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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兮各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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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温明镜第一次直面生死,人人都说她的师父是仙,她也以为他永远不会死。
天知道,她每年生辰对着大师兄煮的没味道的长寿面和天空中偶尔划过的流星都许下同一个愿望——希望师父和大师兄,哦,对了,还有二师兄,长生不老。
……
师父他老人家的身后事由大师兄一一料理,他说师父临终前支她出去就是已然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不愿她看到。
温明镜在悲伤之余也渐渐察觉到师兄们的不对劲。
他们二人即使是在同一间屋子里也不说话,大师兄的眼里时常闪过愤怒与怨怼,二师兄则变得更加沉默,时常抱着长剑发呆,她不懂,也无法细想,更无法承受离别。
可路明心走了。
他在师父下葬后不多久就离开了洗叶山,就连临行前与她告别,都不曾直视她的眼睛,只硬塞了一个银制令牌在她手中。
“师兄妹若有困难,持牌去金临城路家找我便是。”
温明镜死咬着嘴唇睁大眼睛,他下山的身影却不曾有过一刻迟疑。
大师兄始终坐在屋子里没有出来过。
是夜,他却喝的酩酊大醉。
她从来没有见过大师兄喝酒,可这次他不仅喝了,还喝了许多,一壁喝,还一壁言辞狠狠咒骂路明心。
“畜牲!他这个畜牲!师父这般待他,他却!他却……”
“走了好!我……我再也不想看到这个畜牲!”
其实他们师兄妹三人互相依靠扶持,大师兄从没这般生气,虽然温明镜也气二师兄这样着急离开,也总隐隐觉得事情不对,然悲伤面前,那些原该问个究竟的事,竟是如此的无足轻重。
风更冷了,那年除夕,只有温明镜与释明意二人,山间霜雪封道,也不知她与他静坐着是在等谁回来。
可大师兄也走了。
如果说路明心的离去只想让她抽他几个耳刮子,那么大师兄的离开就是想让她彻底打断他的狗腿。
他甚至都没有和她告别。
只是一早起来床头一封揉的皱巴信,纸上歪七扭八的写了几个字——吾去,师妹保重,勿念。
念你个大头鬼。
雪依旧很冷,洗叶山上只剩她一人。温明镜擦洗师父的灵位时都不敢抬头,因为如果她是他老人家,可能真的会被那两个混小子气的活过来。
山下真的有那么好么?引的他二人那样迫不及待的离去?
渐渐的也明白了。
一日复一日的凄清与冷寂,她只能对着冰面下的鱼儿说话,或是望着枝头偶然停留的飞鸟说话,慢慢的,她不再说话。
只她一人固执的留在洗叶山,等呀等,他们却终究没有回来过。
那年春天,玉兰花开的时候。
她等来了另一个人。
温明镜发现他时,他浑身是血倒在师父从前钓鱼的地方,还喘着一口气儿,等她使出吃奶的劲把他拖回院子里时,他连那一口气儿都快没了。
从来没照顾过别人的温明镜自然也不知道要怎么照顾他,只手忙脚乱的脱了他外袍,打了热水擦拭伤口,拭去他脸上血污,看清了他的眉眼。
他长的真好看,比二师兄还好看,甩大师兄不知几条街,眉目疏朗,如冠玉耳。从小就没见过几个男人的温明镜,一时就看得痴了。
可能是孤单了许久顿生色心吧?
她的手鬼使神差的轻轻探向他的额头,许是手太凉,他微微一动就吓的她赶忙收回了手,再不敢造次。
两天后,他醒了。
那时温明镜正百无聊赖的拨弄着缸里的几尾鱼,认真考虑着晚上是清蒸还是红烧,他就突然出现在她背后,唬了她一跳。
“你——你醒了?”
