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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纸醉金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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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入眼的就是大片大片精致的帷帐,温明镜想张嘴说话,喉间却干涩的无法出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的撩开帘子。
“温姑娘醒了?”一个眉眼好看的男人坐在床边,拿着青瓷碗俯身置于她嘴边。
她刚喝一口只觉得心肺都被苦麻了,偏过头再不肯喝。
那男人笑了,“良药苦口,大夫说姑娘身子不好又兼疲累过度才晕倒了。”
“你是……?”缓过劲来,温明镜问他。
“在下路南心。”
她想起师父的事,急急道:“路公子可知道我二师兄何时回来?我有急事找他。”
“不巧,舍弟以离家半年有余,尚不知归期。”
温明镜闭上眼,急的快要哭出来。
“不过他临行前就嘱托过,若有一位持令牌的温姑娘来找他,全府上下必然全力相助。”路南心站起身,“所以……温姑娘的事不如说与在下,若能帮的上忙,必不推辞。”
于是一五一十与他讲了洗叶山上的事,又绘了孟临的丹青给他看,他拿着丹青微微皱眉。
“怎么?路公子认识这画中之人么?”
路南心放下丹青,恢复神色摇了摇头道:“在下不识,但温姑娘也别急,路府在江湖上有几分势力,我立刻派人去找,想必过不了多久就能知道他的下落,在此之前,温姑娘安心住在府上就是。”
也不知为何,路南心的话总给人一种信服靠得住的感觉,于是再不多想,也就真的腆着脸安心住在路家。
……
路家不愧是豪门世家,规矩也大,一脚刚踏出房门就有一打子丫鬟侍从屈膝行礼,弄得温明镜好生别扭,再不好意思随意出门,房中陈设物品她也大多也是见也没见过,富贵华丽,奢靡至极,然遇到温明镜这样不识货的山野少女自然是白白糟蹋了,足下暖玉铺地,也不过一脚踩了过去,月影纱坠珠帷帐,也当破布床帘子使,象牙箸在手,心底里还尤嫌它太沉夹不上菜……
“温姑娘是舍弟同门师妹,自然是路府贵客,这次匆忙招待不周,也不知姑娘有何不称心之处,不妨告知在下,我好为姑娘打点。”路南心笑眯眯道。
温明镜在心里默默留下两滴冷汗,违心道:“路公子太客气了,我在这没什么不称心的。”
“平心在家时也常提起温姑娘,说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皆通,尤擅琴音读心琴弦破风之术,在下心中也十分好奇明阆仙的小弟子究竟是何模样,近日一见,才知姑娘不仅有本事,还是这样的美貌,果然是不同凡俗。”
温明镜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路公子口中的平心就是二师兄,口中那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姑娘说的是自己,一想便笑了。
“这倒奇了,我还以为他必然说我纵情任性不学无术呢。”
“这……”
她轻笑一声,“路大哥可别信他说的,琴棋书画只是样样皆会,师父在世时也常说我样样都学样样都不精的。谁知二师兄这般给我面子,倒叫我汗颜。”
“呵……温姑娘未免也太过自谦,若是连姑娘都算不学无术,那这天下人有大半都只能算是废人了。”
这话说的温明镜心中更是汗颜,她自觉虽平日里极不要脸,但也禁不住旁人这么夸,忙转移了话题,“路大哥,我师父的事,可有消息了么?”
路南行闻言却是锁紧了眉头,“此事说来惭愧,在下已是派人搜寻许久,但至今都没有那位孟公子的消息,”他转过头望着她,“姑娘再仔细想想,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线索。”
“现在想来……他应是早有预谋,上山的动机便不纯……洗叶山终年隐于云雾,山路迂回曲折,又有密林阻隔,多年来我从未见过有谁误入此地,偏师父才走不到两年,他就上山了,伤还好的那样蹊跷……”温明镜越说越羞愧,以手扶额,心中暗叹,温明镜呀温明镜,现在倒是变得聪明起来,早干嘛去了,引狼入室,还害的师父被狼叼走了……师父老人家在天之灵可千万勿怪,徒儿一定会救您出狼窝……
“二师兄只怕还不知道这事吧……”温明镜抬头看他。
“大抵是还不知道……”
“都怪我识人不明,路明心若知道了一定会骂死我的……”她更加愁眉不展。
“姑娘别这样想,既然那孟公子原本就没安好心,温姑娘没有什么伤损已是大幸,不必过于自责。”
他见她仍是愁眉不展,温言道:“左右此事也急不得,温姑娘是第一次来金临吧?还未好好游玩过,不如在下带姑娘出去散散心,也好尽地主之谊。”
温明镜虽此时并没有什么心情玩乐,但看他这样真挚诚心也就答应了。
金临城真的很大,街市繁华亭台轩俊,她刚入城时心内焦灼疲惫,并不曾留意这些,现下细细游玩只觉得金临美景令人沉醉,流连忘返,至华灯初上,万家灯火也都是她未曾见过的景象。
在金临城最高的酒楼用晚膳,路南心问道:“温姑娘很少下山么?”
