲刷着熔岩的遗迹,雨水与河流填满了巨大的陨石坑,草木顽强而坚毅地从土里探出头,而第一批人类终于来到了这片土地,繁衍生息。他们早已忘记了那场声势浩大的神迹,但记忆仍然流传在血脉里,代代相传的文明中。
      他们为这蓝宝石般美丽的大湖取名为——巨响之湖(Brekhat Ram-拉姆湖)。

      马加锡亚与米迦勒孤零零地站在漆黑的湖面上,在战争再次打响以前,马加锡亚率先开口:“我们做个交易。”
      “我为何要与你交易?”米迦勒垂下剑。
      祂没有办法在这个世界待太久,现在已经是极限了,这幅姿态令马加锡亚确认了这一点。“你无法杀死我,我也无法击败你,我们之间的斗争是毫无意义的。既然如此,各退一步吧 。”
      米迦勒似有迟疑,但是祂踉跄了一下,拄剑撑着身体,破坏与修复的平衡已经趋于崩溃了。再没有犹豫,祂猛地抬头,与马加锡亚缔结了不可违背的『约』。
      “你不得伤害耶底底亚。”
      “我答应。”
      “你不得干预耶底底亚的行动。”
      “我答应。”
      “你不得透露关于耶底底亚的一切。”
      “我答应。”
      三声果断的“我答应”,但其实即使米迦勒不这么说,马加锡亚也已经不想再多做什么了。这只是激起了恶魔心头另一重困惑,米迦勒竟然想保护所罗门……不,祂想保护的是名为耶底底亚的那个东西。所以,耶底底亚究竟是什么?
      但是也许在很长时间以内,他都不会知道这个答案了。
      这番承诺并未说服米迦勒,祂永远不会相信恶魔的话语,但是祂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不,有了。
      米迦勒伸手悬在水面上,一枚犀牛角的戒指从水中升起落入掌中,那上面有耶底底亚的力量。祂端详了一会,明白了。“你喜欢他,是吗?”祂柔声询问,带着无限的耐心与温柔,“只要你喜欢,我会将整个世界奉至你的足下。”
      祂眼中的金色渐渐黯淡了,但余火仍在。波澜由岸边向湖心聚拢,四散的元素与灵素整合为一体,晶莹的骨血重新生成□□。伴随祂轻轻的握拳,心脏开始再次跳动,押沙龙猛地睁开双眼,惊恐不已地喘息着。
      他要如何不惊恐,一个见到了真正的死亡的人类?
      “你身上流淌着我的羊羔的血。”米迦勒摩挲押沙龙的面孔,仔细地确认他的身份。关于耶底底亚的任何事都是应当慎重的。那只手很小,但是很烫,押沙龙不明白所罗门为何会变得这么烫。
      “……所罗门?”他不确定问。
      金色的瞳紧缩了一下,又徐徐扩散,米迦勒的神色再度冷峻起来。押沙龙终于察觉到到哪里不对了。但是立刻,可怕的压迫感迫使他跪下,几乎是竭尽全力才能稍稍抬头,看清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熔金之瞳。
      “我要你守卫耶底底亚。”食指轻点在押沙龙额头上,可以是一个祝福,也可以是一场杀戮,“你的回答是?”
      “用不着你说。”也许是米迦勒的力量衰退了,也许是押沙龙一贯的叛逆精神的缘故,在这可怕的压力下他竟硬是挤出几个字,“我的弟弟,我自然会保护好。”
      米迦勒笑了。祂也很喜欢这个人类。虽然他总是犯些愚蠢的错误,妄敢自称为耶底底亚的兄长,不过无知并不是什么不可原谅的罪。食指轻点押沙龙额头,将仅剩的力量注入了这具凡人的躯体,连他的瞳孔深处也染上了淡金色,“这是我与你的『约』。如此,我将许诺你无上荣光。”
      押沙龙愣愣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米迦勒不再关注他。在这所剩不多的时间里,祂轻缓地舒了口气,抬起双手,温柔地拥抱了自己。这个拥抱是如此的珍惜,如此的爱怜,那些暴戾的杀戮仿佛只是一触即逝的幻影,唯有此刻真实。
      “我爱你,耶底底亚。”声音逐渐迟滞远去,“你要记住,我永远深爱着你。”
      然后,男孩如同断了线的傀儡,骤然向前栽倒。

      空气里弥漫着焦土味,岩浆的余火仍散发着温暖的红光,押沙龙怔怔地看着遍地狼藉,依旧没能明白究竟什么情况,有些超出他认知的事发生了。然后他忽然注意到,除了暖烘烘的烤火声,竟再没有其他声音,末日笼罩在基述的大地上,已经只剩下他们了。
      『太危险了……押沙龙……』先知拿单的话不期而至,『……那实在太危险了。』
      怀里的身躯动了一下。押沙龙暂时将那些话抛之脑后,强迫自己关注当下。他低头观察,立刻被吓了一跳,一点也不敢动了。到处都是血,押沙龙颤栗了,一个孩子有这么多血可流吗?
      “没事的……”他强自镇定地安慰男孩,“没事的……告诉我哪里痛……”
      “你要带他回圣殿。”马加锡亚半跪在他们身边,他要将所罗门的时间停止,这样应该来得及。但悬在半空中的手一僵,恶魔难以置信地盯着自己的手,他的权柄并没有发挥作用。
      不得干预耶底底亚的行动……?!
      所罗门艰难地眨了一下眼,粘稠的血泪又滚落下来,口鼻也溢出了更多鲜血。他迟缓地动了动手,挥空了一下,押沙龙连忙安抚他不要动,但所罗门依旧固执地摸索着。直到此时,押沙龙才发现男孩已经看不见了。他颤抖地握住那只冰冷的手,所罗门终于意识到自己被人抱着了,眼睛慢慢转向押沙龙的脸,但其实还是看偏了一些。这点偏移却令押沙龙视线一片模糊,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失去什么了。
      所罗门轻轻嗡动嘴唇。
      押沙龙俯下身,听了一会,抬头望着马加锡亚,“他说去找巴兰。”

      他们现在站在水上,水系魔法并没有消失,这只意味着一个骇人的事实。
      经历了如此可怕的浩劫,巴兰依旧活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星辰陨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