许久没有同人聊天,话一问出口就后悔了,真的是好生丢脸,他若是没醒难道还是梦游不成……
“是,多谢姑娘看顾了。”他已自己换回了外袍,长身玉立,轻轻一揖,声音温润轻快。
“我并没有看顾你什么,是你自己命大。”她背过手去揉搓白色的裙带,望向他。
他的眼睛清澈明亮,似静水深流。
正看的出神,他却突然笑了。
那笑。
真是让人打心眼儿里瞧不起自己。
温明镜赶忙垂下头不再看他。
“无论如何,都是姑娘出手搭救,救命之恩,在下谨记。”
她低着头,心里想着这是何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大师兄从前借她的画本子上都是这样的路数,竟有一天也能让自己瞎眼碰上。
因他身上还有伤,便也一直住二师兄的房间,穿二师兄的衣裳,所以说人就是不同的,同一间屋子他住着就高雅些,同样一件白袍,穿在他身上就着实很有风骨。
几日相处,也大致知道些他的来历。
他叫孟临,金临人氏,父母从商,年岁大她不多,家中有无妻妾房马温明镜也没好意思问,至于为何来此,他说他自小喜爱天地逍遥,本是江湖游历至业北,谁知半途遇上劫匪,跌跌撞撞慌不择路才上了洗叶山。
彼时她心中欢喜,只想着终于有一个人可以陪着说话解闷,况还是这样一个温和好看的人。
他好像什么都会,身体稍好些就会打扫庭院,去河边钓鱼,种花养草,他俯身摘花的样子,都让温明镜这一生难以忘怀。
他还会弹琴听音,屡屡听着她难以入耳的琴音也不曾皱眉。
“温姑娘家中可还有亲人?怎的一人住在这孤山之上?”他弹完一曲柔声问。
温明镜坐在台阶上躲开他的眼睛,支支吾吾道:“嗯……家中长辈业已故去了,还有两个哥哥,但他们不喜欢住在山上,所以前不久便下山谋生了。”
她原该清楚告诉孟归知道的,可师父生前常说,因自己年轻时在江湖上颇有几分薄名,少年意气惩奸除恶虽结交了不少朋友,但亦结下许多愁怨,是以常告诫他们师兄妹三人,不可轻易与外人道出身份,也不让他们经常下山或在山下逗留。
其实他老人家之前每每念叨这些话温明镜都不以为意,心想着他们师兄妹三人虽远远比不上师父,可他们各有所长,一般仇家只怕也奈何不得,但师父毕竟是多吃了那么多年饭的人,这样反复嘱托想必也有他的道理,所以为给他老人家几分薄面还是要稍稍遮掩遮掩。
他听后垂下眼,脸上仍是温和的笑意,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出一个音:“山间清寂如此,温姑娘可有想过下山去生活?”
“下山么?”她轻叹了口气,“想是想过……但我在山上长大,下了山孤身一人确实也无处可去……”
“温姑娘不想与自己的兄长一起么?”
温明镜暗戳戳翻了个大白眼,心想着大师兄一下山必然如野马一般一头栽入茫茫江湖,路明心倒是好找,只是他家富练王侯必然规矩大,如她这样不识礼数潇洒惯了的人怎好腆着脸赖在他家不走。
心里虽是这样想,嘴上却答他:“没有,如果我也下山了,那师……那长辈灵前岂非无人时时扫洒祭奠。”
“温姑娘实在是个孝顺之人。”孟归笑道,琴音缓缓流淌,再不言语。
有人可以陪伴说话,日子自然好过许多,他有时折花给她,有时于叶溪河畔垂钓,她越来越习惯他的存在,有时春风和暖,她想,如果能就这样度过一生也很好。
可温明镜也知这不可能,师父说过,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一生太长,人到头来除了自己谁也留不住。
其实他的伤也早就好了,可温明镜自然是闭口不提,生怕孟归一旦想起就会下山离去。
她想这宴席若是终究要散,那她也要死赖在位子上不走,贪度欢时,能拖一刻是一刻。
可他老人家怎的就这样乌鸦嘴了呢?
到头来,她除了她自己真的谁也没能留住。
他也下山了,而且还带走了一样东西。
他带走了师父。
他带走了师父的尸骨。
发现他离开时并没有如何惊讶,因为她已经习惯了离别。
可他竟然开棺带走了师父!
生平第一次那样怒不可歇,灵力暴涨冲贯发丝指尖,温明镜背起琴连夜赶下洗叶山。
一路上询问着,却没有丝毫踪迹。
并不该的。
一个好看的少年背着一副尸骨招摇过市应是极易寻找的,可没有,业北城中没有人见过他。
越是着急,越是惊惶。害怕的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办。
金临。
对了,去金临。
去金临城找路明心。
疯狂赶路日夜兼程走了三天,到金临时已经快站不稳。
金临路家占了大半条街,她慌忙从怀中翻出那块银制令牌交给路府护卫。
“路明心……我找路明心,我是他师妹。”
那护卫拿着令牌翻看许久,“姑娘,这令牌是路家的没错,但路明心……是谁?”
我瞪大了眼睛,“自然是你家公子啊!”
“可家中只有两位公子,大公子路南心,二公子路平心,不知姑娘口中的路明心……是谁?”
我愣在原地,不知如何作答,“那你家哪位公子常年不在府中,去年才归?”
“二公子于仙门学艺,去年才归。”
“我就找他。”
那位护卫面露难色,“可我家二公子已外出许久了,此刻不在府中。”
温明镜只觉再也站不住,又急又气两眼一黑人事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