“说起来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路大哥别笑我没见识,师父不喜欢我下山,偶尔出门一趟也从不让在外过夜,不过下山采买些东西罢了。”
“明阆仙世外高人,想必是不喜凡俗之气吧……”
温明镜闻言幽幽叹了口气,他人眼中的师父果然都是一袭白衣风骨卓然睥睨天涯的名门侠士,可在她眼中师父和世外高人这四个字着实不搭边,除非世人都觉得一个整日里吃酒胡说八道的醉汉通体上下充满了仙气……
纵使在心中早已吐槽了百八万遍,但为维护他老人家在世人眼中的名声,当下只得呵呵一笑不戳穿,师父若泉下有知一定会很欣慰,人艰不拆,她是如此孝顺体贴且尊师重道的好孩子。
夜风拂面,月上柳梢,街市上却还是人来人往没有散去的意思。
“温姑娘有所不知,今日十五,金临有个风俗,每月十五开夜市,届时男女老少都喜欢聚集在此,至晚不归。”
正说着,一声清脆锣响,酒楼下忽然喧闹起来,人头攒动着往南边挤,酒楼的正南方对着一个花台,台上歌姬身姿曼妙轻拨琵琶,缓缓唱着什么。
“她在唱些什么?”酒楼下的人声盖过歌声,温明镜偏头问道。
路南心侧耳听了几句,轻笑道,“是《温旧梦》。”
“《温旧梦》?”
“说起来也是有缘,这曲唱的是仙门浔阳温氏咎由自取由盛而衰的故事,姑娘恰好也姓温,可是巧了。”
浔阳温氏?她面露不解,确认师父从没有提起过。
“看姑娘年岁,只怕这些事发生时姑娘还很小,不清楚也正常。”路南心看出她的疑惑,已开始自动讲解起来,“浔阳温氏原是仙门大族,本也势力庞大弟子众多,但最后一任温氏宗主刚愎自用性格执拗,妄图做出蠹城害民之事,失了民意民心,也惹得仙门其他家族和门派不满,后连其门下的弟子都叛逃浔阳,引发仙门大战,寡不敌众温氏最终战败,温宗主和夫人畏罪自尽,浔阳温氏从此寂灭。”
温明镜听完轻笑,“这听起来是个充满杀伐之气的仙门故事,怎么倒取了这么个柔情百转的名,当真有趣的紧。”
侧耳再听,隔着重重人声,隐约听见几句:“温如旧梦何去返,衾冷不知夜犹寒,回首再探意阑珊,惟望此心相知难。”
那歌姬的声音凄婉,无端端的就觉得冷意刺骨寒心,不愿再听,扭过头去,却是一怔。
远远坐在酒楼斜对面,舞榭歌台处,一个男子白衣清俊,衣袂潇飒靠着栏杆饮酒,举手投足都不再是那个温润公子,但她还是一眼就确定是他。
孟临。
这个天杀的不知羞无耻下流卑鄙忘恩负义没脸没皮的混蛋!
刨了人家祖坟还敢这样明目张胆毫无悔意的坐在花楼里喝着美酒听着小曲儿?
可惜今日游玩没带琴,不然百丈之内定要震碎他手骨,让他再敢手贱盗墓掘尸。
“路大哥,你的剑,借我一用。”
说完不等路南心答话,温明镜反手抽出他的剑,一脚踩在窗框上翻身下楼,踏着酒楼装饰照明的花灯,转眼到他面前提剑就劈。
却只听见一声脆响,栏杆上哪还有什么男人,只剩碎片遍地,酒香四溢。
“温姑娘就这般舍不得我,一路竟追到金临来了?”
声音自背后幽幽想起,带着戏谑与嘲讽。
温明镜更怒,从前种种温柔体贴果然是他装的,此刻原形毕露,当真无耻奸诈。
便将灵力贯入手中的剑,一个旋身再刺,背后人却又不见了,剑气震飞了桌子,一路杯盘狼藉。
“温姑娘别恼,在下喜欢这家店的酒,砸了人家的场子多不合适。”
花楼下的人群注意到动静,不再看台上美艳妖娆的歌姬,纷纷转头看向温明镜。
“那些人倒还有些眼光。”那个声音轻笑一声,“温姑娘原比那庸脂俗粉漂亮的多。”
她身子一僵,孟临的声音近在耳畔,温热的鼻息就打在发间,痒痒的,正想一巴掌拍飞他那张好看但欠揍的脸,他竟又躲开了。
“如果连孟公子这样的身手也能被强盗弄伤,呵,当真是笑话了。”
“温姑娘过奖,此处人多,扰了相谈雅兴,换个地方。”他嘿嘿一笑,不及她答应,他转身便跃上屋顶,我赶忙去追,身后遥遥想起路南心的话:“温姑娘千万小心!”
温明镜点了点头,翻入夜色之中。