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林悠悠药草香》一念之湄

8、满月宴

　　还没走到世安院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觥筹交错之声。“华夫人，这二小姐眉眼像极了您，鼻子和下巴跟华大人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当真是个美人胚子。你们再看看，二小姐额头开阔，耳垂又这么厚，一看就是有福之相。”高声说话的是王御史之妻王夫人。王御史素来为人刚直，做了御史之后，在朝堂上更是上劝天子，下谏重臣，得罪的权贵不可计数，却凭借自己的勇于直言深受皇上的器重。王御史在朝堂上从不结党营私，甚至连朋友也没有几个。华复算是他最为看重的人之一，华大人才华横溢，更为难得的是，还有拳拳爱才之心，案牍劳形之余还亲自指点寒门学子的举业，王钦对此十分感怀，主动上前结交，一来二去就成了挚友。说来奇怪，王钦这样一个人，他的夫人却和他性子完全不同。王夫人是王钦尚未考中功名时迎娶的，是商户之女，为人说得上是粗鲁圆滑。读书人家出生的姚念珠对她历来有些看不上眼，但眼下她这句话，倒说得姚念珠心里十分熨帖。
　　“大小姐来给夫人请安啦。”小丫鬟上前打了帘子，躬身道。
　　“清儿来了，快到娘亲这里来。”姚念珠忙放下手中的茶杯，想要接过王嬷嬷怀里的华清，满脸和煦的笑意。华清看着母亲熟悉的笑容和敞开的怀抱，一时之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姚念珠的手伸在空中，华清却迟迟没有扑向她，一时之间场面有些尴尬。姚念珠眼里的暖意渐渐消失，她将视线缓缓转向抱着华清的王嬷嬷。“啊！”华清只觉得大腿处突然痛了一下，不由得轻呼出声，是王嬷嬷！
　　“大小姐愣着干嘛？快去夫人怀里啊。”王嬷嬷在华清耳边耳语道。华清连忙回神，见母亲眼里的温柔消失了，她又变成了那个只有嘴角在笑得陌生模样，不禁心下愕然，再也不能像从前一般亲昵地扑向姚念珠。
　　王嬷嬷满脸堆笑：“大小姐最近学了规矩，再不像从前一般爱撒娇撒痴了。现在这是准备要向母亲和各位夫人请安呢。”
　　说罢将华清放下，“大小姐，给母亲和各位夫人请安吧。”
　　华清学着这一年来做过千百遍的规矩，行礼，跪拜，奉茶，行云流水，一丝不苟。她小小一个人儿，将这一套繁琐的礼仪做得毫无凝滞之处，竟似将礼仪刻在了骨子里。
　　在场的夫人太太无不诧异惊艳。今日到场的，可不全是华复的朋友，华复素日里极得皇上宠信，同窗中不乏有眼红之人。华复如此惊才绝绝，可他的夫人不过是一介秀才之女，嫡长女更是生在蜀地那种民智未开之地，想来不过是些村野村妇罢了。今日多少人是抱着看华翰林笑话的念头前来做客的也未可知，可没想到今日一见，满燕京官宦人家的女儿，能在四岁时如此懂规矩的，竟找不出第二人。
　　“大小姐小小年纪，竟有此等风范，可见平日里夫人的良苦用心，也可见华府的家风，果然不俗。”这次开口的是李夫人，她的夫君是京兆府尹，品级虽不算太高，但掌管燕京大小事，历来是大家拉拢的对象。可李夫人性情坚毅刚直，不似寻常女子，更非可轻易收买之辈。得她一句夸奖，可不比中个秀才简单。
　　“可不是嘛，”王夫人一拍手“刚才我还说二小姐是有福之相，现下这一看啊，这大小姐更是望之不俗，不愧是学士府的嫡长女，这通身气度，竟不知该怎么夸才好。”
　　姚念珠笑容一凝，“各位夫人这般称赞我的两个小女儿，真叫妹妹惭愧。这小的倒罢，大的站在这儿听着，可不得尾巴都翘到天上去。”说罢掩嘴一笑，后又长感慨道“清儿这孩子顽劣，需日日我和她父亲亲自拘着，她才肯学一学这些规矩。素日里又身子不好，她父亲还将她住的院子亲自改名望舒阁。我们也不求着女儿有多大出息，只盼着她能够平安舒心罢了。”
　　说罢用绢子拭了拭眼角的泪。众夫人一看，这大小姐虽不比旁的四岁小童身量矮，但的确是瘦削了些，皮肤又苍白，再者他们从蜀地入京后华侍郎为女儿处处求医的事情大家也都有耳闻，不禁感慨慈父慈母之心，令人动容。又看华夫人伤怀，忙劝道“夫人请勿过于伤神，孩子多病也是常有的事，大小姐如今年岁渐长，身子定会一日比一日康健。今日可是二小姐大喜的日子，夫人可不许再流眼泪了。”
　　说话间，乳母怀里一早上都喜笑颜开的华园突然扭了扭身子，小嘴一瘪，眼泪就流了出来，开始哇哇大哭。“怎么了？怎么了？”姚念珠心里焦急，乳母摸摸襁褓，躬身道“夫人不必担心，二小姐只是尿湿了。”“还不快给二小姐把包布换了。”听着华园的哭声，姚念珠只觉得自己心里揪着疼。丫鬟赶紧拿来华园的包布，包布内层为细密柔软的棉布制成，外层赤红色绣满龟甲的绸缎，竟是蜀锦！
　　这蜀锦三年一上供，等闲人家再多的钱，也是买不到的。这华府用来给身量一日一个样的四岁稚子做衣服已叫人惊异，竟还用来给襁褓里的婴儿做包布，堪称奢靡之举。在座的夫人们面面相觑，皆是惊疑不定，这可不像是平日里最是清贵的华翰林做出的事。但眼下华大人最受皇上器重，再多的蜀锦，也是皇上赏的，这事恐怕皇上知道了，也只会赞善华翰林眼里没有金银之物，最是风雅。
　　丫鬟乳母麻利地给华园换好包被，华园舔了舔嘴唇，吐了个泡泡，闭上眼沉沉睡去。姚念珠将孩子接过来，亲手抱在怀里，看着女儿安然的睡颜，姚念珠只觉得心里被填得满满的，脸色也不再紧张。华清被王嬷嬷拉着站在姚念珠身旁，看着母亲的神情，只觉得十分熟悉亲切，母亲从前也是这样看着自己的啊，浑然忘了不久前姚念珠冰冷的眼神。又看看妹妹的动作表情，十分可爱有趣。想起自己以前多想有一个雪儿一样的妹妹啊，如今终于有了嫡嫡亲的妹妹，心里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不禁鼓起勇气，冲上前去，想拉拉妹妹小小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